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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嘟囔道：“哪有這等狡猾。我們住這客棧也是隨便挑的，碰上方家人是湊巧，李燼之事前上哪兒知道？他進(jìn)來那會兒我可盯著，一步都沒停就往樓上去了，總不成他前腳踏進(jìn)來發(fā)現(xiàn)我們，后腳就算計上借刀殺人，這心眼子也太黑了。”

女子道：“李燼之不狡猾，如今天下會有個永寧么？”

年輕人嗤道：“還不是靠秋往事給他打的。”提到“秋往事”三字時頗為咬牙切齒，似是有極深怨憤。屋中一時靜了下來，連遠(yuǎn)在院外的李燼之二人似也能感受到氣氛瞬間壓抑。過了片刻，許暮歸才輕咳一聲打破沉默，說道：“你們不是有個朋友跟了李燼之，可能打探……”

話未說完那年輕人就厲聲道：“別提他！”

秋往事與李燼之對視一眼，皆皺了皺眉。許暮歸又道：“蒼蒼，你不是與他還有通信？”

女子道：“都是私信，公事彼此皆不會提。他與我們不是一路，這也是無法之事，可畢竟相交一場，我也不想害他。”

“害死了活該！”年輕人怒道，“也讓他嘗嘗被人賣是什么滋味！”

靜了片刻，女子嘆了口氣，說道：“就算他同我們說了什么，如今也是難辨真假了?！?

“有什么難辨！”年輕人忿忿道，“必定是假的，反著來就對了！”

一時又無人說話，屋角那一直未發(fā)過話的人終于開口道：“將軍給個話吧?！?

許暮歸頓了頓道：“這事也許是機(jī)會，也許是陷阱，咱們猜也猜不到頭。顧先生當(dāng)日說過，不管咱們想得多細(xì)，李燼之永遠(yuǎn)能比咱們細(xì)，因此不如什么都別想。我們原本也是為殿下來的，若出了差錯，擔(dān)待不起，還是別旁生枝節(jié)，這事就當(dāng)沒有。”

屋角之人應(yīng)了聲是，起身拉開門出了屋。年輕人與女子也不再說什么，告辭過便跟在他身后離去。屋內(nèi)傳來窸窣的動靜，似是許暮歸上了床，不久傳來均勻的呼吸，應(yīng)是睡了。

此時天已放亮，客棧已開了大門，院內(nèi)人來人往。李燼之又等了片刻見無甚動靜，便叫了秋往事一同悄悄離去。街上已是人聲嘈雜，不少人推車挑擔(dān)地預(yù)備往云間院去。兩人都是便服，用頭巾包了頭，混在人群中并不顯眼。一面走，李燼之一面問道：“你可是有事？悶悶的?！?

秋往事抿了抿唇，轉(zhuǎn)臉望向他，低聲道：“五哥，你是不是真的想要他們殺掉未然？”

李燼之腳步頓了頓，也轉(zhuǎn)頭望向她，問道：“我若真想這么做，你同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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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怔了怔，有些疑惑地望著他，似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許久別開眼道：“我同不同意如今也無關(guān)緊要了，他們不準(zhǔn)備動手，你失望么？”

“倒也不必失望。”李燼之淡淡道，“這回不成，還有下回。他們?nèi)嗽谶@里，就算真的不動手，要他們背了這黑鍋又有何難。”頓了頓道，“留著她始終是個禍患，能一了百了才是最好，只是畢竟也未到時候與容王破臉，一直沒尋到好機(jī)會。這次他們幾個來得正是時候，若錯過了，便又要放虎歸山，如今她年紀(jì)尚小，待長成了，只怕會是大麻煩。”

秋往事眼神微微閃了閃，硬邦邦道：“我若不同意呢？”

李燼之輕嘆一聲道：“往事，我知你不愿下殺手，可如今在她眼中，我們都是仇人。容王若是豁達(dá)之人，倒也罷了，可你清楚他不是，眼下雖暫時低頭，可畢竟底子還在，一有機(jī)會，必定會圖反撲。江未然若死，不僅他后繼無人，且如許暮歸那幾個所說，會引致容府分裂，只這一步棋，若下得好，便能免今后數(shù)十年容府之患。殺她一個孩子，確實有失道義，可若不處理干凈，至有一日與容府兵戎相向，天下多出的孤兒又豈是百十可計?！?

秋往事冷冷道：“你想做的事，哪次不是有成堆的道理，我若不同意，只怕要成千古罪人，又何必多嘴?！?

