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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后配殿西花園。
碧桃、月季、玫瑰、芍藥、牡丹……遠離大內后宮的武英殿想不到還有這么一個奇妙的花房所在……
北京南郊的豐臺一帶,有一個叫做草橋的地方,有十幾家專門培養花木的花農,一代代傳下來巧妙的養花技藝,可以將暮春才開的花卉提前在早春開放,或春天開放的花卉提前在冬天開放。至前明起花農們適時將鮮花送進北京城內,也賣給宮中。因太皇太后喜愛花卉園藝,特命兩小太監在遠離后宮的武英殿后設一個小花園,一個小暖房,這暖房不但向陽,冬天還可以燃燒地火,兩個太監學習了草橋花農的養花絕藝,提早一兩個月可以使百花開放。
隨著我的肚子也一天一天大起來,皇帝的萬壽節也快到了。洞察一切宮闈秘密的太皇太后一向英明,立刻傳太皇太后懿旨,以翻修清寧宮、乾清宮、交泰殿為名,萬歲移御武英殿。因為這座四季如春的花房的便利條件,依著我的靠山吃山,靠海喝水的就近利用原則,頓然把武英殿后寢宮打扮成花的海洋……處處是爽心悅目的鮮花綠葉,充滿清郁花香。
這次宮內折騰著“搬家”有無數原因,固然有我的原因,但是最大的緣由應該是皇帝準備“除芒”了罷。
對外于朝堂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手段,只是聞得除了第一輔政的身份的鰲大人現在又封了一等公,又加了領侍衛大臣(能統領宮內侍衛調動的職位,類似與國家安全部長)。慧貴人此刻因為懷了龍脈,更是封了慧嬪,皇帝每隔兩、三天就要去看望一次,封賞不斷……
對內……我眼睛看得見的是身邊除了幾個熟臉的大丫頭和內監,原乾清宮的人馬來了次大換血。武英殿內寢殿換了好多慈寧宮選來的內監,外面的宿衛也是皇帝身邊的四大金剛:費楊古、明珠、曹寅、還多了個被降職為御前侍衛的原吏部侍郎索額圖。
這一切都以大修乾清宮為由,緩慢地又有條不紊地悄悄進行著……
“慧主兒昨日又得了一對大東珠耳環和一對嵌貓兒眼的赤金戒指,都說那貓兒眼那,和平常見的黑眼不一樣是難得一見的……”
“藍底兒綠眼,今年蒙古恭上來的?!蔽覍懲曜詈笠还P,吹吹墨,拉開鎮紙,讓那字墨慢慢干透。
“啊……宛儀你知道啊,虧我白費力氣找那畫兒丫頭套半天話來。”蘭兒一剪刀剪下幾枝長桿的牡丹準備插瓶。
“綠貓兒有什么好的,你好歹跟我六、七年了,也是見過點世面的,你過來?!蔽規е齺淼轿髋w旁邊的一間隔室,用鑰匙打開一個檀木大柜,里面是象中藥房一樣的密密麻麻的抽屜。編著號,我拉開最左端第五個抽屜……里面整齊擺放著十來對綠貓、藍貓、紅貓眼金戒指,亮晃晃、金燦燦的光芒讓人心跳眼花……
我從最里面的夾層取出一對金蜜色的貓眼兒戒指,和一只同色手鐲,給她上著珠寶普及教學知識課:“藍底兒綠貓算是上品但不是絕品,這蜜色中暈出的金□□眼兒才是極品!這樣的貨色也只有沙俄有,烏里雅蘇臺將軍今年進貢的,這個叫金貓兒。明白了?”
又拉開了幾個抽屜,里面都是東珠耳環、翡翠簪子、玉墜子什么的,看得這個丫頭面紅心跳。
“原來……宛儀是萬歲爺的國庫總管啊……可這么多寶貝也不見姑姑您戴真真……”她囁嚅著說不下去。
“真糟蹋了?哈哈……我就不愛戴,就愛藏……有時間就來看看它們欣賞欣賞,這個可不是國庫,最多算萬歲爺的“小金庫”,我也僅僅是個‘管家’。他平日里哪有這么多時間處理那么多‘貢品’,都推給我挑,我就勉為其難,能者多勞了?!?
