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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反抗就矯情了,武甲也懶得牽連帶傷的右手去反抗,只能默許了。
這一抱從廚房抱到客廳,從站著抱到坐著,從后面抱到前面,杜佑山像只大狗纏著武甲不放,比兩個兒子還粘人,確實什么都沒有做,武甲能讓他抱他就很知足了,不敢越雷池一步免得連抱的權利都喪失掉。
似乎有一種預感,他們很快就要分離了,無論有過什么怨恨,今晚都先擱一邊去,武甲像哄杜卯一樣摸摸他的腦袋,“洗黑錢和走私之類的事你也不過是在期間周轉,連提成都沒拿,而且一向謹慎處理,沒有留下什么證據,以前常調查你,不也沒查出大罪嗎?小罪的話,罰點錢就算了,你還是得考慮多弄點錢來準備著。”
“不提那些破事了,聊點別的吧。”
“我們有什么可聊的?”
“聊聊……你今天到哪去逛了一整天?”
“隨便逛。”
“我就知道你是特意躲我,我這么招人嫌嗎?”
“對。”
“我不帶兩個小鬼,你會讓我進門嗎?”
“不會。”
“別對我這么反感嘛,要不,當我們倆是陌生人,重新認識?”
武甲沒應。
杜佑山正正領帶,清清嗓子:“我叫杜佑山,你呢?”
很多年前那一幕在他眼前回放,杜佑山走到醫院的陽臺,玩味地上下打量他,接著拉他去吃飯:“好了,別想著死,活著多好,一切有我呢,保證能讓你和周烈重逢。”
他說:“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不用了,你到我手上來做事吧,我剛好缺個保鏢。我叫杜佑山,你呢?”
“武甲。”
“無價?”
“武功的武,甲乙的甲。”
杜佑山含笑盯著他的眼睛,“有趣。”
追憶紛亂往事,八年,杜氏從默默無名走到如日中天,他的一切全交給杜佑山的事業和家庭,得到一份他避之不及的愛,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天空逐漸泛了白光,夏日活潑的朝陽打開萬丈光芒,昏黃的燈光泯滅在陽光中,杜佑山蒼白憔悴的臉色無處藏匿,想必是幾夜難眠,并且又將幾夜難眠。
武甲用手背觸了觸他的臉頰,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么,良久,只說三個字:“多保重。”
杜佑山壯著膽子在武甲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你知道嗎,只有你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才能讓我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感動。”
不管怎么說,這一夜收獲頗豐,臨走還聽到“多保重”三個字,杜佑山連日來的郁悶心情一掃而光,抖擻精神照常到古董行去處理事務。
方霧在南非搞建筑材料供應,還有幾口小礦,有些是與同伙合資,有些則是和老婆共有的,乃至離婚也分不清楚,所以可以自由控制的資金有限,其中一大部分都投進杜氏,到頭來當真如楊小空所說,恐怕要血本無歸了。杜佑山對此感到很抱歉,方霧倒一派灑脫:“投資都有風險,更何況我們兄弟一場,當是幫你也應該。”
大恩不言謝,杜佑山也不再說見外的謝謝或對不起,踱到窗前撩開百葉窗讓辦公室空氣流通流通,無意瞥到方霧停在樓下的車子,疑道:“怎么住酒店去了?”
“你怎么知道?”
“車前夾著酒店的停車卡。你和左寒吵架被趕出來了?”
“哈,眼睛可真尖。”方霧也走到窗邊,撐著窗臺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沒吵架,比吵架更麻煩。”
“又有什么矛盾?”
“矛盾太多了,多到連架都懶得吵。”方霧捏捏眉間,難以掩飾頹然之色,“真是要命,昨天我們又談判了一場,他提出只要能和我徹底兩清,欠我什么拿十倍錢還,鐵了心決定和我分手,恐怕我和他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杜佑山裝出兔死狐悲的神情,剛想嘮叨幾句安慰詞,接待員來電話:“杜老板,風口先生有事找你。”
風口先生全名風口健太郎,是個日本人,在中國混了很多年,一口蹩腳的中文,倒也不妨礙交流。重要的是,他常給杜佑山弄來出手闊綽的日本土財主,買這個買那個,典型是人傻錢多。杜佑山一聽好騙的主來了,一下子忘掉安慰受苦受難的弟兄,高興還來不及:“還不快請他來辦公室!”