李燼之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不反對，那我便盡快安排了?！?

兩人悶悶地一路回到城守府，也并無什么時間休息，便各自去忙。因近年末，下轄各城縣皆有事務(wù)上報，等著入官城的隊伍便排得格外長，車馬相接的幾乎連到了金龍橋頭。許暮歸一行的馬車也在其中，窗簾不時被掀起，探出張年輕的面孔，約摸才十六七歲，戴著頂皮帽，直眉細(xì)目薄唇，臉上掛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中卻精光湛然，掃視之間便見銳利。才看一會兒，坐在他對面的女子便將他拉了回來，說道：“斂鋒，你別老東張西望，還嫌咱們不夠惹眼?！?

“怕什么蒼蒼姐。”斂鋒笑嘻嘻縮回車內(nèi)，說道，“無哥杵在外頭，誰能從他嘴里撬出一個字來。”

蒼蒼從門縫里瞧一眼坐在外頭駕車的無鋒，不由皺皺眉道：“撬不出來沒錯，只是一聲不出的，越發(fā)惹人好奇，這一會兒工夫都有多少人過來搭腔。原本隨便謅上兩句也就過去了，鬧得這會兒人人朝我們瞧，唉，早知不如我出去駕車。”

“那怎么行?！睌夸h立刻道，“你那么漂亮，干嘛讓人白看。我就說我來駕，你們都不讓?！?

那蒼蒼肌膚白凈，眉目也尚清秀，卻也并非什么驚人之貌，倒是頭上包著塊十分惹眼的華美絲巾，質(zhì)地厚實垂墜，卻又不失飄逸，絨絨的似是織進(jìn)了鳥羽，長長自背后垂下，額前自耳際包得嚴(yán)嚴(yán)密密，未露一根發(fā)絲。她聽了斂鋒的話，顯然并不如何當(dāng)真，卻也不說什么，只淡淡笑了笑。許暮歸在一旁笑道：“讓你在外頭，這會兒恐怕已和人打起來了。”

斂鋒抱著胳膊往角落里一縮，百無聊賴地打個哈欠道：“也太慢了，半天挪一步，前頭不知在做什么。”

許暮歸道：“他們儲君儲后在這兒，自然查得嚴(yán)些，等著吧?！?

斂鋒撇撇嘴道：“咱們皇上宮門日夜不關(guān)不設(shè)護(hù)衛(wèi)，任誰想進(jìn)便進(jìn)。”

許暮歸微微笑道：“當(dāng)初在風(fēng)都時，也不是沒出過亂子，顧大人為此可沒少操心，好在有驚無險。如今回到北邊，倒更不必?fù)?dān)心?！?

斂鋒等了半晌見車不動彈，忍不住又伸指將窗簾頂開一道縫，向外瞟了瞟，輕哼道：“看這一車車?yán)乃莱了莱恋?，必定都是送禮，咱們那兒可沒有這一套?！?

許暮歸和蒼蒼都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聲不說話。他有些莫名，正要發(fā)問，卻聽前頭傳來一陣騷動，忙掀簾去看，這回連蒼蒼也不阻止，一同湊在窗邊往前瞧去。只見官城大門處緩緩行出一隊騎士，一面敲著鑼，一面大聲宣講著什么，所過之處排隊之人皆發(fā)出一片喧嘩。不片刻鑼聲漸近，只聽那隊人高聲喊著：“儲君有命，今日云間院開門納民，為上善之舉，官府亦當(dāng)鼎力相助。諸位大人有攜土產(chǎn)歲物者，請皆拉往云間院中，供百姓賑寒之用。今日以此務(wù)為先，若無急務(wù)，便請明日再入府相見。儲君儲后謝過諸位心意。”

眾人雖有的驚訝有的不甘，可免不了皆還是要稱頌儲君仁厚。斂鋒甩下簾子，不屑道：“裝腔作勢?！鄙n蒼微皺著眉，許暮歸看她一眼，似也有些緊張，低聲道：“動作真快，恐怕這就要動手?！?

斂鋒驀地回頭，脫口叫道：“這群人里有殺手？”

蒼蒼忙一把掩住她嘴，伸指比在唇前道：“噓，你小聲點(diǎn)?！?

斂鋒吞了口唾沫，拉開她手壓低聲音道：“你們說李燼之的殺手就混在這撥人里，要進(jìn)去殺江未然？”

蒼蒼搖頭道：“這我想不會。”

斂鋒訝然望向許暮歸道：“那許將軍說的是什么？不是李燼之要?dú)⑷思薜溎鞘?？?