“看來慧主兒那些賞賜都是宛儀幫萬歲爺準備的了……”玉蘭摸著這些個寶貝,不無羨慕地說。
“這些盒子里都是還沒有記過檔的,給你一支罷?!崩^另外幾個抽屜我隨手給她一只翡翠發簪,看她高興得快要跳了起來。
“我現在身子大了,照顧它們不過來,這邊東西都還沒有歸檔,你以后就幫我做這個事情罷。先別高興早了,這些物事都精致易碎,得萬分小心,不然……小心你的……屁股?!?
看著這幾年來說是公(一小半記檔的)也算是我的“私房收藏品”(大半沒記檔的),燁兒說得沒錯,我已經是這乾清宮再加上武英殿比天子還富有的人了!
“你是養在我身邊的一只最大的碩鼠……吃、穿、住、用、拿……現在小箱子都裝不下變成柜子了……”記得燁兒曾經哀嘆。
“只是幫尊貴的陛下保管而已,蘇麻的一切都是您的……”我對他獻媚地笑著。
“不過養你……我……甘之若怡。”
看著鏡子里那圓了一圈的臉,摸摸自己現在如皮球一樣圓的肚皮,寶寶……現在你親媽已經不是老鼠,變豬拉,不知道你那高貴的爹親會不會還“甘之若怡”……他應該不會后悔吧,不然天天叫人盯著我吃以堆計算的食物。
穿著軟底繡花鞋慢慢踱步,回到屬于我私人書房的西暖閣數間房間之一??粗柟庀挛夷沁~著鵝步,前凸的身影,覺得自己特象只肥鴨,又笨又重,毫無嫵媚可言。走幾步還氣喘,現在唯一的運動就是臨帖寫字,最多繞著后院溜兩圈彎兒,郁悶得要死了。
剛轉過花墻就見那皇帝的影子全公公帶著兩個小太監立在門口??次疫^來對著我擠眉弄眼,哦……那人今日這么早就回來了……
午后的陽光透過暖閣的紗窗在窗前那挺拔的香色身影上映出網狀菱花的棱紋,已換下朝服著常服的他就象夢游的愛麗斯困于陽光編制的菱紋網中,一掃帝王的的天家威嚴,就象平常夫妻的相公,在審視著我今日的“作業”。
“玉京曾憶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樹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ǔ侨巳ソ袷捤?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管,吹徹梅花!”
這是一首宋徽宗的亡國絕唱,哀怨濃濃。那宋國帝王做皇帝業余,可藝術方面的造詣彪炳史冊,絕對是個專業人才,詩詞書畫均是上上之作。其書,首創“瘦金書”體。其畫,尤好花鳥,并自成“院體”,充滿盎然富貴之氣。造化讓這個本該做藝術家的人做了皇帝,不知道是可嘆他在藝術方面的成就,還是可恨當時他那個朝代政治上的無能昏庸。
“字已有點味道了,銀筆玉勾,頗有‘瘦金體’的韻味。不過選的趙佶的這詩意境晦氣。”玄燁側臉看我一眼,然后提筆揮墨,我湊過頭去一瞅……呵……原來還是趙佶先生的詩……那首柔美綺麗的《題團扇仕女》。
“濃黛消香澹兩娥,花蔭試步學凌波。專房自得傾城色,不怕涼風到扇羅?!蔽逸p輕吟道。
玄燁的書法,具有“董體”的風韻,軟美中涵有博雅氣度,飄逸飛動,筆勢瀟灑隨意。在我看來少了董其昌本來的文人不羈的風骨,一筆一劃中卻多了幾分屬于帝王的霸氣飛揚。他寫的字我一向是極愛的,戲稱為“玄體”,甚至超過欣賞他臨摹的“董體”。
書完。他掏出隨身的一方印章點了朱砂,蓋了上去……想了下,又拿出另外一小印按上。兩章艷麗的朱紅出現在那幅墨還未干的字上:“體元主人”“余暇”。
“這幅字我要了!燁兒……賞不?”我斜昵著他。
“有《題團扇仕女》的字,還得配上幅畫,這樣才能賞得出去?!彼麖呐赃叺膸咨夏脕硪粋€素面的紫檀木匣子,打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