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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甜甜睡了一覺,醒來用過午膳,兩人便往樓曉山江未然房中去。樓曉山迎兩人進門,轉頭看了看熟睡的江未然,苦笑道:“還是該向兩位道謝,這次若不攔下她,只怕不久便要步她娘后塵。如今雖是一時之痛,總好過釀成大患。我對她娘,也算有了交待。”
秋往事看江未然呼吸深長,神情放松,睡得倒頗踏實,料無大礙,點點頭道:“她恐怕也極少如此安睡,今后總算能做個常人?!?
樓曉山正要請兩人坐下,李燼之卻道:“我們只是來看看她,她還睡著,咱們不如換個地方聊,免得打攪?!?
秋往事微微一訝,仍是轉身走到門口,抬手道:“也是,還是去我們那兒吧,樓出云請。”又交待侍女在此好生看著。
樓曉山只得跟著出門,隨到兩人房中圍桌坐下,知道避不過,便先欠身道:“還有一事要謝兩位,她娘那塊靈樞,多謝兩位代為隱瞞。”
李燼之摸出那塊靈樞遞給他,說道:“樓兄認清楚,這確實是她娘的東西?”
樓曉山接到手里,出神地看了半晌,說道:“是她的。她……真的未曾轉世?!?
李燼之點點頭,又問:“她娘如何稱呼?”
樓曉山仍有些遲疑,沉吟未語。秋往事指了指靈樞上凈樞環道:“樓出云想必知道這圈紅線的來歷,自也該知道這件事的分量。我們不得個答案,是沒法罷手的,若是鬧到樞教那里,只有更難收場?!?
樓曉山也知她所言不假,嘆了口氣,緩緩點頭,說道:“她叫駱折筆?!?
秋往事一聽不姓江,便覺不是真名,頓時沒了心思,料想后頭不管說出什么只怕也假多于真,偏又只能聽著,不由打了個哈欠。李燼之卻神色一動,微微傾身,問道:“駱折筆?怎么寫?折斷的折,筆墨的筆?”
“不錯?!睒菚陨揭允种刚褐杷?,在桌上流暢地劃著這個名字,一落手便自然而然地接連寫了三遍,似是早已習于如此反復劃寫。
秋往事這下也覺出蹊蹺,盯著桌面上的字,微微皺眉,問道:“駱折筆?與駱沉書可有關系?”
樓曉山看她一眼,說道:“我也曾問過,她并未明說,可自態度中揣測,應當是姐妹?!?
秋往事呆了半晌,訝然望向李燼之,問道:“我有個姨母?”
李燼之失笑道:“你倒問我?”
秋往事道:“我爹娘連自己是誰都沒同我說,哪會說什么叔伯姨母。”
“我倒也未曾聽過。”李燼之望向樓曉山道,“她多大年紀。”
樓曉山道:“與我同年,若還在世,今年正滿四十。”
“那該是妹妹?!鼻锿碌吐曌哉Z,忽怔了怔,霍地跳起來,瞪大眼道,“慢著,你說她是我娘妹妹,那、那那個小鬼……豈不成了我表妹?!”
李燼之拉她坐下道:“先別急著定論,還未弄明白呢。”
秋往事定了定神,也想起這駱折筆是真是假都還未明,見樓曉山對那靈樞當屬皇儲所有似乎并無所知,自也不好相問,只得揀能問的問道:“那她是為何去的鈞天島,又是怎么逃出來的?”
樓曉山把玩著靈樞,說道:“兩位可以放心,她并未去過鈞天島,自也從未由那里逃脫?!?
兩人皆是一怔,秋往事急著道:“不去鈞天島,哪兒來的凈樞環?”心思一動,又道,“莫非是遣送途中脫逃,從未到達島上?”
樓曉山搖搖頭,說道:“這塊靈樞,原本不是她的,她與人換過樞?!?
秋往事吃了一驚,看一眼李燼之,忙問:“和誰換的?”
樓曉山頓了頓,答道:“自是和未然的爹?!?
秋往事感覺這才到了關鍵處,面色微微發緊,追問道:“她爹是誰?”
樓曉山搖頭道:“這終究是禁忌之事,她未細說,我自也沒多問。”
秋往事頓覺泄氣,懊惱道:“這等大事,你也不問問清楚就這么信了?”
“有何不信。”樓曉山有些不滿地掃她一眼,說道,“鈞天島是絕地,她若真的曾經上島,哪里還能回來?正是只有換樞才解釋得通?!?
秋往事皺眉道:“成天說鈞天島絕地絕地,究竟如何絕法?既然能送人上去,總有辦法下來,哪里就如此萬無一失?”
“確實是萬無一失?!睒菚陨降?,“鈞天島周圍十余里海域十分特殊,像個大漩渦,島便正在中心。船只一入此域,便是只能向內,不能向外,而中間又激流回旋,礁石密布,任是如何堅固的舟船也難逃粉身碎骨之局。遠在設鈞天島之前,那一帶便有絕地之稱,來往船只絕不敢靠近,一旦誤入,便是有去無回。而島上更無鐵無膠,就算真的勉強造船,也只能是最簡陋的筏子小艇,只怕一下海便被撕碎,再有天大的好運,也絕無可能出來。”
秋往事訝道:“照你這說法,又如何送人上去?就算勉強送了上去,自己豈非也回不來?總不成是把人往海里一丟,便生死由他了吧?”
“送人上去,用的不是船?!睒菚陨降溃按_到漩渦邊沿便落錨,剩下的距離,是架平安橋跨過。”
秋往事奇道:“平安橋是什么?”
