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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魘情
“鐘離點石把扇搖,果老騎驢走趙橋。
國舅手執云楊板,彩和瑤池品玉簫。
洞賓背劍青風客,拐李提葫得道高。
仙姑敬奉長生酒,湘子花籃獻蟠桃。”
*
寧壽宮的戲臺上正在上演“八仙賀壽”。
一個鼻子刷得有□□,勾畫著“三花臉”扮相的戲子,正在臺上捏著喉嚨念著旁白,念完一句就翻一疊跟斗。
“生、旦、凈、末、丑”……看來這是武丑了。丑行又分文丑、武丑。文丑中又分為方巾丑(文人,儒生);武丑,專演跌、打、翻、撲等武技角色。
待念完最后一句就徑直地翻著跟斗,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般,不見停。這個叫討彩,如果在現代嘛,彩頭就是戲迷與票友的掌聲,而在這古代……
斜眼悄悄往這在寧壽門前新搭的戲臺雙層戲臺的正中看去,那邊是……彩色的。
一堆盛裝的華服貴婦,里面有宮妃也有命婦,按照品級或站或坐,簇擁著目前這個宮里最大的女BOSS--當今的母后皇太后,順治皇帝的第二個正宮皇后博爾濟吉特氏,而她……據說只比康熙皇帝大十三歲。
清制,先帝的皇后稱母后皇太后,,因為她既是嗣皇帝的嫡母,即是宗室禮法上的第一位母親。而生下嗣皇帝的生母卻叫圣母皇太后,"圣"是指今上,也就是說她是當今皇上的生母。這兩個封號看來差不多卻有著尊卑之別。清朝自入關以來遵行儒教,按照禮法,母后皇太后才是最尊貴的封號,也是唯一不是母以子貴的位置,乃是妻以夫榮!
見那戲子賣力的翻滾著,象被風吹著轉個不停的風車,這位一向以端莊少言聞名的太后看著樂了,抓了幾顆身邊一個小漆盤里專門用來打賞的彩頭--金瓜子遞給身邊的太監。
“太后打賞——5枚金瓜子!!!”那公公拿過飾以彩色錦帶的“彩頭”丟到臺上。那人力“風車”才停下跟頭,向著北方太后位置磕頭謝賞。
這“頭彩”完畢,幾聲鑼鼓響,正劇即將拉開,那些個裝扮成神仙的戲子這才施然登臺。
“這寧壽宮戲臺啊,可是仿照慈寧宮那個原樣修建的呢。皇上對皇太后好的真是沒話說。”小七在幾聲鑼鼓間隙中輕聲說道。
“慈寧宮既然有為什么還要在這里建個?還建一樣的?”聽她說來我更是不解。
“當今母后皇太后為了對老祖宗,就是以前的太皇太后表示尊敬并不入住慈寧宮,而是住在東邊的這里,前年皇上給寧壽宮重新修葺一新,規格樣式等照慈寧宮。”
哦……正如后世傳聞,他是個至孝的皇帝。
戌時了,他怎么還沒來啊?探頭往戲臺后的宮門看去,今天是皇太后的圣壽節,前朝設得有招待文武官員和宗室大臣的酒宴,帝國的主人正在那里宴客。
遲遲出來的下弦月開始在帶有幾絲流云的五鳳樓頭上徘徊,清冷的月光照著那空蕩蕩的太和殿丹陛上,提醒著我此刻的確是處在三百年前滿清王朝的事實。
早立秋了,冷冷的秋寒被迂折的回廊兩側的軟簾所隔,廊里鋪設的是羊毛加絲織就而成的地毯,編金絲為地,上繡藍地折枝花卉紋及五爪云龍圖案,踩上去厚敦敦、軟綿綿的頓覺溫暖。
戲臺上的節目正演到□□,各路神仙魚貫而來,各顯神通為“王母”祝壽,引得那臺下的人間“王母”連連打賞。
古今的審美真是不一樣啊,這戲我無論如何也聽不進去,只聞著大殿里飄出來的陣陣熏香夾雜著貴婦人的脂粉香氣……昏昏欲睡。
突地手上那盒子一滑……讓我驚出涔涔冷汗。
我和小七可捧著的是乾清宮皇帝為皇太后準備的賀壽禮盒。
“咳咳!”
