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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貴人正在喝茶，新制的桂花香片，那桂花是今年中秋前后幾天趕在清晨凝露前儲(chǔ)秀宮我們幾個(gè)丫頭去御花園采來的，主子啊你待冬兒一直不錯(cuò)，如果連你也不相信我的人品，那我只有先走一步了……

我跪在她的面前，默默低著頭等她問話。

“他們說在你的褥子下頭找到了那對八寶琉璃鐲?！彼p輕地問道，并無惱意。

“冬兒是被人陷害的，我沒有偷那手鐲?！痹缫涯枚ㄖ饕?，不過一死，抬頭我瞧著我的主子，讓我再辯解這最后一次。

“你這死丫頭還在主子面前狡辯！老奴真想給你兩個(gè)大耳刮子。”

“住手！你們都給我出去！”她卻喝退了那個(gè)想帶主子出頭的嬤嬤。

待身邊的丫頭老嬤子都退下并拉下隔風(fēng)的夾簾，那雙秋香色的攢珠繡旗鞋緩緩踱步過來出現(xiàn)在我眼前……

“冬兒，我知道你是被人陷害的。”輕幽幽地，淡淡地一句飄來，話里的內(nèi)容卻足以讓我熱血沸騰。

啊……難得主子對我冬兒信任，她的心比那傲世的絕色容顏更美。

雙眼馬上升起氤氳，蒙朧中瞧著那張麗顏正對著我，卻帶著一抹笑：“因?yàn)椤谀闳熳酉旅娣拍菍κ骤C的是……我?！?

*

有時(shí)候真的覺得命運(yùn)對人生的安排猶如戲臺(tái)上永不謝幕的戲，那大幕不落，誰也無法得知未來的境遇，比如我……比如她。

幾乎是同一年進(jìn)宮，相比那些安排去了慈寧宮與老太妃們做伴的姐妹，我卻進(jìn)了儲(chǔ)秀宮來到這以貴人身份卻能占據(jù)歷代正妃居處的宮殿。一直覺得那蒙圣主垂青的主子的幸運(yùn)也給我們身邊的侍女臉上添了光彩，年輕的我一直對主子心存感激。

每年兩次的家信里我曾對家人感嘆我的幸運(yùn)，因?yàn)椋沂谭畹闹髯邮腔噬夏谴芜x秀欽點(diǎn)的唯一貴人，最最難得的是那比芙蓉還俊俏的容貌之外還有顆高貴善良的心。

還記得家鄉(xiāng)那夏秋交季時(shí)節(jié)，漫山遍野的花兒粉粉皚皚的一片，四野香飄。最讓人心動(dòng)的是那一簇簇火紅的茹子象櫻桃一樣鮮艷，蜜甜而多汁兒。老人們卻總說那些個(gè)外表美麗的甜果的底下往往隱藏著有劇毒的黑斑蝮蛇，沒大人隨行許看不許采。可孩童們只是記得茹莓的甜卻忘記蝮蛇的毒，每年都有傳聞哪家的孩子又因?yàn)樨澇远辛松叨尽?

打小我就知道，越是美麗的東西，越不能碰。

比如那灌木中甜美的茹果……那山澗里妖艷的蘑菇……那皇城上金黃的琉璃……

這些我都統(tǒng)統(tǒng)記得，可是卻沒有人告訴我這“美麗的東西”里面原來還包括了……人。

*

“唏唏嗦嗦”的聲音從那送食具的小口里傳來。他……又來了。

微側(cè)頭瞥了眼隔壁的那位，與往常一般悄無聲息。唉……她真命好，這般境遇還能好眠。

宮里人誰不知道這位茉兒姑姑曾經(jīng)飛得有多么的高，不過，按理說爬得越高，跌就多疼。

就如我……關(guān)在這個(gè)恥辱的地方比叫我死更難受。

可是她……看來宮里頭那些傳說都是真的，這個(gè)以前高高在上的御前第一紅人，真的失寵了。

因?yàn)椤M(jìn)來這許多天就不見有人偷偷見她，暗底傳條子帶物捎信。不過，她倒似隨遇而安，從未有一絲入獄的自覺，不像但凡入獄后的人都會(huì)做的：使銀子、尋關(guān)系、托人帶條子等自救手段。

搖搖頭，也許，這正是常公公說的：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輕輕拉過那只木托盤，里面照舊是一只蘸飽了墨的小羊毫，一張寫得半滿的簽。

簽上那幾排娟秀小楷，呃……是那美麗的女人的字，字如人一般俏麗。

看來她還是不放心，反復(fù)幾次都是這同樣的話題，想知道皇上是不是真的和她有隙，換言之，她是不是真的失去圣寵。

沒人救她，她也沒心思自救，不是失寵了是什么，借著那點(diǎn)兒豆大的燈光我寫下了自己的判斷。手很穩(wěn)，寫得很快，因?yàn)橥耆鎸?shí)，我沒有違心。

不過，今日簽上最后一排卻多了一個(gè)問題，字跡連筆微微顯得急促，看來她心情不好。

細(xì)看那問題卻是呵斥我連連幾次都沒有給她有價(jià)值的消息。什么是有價(jià)值的消息？她想要知道的我不都匯報(bào)了不是么？這女人按時(shí)吃飯，到點(diǎn)睡覺……哦，不！前晚，她就沒吃飯，還吐了，難道……

想了想……我又加上了幾個(gè)字。不知道這算不算有用的消息？

吹了下簽上的墨跡，輕輕地，我把托盤又推了出去，油燈慘淡的眩光中，從木柱的縫隙瞧去，但見等待的那張盈滿歲月溝渠的老臉。

“是個(gè)太監(jiān)都貪財(cái)”真是箴言啊，拉了下嘴角無奈的輕笑，卻不知道是笑他還是笑我自己，不過，我和他卻不一樣……

我這么做倒不是甘心為她賣命，不過是迫不得已……救自己而已。

偷偷地再往那邊瞥去，她依然熟睡,如夜一般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