風口健太郎熟門熟路地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哈哈,杜老板,吃了嗎?”
“吃了吃了。”杜佑山熱情洋溢地和他握握手,心說:這缺根弦的小日本,開口閉口“吃了嗎”,神經病!
風口用還算流利的中文介紹身邊的一個矮矮胖胖的同胞:“這位是原野濟智先生。”
方霧看杜佑山一眼,小聲嘀咕:“原野雞翅?不知道他媽怎么給取的名兒。”
“咳咳!原野先生你好你好!”杜佑山忙大聲咳嗽掩飾自己滿臉無禮的笑意。
“我們想談談生意上的事,杜老板可否方便?”風口說著句話時有意無意地掃一眼方霧。
“這位是杜氏的大股東方霧。”杜氏替方霧遞上名片:“自己人,自己人,無須回避。”
風口健太郎雙手接過名片一看,眉開眼笑地鞠了個躬:“方先生,鄙人風口健太郎,有幸認識您。”
方霧那賤嘴又嘰歪了一句:“瘋狗賤太狼?你好你好!”
可憐風口先生在中國多年依然沒能辨清“狗”和“口”的發音,滿面堆笑:“失敬失敬。”
杜佑山給方霧使個眼色讓他別太無禮,轉而笑問風口:“風口老哥這次帶原野先生是想買些什么?”
風口道:“我開門見山的說吧,原野先生有一個自己的收藏館,對世界各地的古玩珍品都抱著非凡的癡迷,今天來是想和杜老板談一談,買入您的幾件瓷器。”
瓷器?杜氏多得很!杜佑山感興趣地“哦?”了一聲,示意風口說下去。
哪想風口吐出一句要人命的話:“上一次汝窯觀音拍賣時原野先生意外錯失了,他對這件瓷器異常熱愛,希望您能割愛。”
“哈!”杜佑山眼皮一跳,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把那尊假的砸掉了!
“兩億五,”風口比了一個手勢:“原野先生很大方的,如何?”
“不好意思,那尊觀音不賣。”杜佑山陡地放下臉,態度強硬:“你們請回吧。”
原野激動地嘰里呱啦幾句日語,風口急道:“杜老板,再加兩千萬?”
“多少錢都不賣!抱歉!”杜佑山胸口有點悶——媽的,這倆該死的小日本一大早就來找他不痛快!他十七歲時家破人亡,也是來了一個日本人,求他出手觀音,他在大摞大摞的鈔票面前屈服了。但他現在不是小毛孩,絕不讓歷史重演,哪怕傾家蕩產也不賣祖傳的寶貝!
“那么……”見收購汝窯觀音無望,風口話鋒一轉:“別的呢?”
“別的好說,都好說。”杜佑山變臉似地變出生意人特有的奸詐笑容:老子最近正好缺錢,去魏南河那弄幾件假貨打發你就是了。
豈料風口取出一份名錄,上面列舉十一件古玩,其中六件文物是郊區倉庫里層層保險的重中之重。杜佑山神色劇變:這小日本從何得知這些東西?
風口觀察著他臉上變換不定的表情,用手指沾茶水在茶幾上寫了個價格:“杜老板,您的公司最近經濟危機嚴重,原野先生開的價格很厚道,您有了這筆錢就能分擔一定的憂慮……”
杜佑山目光閃爍,沉吟不決。很明擺,昔日龐大的杜氏搖搖欲墜,很多潛在的風險開始擴大滲透,倉庫里的安保人員出賣了名錄——那個倉庫已經不安全了!就算不賣給這個原野,以后也會有別人覬覦。
“杜老板,你考慮得如何?”風口催道。
杜佑山含糊其辭道:“好說,好說,過幾天再說……”
風口在原野的示意下追問道:“幾天?”
“一個禮拜吧。”
“杜老板~”風口意味深長地拉長尾音,“它們都在你的倉庫里,取出來半天足夠,何須一個禮拜?至于運送問題你就不必操心了。”
那話簡直是圖窮匕見!杜佑山看了眼方霧,方霧面色陰郁地搖了搖頭。杜佑山了然,保持著笑容裝傻:“倉庫里東西多了,有什么連我自己都沒法確定,誰說這些我就一定有?你總要給我點時間籌備籌備,要不,三天如何?”
風口用日語與原野交流一番,算是達成一致協議,三天之后看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