一只手橫著遞來那只剔紅禮盒,我順手接過這只差點跌落在地上的寶貝疙瘩,卻不小心觸到那修長的手指,觸手微涼。
是他……凝神看來,他的臉近在咫尺,黑漆漆的瞳子正直視著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持燈的宮娥離的太近,紅籠的燈光在他的面頰上鍍上一層暈色。他……其實還蠻年輕,今天的他看起來并沒有往日那般威嚴神秘。
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怕他,此刻卻是不敢看他,往他身后看去,那扈從內監如一條長長的燈龍,從寧壽門蜿蜒至廊里。我的身邊已然跪了一地。咬了下唇,怪事了,這么多人進來我怎么完全不覺?定是這地毯太厚!
見我還杵在那發楞,小七給我使了個眼色……唉,這人每每出場至于這么囂張么,不過想歸想做歸做,微微闔眼一曲膝就要……
那雙繡金絲盤龍的麂皮靴子卻慢慢踱了開去……被宮人打起的軟簾放進一絲微風,卷進寧壽宮盛開的金秋桂香,晤,還有一股子……酒味?
宛如被溪中的小石,阻擾了一下的水流,跟在這偉大的皇帝身后這條長龍般的御制大尾巴,又向前行去。末了,隨著一聲小九子公公的輕咳,小七起身一拉我,我們尾隨著這“尾巴”就進了大殿。
皇帝的駕臨,讓今日的賀壽進入了□□。
圍坐在太后右首的是幾名頭發全白和花白的太妃,左首的那幾排看起來年齡不同姿色不等的華裝麗人定是皇帝陛下的大小老婆了。以她們服飾而言,這幾排貴婦只怕僅是級別或妃或嬪的“正規軍”而已,還有更多的鶯鶯燕燕,那些個沒入流的職低位輕的“小小老婆”估計還沒有出席呢。
唉……這么多女人擁有一個皇帝丈夫,或者說他們都是同一個皇帝丈夫擁有的女人。這么多或有才情,或有美貌,或家世尊貴的貴人一輩子都要呆在這貌似人間至尊至榮的后宮。得和一群女人分享著同一個男人的愛還要和平共處,不容些許妒忌,處處維護皇室的體面,這樣的生活……她們真的都甘愿?
不知道她們心里是怎生想法。要是我……
瞅著前面那個黃色的主人的背影。要獲得這擁有一切也能帶給你一切,在這個世界猶如萬能的上帝的天子的愛情,也許就象是明明知道罌粟有毒,卻抗拒不了那致命的誘惑。明明知道把心交給這樣的男人,會讓自己萬劫不復!
要是我,我絕對不會讓自己愛上他!愛上這樣的男人簡直等于慢性自殺。歷史也誠然,康熙的大老婆沒一個善終。也沒聽說他特地寵愛哪一個小老婆。
“都起喀吧!”
