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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癸丑,上巡幸畿甸。
乾清宮東暖閣的書案上插著幾只金色的稻穗,鼓鼓囊囊的稻粒簇生著接在那象劍翎一樣的穗子下,暗示著今年雖旱卻仍有好收成。
這是兩江總督于成龍八百里急件給送進宮的嘉禾。除了這幾只稻穗外還有一封例信,奏章里不外是“天降祥瑞”對皇帝陛下歌功頌德云云。
玄燁在批示折子里雖說“今夏乾旱,幸而得雨,未足為瑞。”但是我看他心里卻是高興,受用得很,不然也不會叫我把這幾只稻穗代替當令的金桂,權當作花□□他書房里朝夕相對,愛不釋手。前些日,皇帝陛下更是趁興起駕巡幸京畿。
“奴才奉旨回宮給太皇太后請安,并轉交宛儀皇上御筆親書一封,附帶特產若干。”
“起來吧,辛苦你了。”不愛他們叫我夫人,我和燁兒身邊幾個貼心近侍都仍叫我早年女官的封號。笑著看著這曾經準備做女婿的文武雙全的青年,比當日“傳臚”時曬黑了些兒,不過近距離看更高大威武。
唉……緣分啦,喜兒看不上的人,她老子可歡喜得緊呢,才一年功夫這小子已經是御前二等侍衛,皇帝親近之人,前途不可斗量啊。
“皇上命奴才轉交信后得盡快回去復命。奴才這就告辭。”他行個扣禮,笑道。
“皇上后日應該在盧溝橋閱兵了吧,快回了呢。”因他有軍令在身,趕緊叫萬福打賞了他……輕輕抖開這用朱砂封鑒的箋紙,只見上面寫道:
“天寂月靜明,冷風猶自清。穿云嫦娥怨,衣單不解寒。小別飛天羿,心系前塵情,風起云涌處,寒橋霜楓迎。”是首詠月宮娥娘的詩?見字跡如行云,意氣之作吧,不過真看不懂他寫這個的用意。先不想了,接著看下面的。
“初到京畿,見良田金穗,今年遇旱卻豐,果真瑞相。欣喜之余,親手網得鰱、鳙等魚,用羊湯浸泡保鮮。又有當地特產林中榛果、山核桃、柿餅、栗子、銀杏等,一并派素倫帶回,一份留你自用,一份代我轉獻皇祖母品嘗,望能博祖母一笑。”后面單起一行我微笑著繼續看下去:“乾清宮一品女官葉茉……朕想你,著你替朕照顧好祖母,數日即回。欽此!”
哈,最后那句官腔是打給我聽的,讓我開懷。信中看來,今年果真如地方官說的雖旱仍是個大好的豐收年啊,百姓能夠康寧,他自然十分開心吧。現在摸不透的就是前面那詩文,也忑爛了點,按理以他性格不會寫這些云里霧里的廢話的。頓時腦海里微光閃過,再把那信拿來仔細端詳一遍。
呵呵……果然看出點門道,是守藏頭詩嘛。“天冷穿衣,小心風寒。”各句起頭一字連起來就是這句叮囑,我說這詩怎么這么怪那,定是臨時湊的!這人……
頃刻間,只覺得心里熱乎乎的,心田如有一股暖風吹過。
不過……圣諭里叫我這幾日照顧好老祖宗這句戲言,沒想到,我竟然沒有做到。
自暢春園回宮后太皇太后就不大怎么活動了,昏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候多。因為沒現發燒等寒癥表象,飲食也較正常,雖然平日里大家都擔心牽掛,但起碼不至于象今天這樣慌亂。
一早,天剛擦亮,老祖宗身邊的侍女蒙娃就來了,那平日里黑白分別的大眼睛通紅通紅的,看似哭了一宿。
“別的宮里都知道了么?”
“張公公和繡姑嬤嬤說,先來乾清宮找您去商議。”她抽了下鼻子道。
老祖宗又出狀況了?忙不達迭地跟她去了慈寧宮,見剛被侍侯喝下一碗湯藥的太皇太后滿臉潮紅,嘴唇干裂,閉著眼睛喃喃自語著誰也聽不懂的話。當值的幾位太醫正在太后寢宮外輕聲討論著方子上的用藥,臉色肅穆。
“老祖宗自昨日中午睡后就再叫不醒,留守當值的幾位御醫什么方子都使了,一晚上了都還沒有退燒,老祖宗年紀大了,皇上又不在宮里,這要出個什么三長兩短,叫奴才們怎么活啊。”滿臉皺紋的慈寧宮總管太監張公公在那急得唉聲嘆氣。
“太醫都說是什么病?”
