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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夏威大字型癱在木樓小廳的羅漢塌上，郁郁寡歡地看著電視，“和哥哥，看到?jīng)]有，兩億五千萬，六個人，一人分四千萬，我們倆就有八千萬，吃死了都吃不完啊！”

沒人理夏威，段和從一個牛皮信封里掏出一大疊照片，遺憾道：“我當(dāng)初沒有進(jìn)主墓室太可惜了，這副棺材不僅材質(zhì)特殊，其裝飾紋樣極有研究價值，我建議這樣的東西應(yīng)該送到文物研究所去?！?

棺材到手后杜佑山雇專業(yè)人士將棺材清理了一遍，上面的成片成片的陰刻淺浮雕顯露出來，已拍成大量細(xì)節(jié)照片在圈內(nèi)流傳。楊小空翻看著照片，眉頭糾結(jié)：“杜老板要把它賣到海外去，輪不到文物研究所去研究了，魏師兄，你就不能托人去勸勸杜老板嗎？”

魏南河將這些照片都研究過一遍，棺內(nèi)側(cè)刻滿密密麻麻的銘文，外棺上的部分裝飾紋樣在現(xiàn)有資料上還屬空白，確實十分罕見，他嘆息一聲，說：“這可是杜佑山的搖錢樹，殺了他他也不會捐出來的，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夏威撓墻：“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都說了，掏墓最忌諱婦人之仁，找到寶貝就是天塌地陷也要把它弄出來，你們就是不聽……”

段和言簡意賅地呵斥道：“你閉嘴。”

夏威閉了嘴，好委屈。

“我實在無能為力，過幾天小七要回來了……”魏南河說到這個名字，冰封的臉孔暖了下來，“到此為止不要再討論這事，我不希望影響小七正常上課。”

入秋了，郊區(qū)的溫度比市區(qū)略低一、兩度，療養(yǎng)院四季如春，周伯父的身體卻一年不如一年了，兩個小鬼輪流推著輪椅在院子里走，杜寅說：“爺爺，武叔叔上午帶我們?nèi)ベI衣服，街上已經(jīng)開始賣羽絨服了，他給我們一人買了一件，也給你買了一件?！?

周伯父半合著眼睛，應(yīng)道：“嗯，嗯……”

杜卯插嘴說：“冬天一點也不冷，才不需要穿羽絨服呢，穿起來像個包子！”

杜寅笑笑，“爺爺，你別聽他說，他冬天只穿條短褲到處亂跑，我們不和他比。武叔叔說你身體不好，一定要注意保暖。”

周伯父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嗯，嗯?！?

武甲站在屋子下遠(yuǎn)遠(yuǎn)看著老人的背影，先是幾個護(hù)工來和他談了老人的情況，接著院長也來了，將病情如實相告。周伯父身上的病有不少，近幾年心臟衰竭得厲害，中風(fēng)后一些并發(fā)癥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fā)猛如虎狼，要不是武甲有錢供得起藥物和儀器，他早就撐不下去了，前幾天例行體檢又發(fā)現(xiàn)腎結(jié)石，除了保守治療別無他法。

冬天是老人最難過的季節(jié)，院長的意思是：恐怕他老人家熬不過這個冬天。

武甲扭頭望定院長，“杜老板給你們療養(yǎng)院捐了這么多錢，你連個腎結(jié)石都治不了？怎么治能讓他康復(fù)？開刀取出來不行嗎？”

院長搖搖頭，“武先生，你說笑了，能治我們還不治嗎？你也知道，周老先生身體極度虛弱，心臟衰竭嚴(yán)重，肺癌也還在控制中。說句不好聽的話，別提開刀，麻醉打下去他就會死在手術(shù)臺上?！?

武甲手心里都是汗，面上依然波瀾不驚，“那你說怎么辦？只能等死嗎？”

“我們只能用化療和中藥結(jié)合治療，武先生，我提早和你說，也是請您有個思想準(zhǔn)備?！痹洪L說著，取下眼鏡用白大褂擦了擦鏡片，“周老先生痛苦了這么多年，解脫也不一定是壞事，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武甲抿緊嘴巴，眼眶酸痛，他忍下眼里的淚水，大步走向老人，“伯父，我們該進(jìn)去了。”

