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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四月,泰國最炎熱的天氣到了,所幸柏為嶼支教的山區小村常年溫度都較低,氣候也很宜人,可惜物資極度匱乏,離小村最近的大城市是清萊,柏為嶼每個月會去一、兩趟,給泰然買些必需的藥物和生活用品。他在村子里教小學生漢語、繪畫和書法之類不算最重要的課程,故而比較悠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搞創作,漆板自己做,大漆也不難買,倒是金箔銀箔以及螺鈿等材料不知去哪買,頭一年是楊小空給他寄去的,直到他自己在清萊找到了購買渠道,就叫楊小空不要再寄了。大多數村民只知道用大漆做家具,很少見過漆畫,柏為嶼在家后院搭了了個棚子充當漆畫工作室,剛開始有不少好奇的村民鉆進去東看西看,左摸右摸,后來就見慣不怪了,再后來有很多感興趣的孩子向他學習,然而堅持下來的少之又少,只有一個少年學的很不錯,去年到清萊念高中,每次回來還帶稿子給他看。
柏為嶼做漆畫時,把泰然擱在門邊的竹床上,泰然就乖乖地趴在那兒看畫冊——畫冊多數是柏為嶼畫的。村里沒有書店,哪怕清萊也很難買到大量優秀的兒童畫冊,柏為嶼只好自己畫,這對他來說不難,隨手一勾便是夸張幽默的簡筆畫形象,像小人書一樣,配上一兩句簡單的旁白,中泰雙語對照,他常常邊和女兒聊天邊找靈感,兩個小時就可以畫一本,太精致沒有,應付小孩子綽綽有余,長年累月囤積下來有幾百本,故而柏老師家有個小型的圖書館,村里的小學生常跑來借畫冊,甚至有識字不多的大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學的泰語老師兼校長是曼谷人,在西歐念了碩士,英文說得一級棒,回國后一頭扎進教育業,他和柏為嶼同歲,眼睛奇大無比,名字也奇長無比,發音古怪,叫什么什么弄?秧什么什么,本地人叫著挺順口,柏為嶼怎么也叫不準,干脆砍頭去尾留中間,直接叫“弄秧”,這是中國南方某地區的方言,翻譯過來就是“傻瓜”,柏為嶼念大學時從同學那學來的。
弄秧漢語都說不利索,更別提方言了,想必一輩子也不會明白這名字的深意,一聽柏為嶼喊“弄秧!”,校長同志就笑容滿面連連點頭,搞得柏為嶼有點內疚乃至同情這位國際友人——不過柏為嶼的內疚和同情是有限的,因為弄秧常搜羅柏為嶼的畫冊,用紅筆圈出拼錯的泰國字,大肆嘲笑他連小泰然都不如。
柏為嶼確實不如泰然,泰然比一般孩子聰明,她沒有體力和別的孩子玩耍打鬧,時間都花在看書上,兩歲多就能流利地說泰語和漢語,同時開始認字,如今已經能辨認簡單的漢語字句,泰國字認得比柏為嶼還多。造物主是很公平的,取走你身上的一樣東西,自然會賦予你另一樣東西。
柏為嶼這個大話癆,就是養只鸚鵡也會養出一只小話癆,養人就更別提了,父女倆整天有說不完的話。柏為嶼上完課把半成品的漆畫從屋里搬出來,澆上水修修磨磨,泰然照舊趴在竹床上看畫冊,嘴里念念有詞:“爸爸,這只兔子的耳朵不夠長,像老鼠。”
柏為嶼手上的活不停,嘴里狡辯:“我畫的是老鼠兔。”
“那是什么?”
“就是像老鼠的兔子。”
柏泰然追問:“那老鼠兔有沒有尾巴?”
柏為嶼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有,和兔子的尾巴一樣,毛茸茸地一團。”
“那你畫的老鼠兔尾巴怎么是細細長長的一根?”
柏為嶼一門心思在創作上,敷衍道:“哦,這是兔子鼠,它是一只像兔子的老鼠。”
泰然了然狀:“哦,兔子鼠。”
小學放學后,校長同志抱了兩個大木瓜鉆進工作棚,繞到柏為嶼身后看看畫,又繞到泰然身邊看看畫冊,問:“這是什么怪物?”
柏泰然一本正經地解釋:“這是兔子鼠。”
弄秧大笑:“寶貝,沒有兔子鼠。”
“有!我爸爸說有就有!”