“風寒、寒癥。”蒙娃答道。
如果說暢春園那場風寒是外因,是導火線,那現在好好在宮里養著卻不見好,寒癥也反反復,非一兩副藥就可以湊效。老祖宗怕是天命到了……
燁兒一直都是個至孝的孫兒,去巡察畿甸前最擔心的就是老祖母的身體,看來不得不提前叫他回來了。
“等宮禁開了,萬福你去宣太醫院院判、院使各位大人速速來慈寧宮會診。”
“張公公,請去南書房告知當值的大人,即刻起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奏聞皇上。”見他還有疑慮,我輕抿著嘴道:“我們乾清宮總管全公公隨皇上巡視在外,在這后宮嘛,就屬張公公德高望重,我雖是一品,但卻是女官,不能去前朝。現在這重任只能托付給您去做了。另外,如果現在不通知皇上,難道等著出什么事情再去通知么?”
能做上總管的太監都是對這世事人情千錘百煉過的人精,我的話是什么意思他肯定很清楚,叫我來商議無非是為自己留個后路而已。我現在說的其實是他想過百千回的東西,不過,偏要我的口幫他說出來。這……就是宮廷里的風險投資,就算真出了什么大事,他這次墊上了我,死也不會太難看。
我也知道他的顧慮,他是掌管慈寧宮的總管大太監,老太后出個什么病痛都和他離不了干系。他是想這次如果能象以前,拖幾日幾副藥下去就好……可是,我卻是知道,現在已經是康熙二十六年冬,經歷三朝風云的老祖宗的身子,是拖不下去的了……
*
一心想博祖宗一笑的皇帝三日后策馬回京。回宮后還未來得及換下行服,直奔慈寧宮。
慈寧宮東邊老太后的寢宮前那些曾經倍受主人嬌慣的花草,此刻也無精打彩地垂著枝葉。記得老祖宗給我說過:“花兒,草兒,除了不會說話,它們什么都知道,也有情感。所以我平日里說話唱歌給它們聽,它們呢,就開出最艷麗的顏色給我看。”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菩提,草木皆有情,何況人呢……
跟著玄燁的步子,很快就進了慈寧宮。剛進宮門,就進一宮女雙手捧著藥罐子,可能太燙,那宮女邊跑邊□□,一臉的痛苦,走走停停。心思滿滿裝著祖母的玄燁見狀,忙上前雙手接過藥,許是很燙,我見他輕哼一聲,但并未松手,而是快步進殿,放在茶幾上,“啪”地一聲。
殿內正站著幾個太醫,聽聲轉頭正準備呵斥這不知道是哪個手腳不利索在太皇太后病榻前發出響聲的宮人。嚇……原來是早歸的皇上,嚇得慌跪一團。
我見那跟著進來的宮女站著那兒直發楞,趕緊悄悄擰了她下,她剛才被燙的暈頭轉向,不知誰幫了自己,這時隨著我的眼光定神一看,早嚇的魂飛魄散。她自己怕燙,竟然把藥交給了皇上,若燙傷了皇上,那就是滅門之災,忙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
幸運的是皇帝陛下此刻心思完全無暇顧及其他,徑直走進東暖閣里室太皇太后的病榻前,不一會兒屏風后響起他的聲音:“拿藥來。”
旁邊侍藥的宮女聽到,戰戰兢兢地起身端起那還滾燙的藥罐,倒了一小碗深褐色的藥汁進桌上一個薄瓷帶碟的小碗里。
許是因為剛剛的虛驚,心里害怕,我見她端個碗慢慢地晃悠悠地走過來,兩手微微發抖,走上前去托下她手上的藥碗:“我來吧。”她僵白著臉擠出一絲笑退下了。
玄燁端起碗,小心地舀了一勺放在嘴前吹吹,用舌尖試了下湯藥的溫度,等到涼了再親手放到祖母嘴畔……可老祖宗一直在昏睡,嘴角溢出的湯藥總是比咽下的多,等玄燁慢慢喂完這一小碗藥,幫老祖宗搽嘴的蒙娃手上的絹帕已經換了五、六塊了。
他再看了眼臉色潮紅的祖母,很安詳,沒有一絲痛苦,只是發燒,氣息不勻,胸口起伏不定,典型的寒熱癥狀。
“劉勝芳、李穎滋,太皇太后病情如何?”喂完藥,眼已是紅了一圈的玄燁,隔著屏風輕問這兩個新上任太醫院左、右院判。
“回皇上,臣等認為太皇太后染上的確是風寒癥。如果……不過……”
“但說無妨!是什么就是什么,朕要聽真話,講!”
“太皇太后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最近病癥反復,每每高熱退去又有另一個高熱來臨,太皇太后身子已經不起……”劉太醫這時頓了一下,也許是在斟酌言辭語句,我瞥眼見玄燁的左手死捏著那薄瓷藥碗,緊張得手已起筋。
“能康復么?”他問得很小心,很輕很輕。
“奴才無能,對此苦無良策。眼下奴才能做的,只有穩定病情,延續時日,至于太皇太后能否康復,奴才實在沒有把握。”
“咯嚓”一聲脆響,我只見玄燁左手緊捏成拳,血絲汩汩從指縫中涌出。
“皇上!”
“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