周烈的父親，他一直是拿來當(dāng)自己的父親看待。他是個遺腹子，出生開始就住在最貧困的棚屋區(qū)，家里沒有賺錢的頂梁柱，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媽媽是個三班倒的機(jī)床廠員工，沒有時間陪他。肚子餓了，桌面上有白面饅頭和豆腐乳，頭發(fā)長長了，也沒有人帶他去剪，他每天一個人呆在家里自己和自己玩，就這么長到六歲，媽媽有一天再也不回來了，下落不明。年邁的奶奶把他領(lǐng)走，住進(jìn)了另一棟破房子里，不過在這棟破房子里的日子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樓下有個哥哥，第一次見面就撩開他的長頭發(fā)，“你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頭發(fā)這么長！”

他的眼睛沒有頭發(fā)的遮擋覺得很害怕，一個勁往奶奶身后鉆。

奶奶說：“他是周烈哥哥，住咱們家樓下?！?

周烈也是單親家庭的小孩，不過周伯父是礦務(wù)局的，家境挺不錯。周伯父見他是個孤兒，或多或少在經(jīng)濟(jì)上給他一點幫助，而周烈則有事沒事就繞著他轉(zhuǎn)，早餐省下一半給他吃，上學(xué)放學(xué)也非等著他一起走。

奶奶夏天賣冰棍兒，冬天炸南瓜餅，省吃儉用供他念書，成天念咒語般絮絮叨叨地說：“乖孫子，快快長大，快快長出息?！?

時間這個東西，你想讓它快，它便磨磨蹭蹭，讓人望眼欲穿；你想讓它停下來，它偏悄悄地逃得飛快，抓也抓不住。

好不容易挨到長大，奶奶卻病逝了，孫子沒賺過一分錢讓她享受。小時候失去媽媽哭沒哭，他忘記了，但給奶奶送葬的一路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哭的傷心欲絕，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天都要塌了。周烈一直陪在他身邊，把他的腦袋捂進(jìn)懷里，輕輕拍他的背。

從此以后，他和他的情人相依為命，只要有彼此，什么困難都可以走過去。

高興的，開懷大笑；傷心的，痛哭失聲；偶爾吃醋，鬧鬧脾氣，坦白流露彼此的愛和關(guān)心，分享生活中的感慨，擁抱在一起傳遞給對方溫暖。想要時間在這里凝固，想要那一天早上周烈在他臉上親一下，抱著他繼續(xù)睡懶覺，而不是換上一身黑西裝出了門……

沒有了周烈，武甲不再掉眼淚，也沒有人會心疼他的眼淚。

他記得以前周伯父脾氣尤其暴躁，常掀桌摔東西怒罵他們傷風(fēng)敗俗，一次把周烈的胳膊都打斷了。

可現(xiàn)在，老人別說打人了，連坐都坐不穩(wěn)。

他把老人推回病房里，扶上床，不得不編些可笑的謊言來騙人：“醫(yī)生說你身體還是老樣子，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

杜佑山的兩個兒子下巴支在病床上，笑瞇瞇地看著老爺爺，杜卯搖頭晃腦地說：“武叔叔，我渴了，想吃冰激凌?！?

杜寅埋怨道：“等會兒再吃嘛?！?

杜卯氣鼓鼓的，“可是我還想尿尿?！?

杜寅撅嘴說：“你真多麻煩。”

周伯父寵溺地摸摸杜卯的腦袋，看武甲一眼，往門外指：“嗬……嗬嗬……”

武甲會意，叫來護(hù)工囑咐道：“帶兩個小鬼去上廁所，順便給他們買點零食?！?

小鬼們歡呼雀躍著跑了，病房里安靜下來，武甲柔聲說：“伯父，十二月初杜老板有場拍賣會，結(jié)束了我會有很長時間去找周烈?！?

周伯父顫巍巍地擺擺手，半靠在床頭，虛弱地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

武甲泡杯蜂蜜水，往里插一根彎曲的吸管遞過去，勸道：“伯父，我會找到他的，你要保重身體，等他回來看你?！?

周伯父推開杯子，哆哆嗦嗦著從枕頭下拿出一張便簽，嗬嗬嗬地說幾句別人聽不清的話。

武甲把杯子放下，接過那張皺巴巴的便簽，打開，看到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寫了兩行字——

那小子販毒，不是我兒子，老天長眼，他早就該死了！你是好孩子，別再等他。我快不行了，這些年謝謝你。

周伯父握住武甲的手腕，重重嘆了聲，忽然老淚縱橫。

武甲把便簽握緊在手心里，不覺掉下一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