“你爸爸騙人的。”
“你才是騙人的!”柏泰然反駁。
弄秧把木瓜擱在窗臺上,作勢要抱泰然:“我帶你去操場問問哥哥姐姐們,哪有什么兔子鼠?”
柏為嶼心虛了,后悔了!為了維護自己在女兒面前權威性,他趕鴨子似的轟趕弄秧:“走走走!外面太陽大,別帶她出去。”
弄秧掙扎:“我的木瓜!我剛從村長家采的……”
柏為嶼不由分說把他給攆走了,回來將木瓜削皮去籽,榨成濃汁擱在泰然面前,垂頭喪氣地認錯:“泰然,爸爸騙人了,沒有兔子鼠。”
柏泰然啜著果汁,瞪大眼:“哦?”
“爸爸錯了。”柏為嶼痛心疾首狀,“下次不敢了!”
柏泰然點頭,奶聲奶氣地說:“哦!弄秧被我冤枉了,你還搶了他的木瓜。”
“那怎么辦呢?”
柏泰然露出很傷腦筋的表情,“唉,我們假裝不知道吧。”
“哦~你是壞小孩~”柏為嶼樂了,摟著她親臉蛋親額頭親小手,咪啾咪啾親了個遍。
周末,柏為嶼帶泰然去了一趟清萊,買些女孩的夏裝和飾物。說來,泰然從三歲開始就沒怎么長個,而且她幾乎不走路,鞋底沾不上一層灰,本不需要年年買新鞋新衣,但女孩都愛漂亮,柏為嶼也尤其熱愛打扮自己的寶貝,加之每到換季,就會有人從中國和越南發來包裹,都是時下最流行新潮的新品童裝。孩子身體不好是想改變也改變不了的現狀,所以柏為嶼要在別處補償她,給她最好的。哪怕泰然是在小村子里長大,也是不折不扣的公主,什么衣配什么裙,什么褲配什么鞋,都十分有講究,有些衣物甚至沒有穿過幾回,轉手就送給了同村的小姑娘。
回來時已到了黃昏,回程小巴上有不少從清萊回來的中學生,嘰嘰喳喳地向柏老師匯報在城里讀書的情況。柏泰然穿了一件露臍斜擺小衣和一條花里胡哨的泰式裙褲,發尾扎起來,別著一支閃閃發光的流蘇發飾,像一只漂亮的小孔雀,她坐在爸爸的腿上,懵懵懂懂地聽著,時不時插嘴問話,與學生們一起格格發笑,村里人人都很尊敬她的爸爸,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有這樣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離目的地還有好一段距離時,小巴拋錨了,司機下車查看了一番,大聲抱怨,同時告訴乘客他沒法把大家送到村里了。
這是今天最后一班回村的車,大家只好都下車步行回去,學生們打打鬧鬧地在前面走,不時有人回頭招手,用泰語催促柏為嶼快一點。
柏為嶼抱著女兒走一段路,又背著走一段,再扛著走一段,早已與其他人拉開了好長一段距離,前面跑回來幾個中學生,口里喊:“柏老師,我們幫你拿東西。”
柏為嶼也不推辭,遞上東西分給大家去提,連聲說謝,又囑咐大家別等他,走得快的趕緊走,還可以趕回家吃晚飯。
孩子們應了聲,嘻嘻哈哈地跑了。
泰然快五歲了,雖然小,還是有些分量,柏為嶼和女兒打商量:“泰然,走一段好不好?爸爸累了。”
柏泰然不情愿,但心疼爸爸,只好勉強點頭答應了。
柏為嶼把她放在地上,彎腰牽她的手,小步慢慢走,走沒百來米,腰酸脖子痛,比抱著她走還累!柏為嶼放開她扭扭腰揉揉脖子,一低頭,看到柏泰然仰視著他,抬起胳膊要他牽手。
“好了,爸爸不牽了,泰然自己走。”柏為嶼不把手給她。
這回柏泰然兩條胳膊都舉起來了:“爸爸牽。”
“爸爸陪在你旁邊呢,不牽,泰然可以自己走好的。”
柏泰然一扁嘴,眼巴巴地望著他,還是那句話:“泰然要爸爸牽。”
柏為嶼耐心央求道:“試試自己走嘛。”
柏泰然保持著仰望他的姿勢往前走,就怕一不小心爸爸就跑掉了。
“看我干什么?看路!”柏為嶼急得一頭是汗。
柏泰然堅持要看著他走,由于柏為嶼把這妞兒給寵壞了,她對爸爸依賴到病態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