皇帝罷手免禮,徑直走到這位并不比他大多少卻是他名義上的母親的皇太后跟前挑襟下跪:“兒子祝皇額娘圣壽金安!日月昌明,松鶴長春!笑口常開,天論永享!”三句話每句間隙磕一大頭。
這位順治帝的第二位正宮皇后見這里的皇帝兒子行大禮,卻顯得有些拘謹,親手把皇帝拉了起來問候了幾句,就不知道說什么了,不知怎地瞅到后面的我。
“茉兒這丫頭也來了,怎么躲在那么后面,皇帝這次又叫你選了什么精巧的希罕物兒給哀家?每次你挑的小玩意總是有趣。”
她喚我的語氣分外熟稔,可我除了那次陪那人去請過一次安分明是第二次見到她。還什么希罕物兒?蘭嬤嬤只叫我和小七送禮盒來可沒告訴我這些東西的來歷啊,我怎么知道這盒子里都有些什么東西……在殿內上百名宮妃命婦的眾目睽睽下端著那突然覺得異常沉重的盒子緩緩向前,也就十米遠的距離卻讓我走的冷汗連連。
誰能幫幫我?不自覺地眼珠卻流連在前面那挺拔的黃色身影上。
“皇額娘,今年您的壽禮均是兒子親自準備,聽完這戲曲,兒子再一一為您講解吧。”
吁……輕輕吐出已憋得許久的那口氣,總算菩薩顯靈,這人還算……不壞。
“噫?今日皇帝宴完百官還有精神能陪哀家聽戲?”今年他這個皇帝兒子大概與往年的賀壽走過場不同,真有閑心待在這百來號女人中間陪她聽戲,見她高興地笑著,眼角的魚尾紋在宮燈下如纏絲一般細密,這位至尊的貴婦,今晚是真的開心。
我輕輕地擱下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如釋重負,終于可以退場了。正想躡手躡腳地躲到后面去,卻沒想被這興奮地婦人愛屋及烏地抓住我的手腕,鎏金的指甲套搭在我手背上冷冰冰地。
“也難為你這個孩子整日價兒地侍侯皇帝,哄他開心,今兒,你也在這里陪哀家聽戲,好好樂樂。來,賞你一只翠簪子。”她今日興致大發,從身旁的匣子里拉出一只頂部用金絲攢碧璽花瓣的翡翠簪,塞進我手中,口中卻拿她的皇帝兒子尋起了開心。
“她今日當值,恐怕沒這福氣和皇額娘看戲,葉末還不謝賞!”
皇帝這席不算婉轉的拂意,多少讓太后有絲吃驚,她轉下眼睛看了下我再看了下他……依舊面色無波般淡然,猶如大浪來臨前海面的平靜。
哪有什么差事,當值!今日蘭嬤嬤就安排我送這禮盒然后侍侯皇帝一同賀完壽回宮就是。分明就是他存心不讓我和這里的“貴婦人”親近,他在堤防什么!
哼,那人莫名其妙的恨我!小氣!多疑!
我磕頭謝恩,攥著這只簪子退去,經過左首尾端時無心的一瞥,對上一雙秋瞳……如月般清冷,若水般柔綿。她見我看她嘴角勾起一絲輕笑,更是襯得明肌勝雪,嬌顏如花。
這麗人認識我?她的笑容卻不知道為什么這甜美的笑容卻讓我覺得若芒刺在身,正如此刻另外一股寒意……
驀地覺得心一悸,偷偷瞅去……果然,雖然那鑼鼓聲已經重新開響,大殿里的貴人們都轉移了注意,席間一片熱鬧祥和。可……那一注冰冷冰冷的目光正定定地注視著我,如刀般穿越溫暖的大殿,就像一把閃著銀光的寒刃在我心口剜過。
莫名其妙地,心有點抽疼。
我真的忘記了什么么……可我不愿意去想,這里我就是過客,不想把心遺落在這里,哪怕……是他!
宮外的殘月正映上手中的那只翠,那如妖魅般的綠色幽光隱隱若現,可真是好寶貝啊……管他什么恨不恨的,我這個時空的旅客今天反正賺了,這個東西弄回去說不定就能還我那小“窩”的房貸了,聳聳肩,沒心沒肺地對著已暈□□毛邊的下弦月咧嘴一笑。
*
晚秋的風是香的,帶著秋熟繁花味道,甜甜的,香香的。
翻了個身,渾渾沌沌的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長身佇立在這暗香盈袖的夜里,月光在他身上灑下一圈銀白的光華,挺撥的身子神一樣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視著我,像是在等待……那奇怪的眼神,纏綿卻又憤怨。
我仿佛又聽到了夢里的歌唱,我還記得那雙多情溫柔的眼,如云如夜如海般盈滿眷戀。
是你么?你又來了,為什么每每只能在夢境中見到你?這次……你能讓我看清你的臉龐么?
別走!別走啊!為什么每次剛看到你的眼你卻要離我而去呢?每次都是這樣,終究會消失在那片霧靄中。
眼眶不爭氣地又聚起濕意,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也許,是宿命里的緣分,讓我見到他每每委屈得只想掉淚。
小心地伸出我的手……這次,請你不要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