“是那事?！痹S暮歸道，“只是他要動手，也多半不會用殺手這等直白法子。”

“那用什么？”斂鋒問著，忽一拍大腿道，“李燼之也夠狡猾的，昨晚竟殺個回馬槍跑來偷聽咱們說話，許將軍你也真沉得住氣，明明知道，一點(diǎn)風(fēng)都不透，同我們聊得真的似的?！?

許暮歸笑道：“蒼蒼和無鋒倒無妨，讓你小子知道，只怕三句就露了陷?！?

斂鋒也不以為意，仰頭笑道：“我是玩不來虛的，不像那李燼之，當(dāng)面裝得多像回事，一口就應(yīng)了條件，我還當(dāng)他真有幾分氣量，哪知轉(zhuǎn)頭就玩這種黑手，幸好許將軍聰明，不然真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還是多虧了楊兄?！痹S暮歸道，“我昨晚請他去跟著李燼之，原本是想他見過了我們，或許會去見殿下，先把位置摸摸清楚，最好也摸摸他的安排，好有個底，哪知竟發(fā)現(xiàn)他們設(shè)了局，還回了頭。”

“如今好得很。”斂鋒搖頭晃腦笑道，“他們還以為偷聽了我們，卻不知其實是我們偷聽了他們。哼，玩陰的誰不會，咱們平日那是不玩，真要玩，比他們玩得好?！?

許暮歸嘆道：“可惜就算知道，也還是不好辦。這里畢竟是他的地頭，只要江未然一死，他要嫁禍，我們防不勝防?！?

“不讓她死不就是了?！睌夸h道，“許將軍覺得這幫人有問題？不然咱們也一塊進(jìn)去？”

“咱們進(jìn)去又能如何？”蒼蒼笑道，“若方宗主方定楚都保不住她，你就有那能耐？”

斂鋒笑嘻嘻道：“我是沒有，可蒼蒼姐無哥必定是有的?！?

蒼蒼微微一笑，正色道：“方宗主和方定楚在，若真要硬來，恐怕秋往事親自出手也未必能行。何況這群人只是拉東西進(jìn)去，送完便會出來，如何有機(jī)會下手。因此許將軍說不會是遣殺手這等直白?！?

斂鋒隨口道：“那就耍陰的，他不拿手么，下毒啊?！?

蒼蒼瞟他一眼，笑道：“恐怕倒被你猜中。江未然這會兒病著，若這些送進(jìn)去的東西里頭，正好有對癥的上好藥材，你說如何？她吃了那藥材送了命，回頭細(xì)細(xì)一查，恐怕便會查出那東西是我們混在歲禮里送進(jìn)去的?！?

斂鋒面色一變，說道：“那怎辦？干脆一把火燒干凈！”

“別胡扯?！鄙n蒼嘆道，“就算真讓你燒了這回，也還有下一回。這些東西拉進(jìn)去慢慢分檢也要些時候，這兩日會有許多百姓涌進(jìn)云間院，手忙腳亂的，我想一時也顧不上，因此這一兩日總還安穩(wěn)。楊和已去了云間院盯著，我們通知他留心些，最好能把藥材都尋出來毀了，剩下的，便還是依今早所議，得盡快把江未然弄出來，在我們手里，才是太平。”

斂鋒不耐道：“要我說也別去見什么李燼之，反正沒一句真話，不如我現(xiàn)在就去云間院把人搶出來！”

蒼蒼瞪他一眼道：“你大馬金刀地?fù)屓耍c殺她何異？連嫁禍都省了。這事只能偷著來?！?

“偷偷偷?！睌夸h扯扯頭發(fā)道，“偷比搶麻煩多了，那么多人，云間院又是那么個地方，怎么偷法？”

蒼蒼攤攤手，望向許暮歸道：“我也沒什么招，只是許將軍像是有辦法?！?

斂鋒立刻問道：“什么辦法？”

許暮歸靜默片刻，說道：“還是先見到殿下再說?！?

“殿下自是第一要緊事。”斂鋒道，“只是這事不解決，就算救出了殿下恐怕還會被他們翻臉扣下。”

“這事要做，靠我們幾個是怎么也不行的。”許暮歸垂目道，“得靠一個人，只是那人那里，還得靠殿下去談?！?

斂鋒忙問道：“什么人？”

許暮歸抬起眼，說道：“秋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