“就是咱們成親時本要走的天路?!崩顮a之道,“只是天路是禮儀之用,拿去遣送罪人未免尷尬,卻又沒別的法子,因此換了個名頭,其實并無什么不同,無非天路是六丈便有一名自在士一名因果士,這平安橋三十丈才各有一名,遠不及天路扎實穩當而已?!?
“天路?”秋往事不由咋舌,“就算三十丈兩人,十多里路也要百來人,再加上縱橫士,送一個人上去,豈非就要動用近兩百人?”
“不錯?!睒菚陨降?,“因此遣送鈞天島,無論對官府還是樞教皆是大事,就算中途真的出了紕漏,也必定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絕不可能如你說的半途脫逃而無人知曉。所以折筆,只能是確實從未被遣送?!?
秋往事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解釋,只得道:“好,且當是真的,那她可說了為何要換樞?”
樓曉山低了低頭,說道:“她說當時她丈夫已被定罪,雖一時逃了出來,卻知道遲早被擒。她希望她丈夫來世還記得她,因此寧可被抹去樞力的是她自己,便與他抽換了樞痕。于是其后樞教在她丈夫靈樞上封上凈樞環,卻不知里頭的樞痕已是她的?!?
秋往事道:“那不管這里頭的樞痕是誰的,這塊靈樞總也該跟著她丈夫去了鈞天島,怎又到了她手里?”
樓曉山道:“她丈夫被送走之前,同遣送之人提出要與她交換靈樞以為留念。靈樞長久不在身邊雖是于己不利,可本人既然愿意,旁人自也不管,何況凈樞環已封上,不管靈樞在誰手里,轉世之后終究也是帶不走樞力,因此自然也便無人反對?!?
秋往事滿心疑竇,還想再問,樓曉山卻疲憊地揮揮手,說道:“總之兩位放心,鈞天島仍是固若金湯,無人出來過。剩下的事,想必也沒有什么非交待不可的,人都已經不在,我也不想多提,若無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李燼之也不挽留,道了謝便起身送他回房。秋往事在屋內坐立不定地等著,聽得腳步回到門口,立刻打開門一把拽進他,“砰”一聲關上門,問道:“五哥五哥,你說那個駱折筆真的假的?”不待他答話便道,“千萬別是真的?!?
李燼之見她一副緊張樣,不由失笑道:“怎了?”
秋往事指指江未然房間方向,苦著臉道:“你想給那小鬼做表姐夫么?!”
“我倒無所謂?!崩顮a之笑著坐回桌邊,說道,“只是他說的那些,恐怕倒的確大半不盡不實。”
秋往事跟著坐下,不住點頭道:“可不是,說什么不想她丈夫來世忘了她所以換樞,換樞本就是禁忌,換完能不能平安轉世都不知道了,如何劃得來。鈞天法轉世后能記得前世本也根本是沒影子的傳說,若真這么信這說法,還不如索性自盡,豈不兩人的記憶都能保全?也就樓曉山迷她迷得死心塌地才說什么都信!”
李燼之笑道:“我瞧她恐怕還是故意如此編法。樓曉山對她用情甚深,聽聞她與另一男子這等兩心相印,豈能舒服,必定是想也不愿多想,因此才放著許多破綻也不愿去細究。按說兩人到了結樞的地步,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世也多少該說出來,樓曉山卻顯然什么都不知道,恐怕就是因為不想提這男人,所以對她過去之事根本問得極少?!?
秋往事問道:“那你說這男人,到底是真是假?”
“多半是假?!崩顮a之道,“這兩人都是修鈞天法的,駱折筆咱們已知道會讀心術,甚至生下未然后沒幾年便已會了樞觸,那懷上她時想必修為已是不低。而那個男人會被遣送鈞天島,十之八九也會讀心。就算兩人當時都尚是最低的體觸之境,那也是只能見見面聊聊天,一旦互相碰觸,便是無止境的互讀,時間短或許尚不要緊,可要把未然生出來,那恐怕兩個都早已非瘋即死了?!?
“我也是這么想。”秋往事點頭道,“可若說沒有這么個男人,全是駱折筆憑空捏造,這靈樞就是她的,她也確實被送去鈞天島,那又有許多不可解。鈞天島既如樓曉山所說,那當真是絕地,她如何出來?她今年若是四十,比江欒不過年長幾歲,江欒記事之前她也就十歲光景,如何就立了儲,又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禍,不僅被送去島上,還被抹得一干二凈?”
李燼之低頭思索片刻,沉聲道:“我這會兒最在意的,倒還不是這些。”
秋往事問道:“那是什么?”
“是駱折筆這名字?!崩顮a之抬眼望向她道,“這若不是她的真名,天下這許多名字,她隨便假擬個什么不成,為何偏偏會叫駱折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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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想了想道:“她多半是島上人,還是皇儲,身份必定見不得光。而她對樓曉山卻沒承認,只編了個什么換樞的借口,換樞雖是禁忌,可既是自愿,便也沒什么懲罰,因此樓曉山眼中她便沒什么見不得人,若是把她的事泄了出去,于她豈非不妙。那會兒葉家應已遭難,或許她就編了駱折筆這名字,讓樓曉山以為她是駱家漏網之人,這樣便自然絕不會對外人提起她?!?
“不對。”李燼之搖頭道,“她與樓曉山相識之時,必定已然有孕在身,按未然年齡推算,約摸是十一二年前,那時江欒已然登位,葉公不僅平反,更捧得比之前還高。樓曉山從不提她,多半是別的什么理由,譬如修讀心術而未同官府報備,絕不會因為是駱家人?!?
秋往事皺了皺眉道:“你莫非覺得她真叫駱折筆?可我瞧她對樓曉山大有保留,既然過去的事幾乎什么都沒說,那真的會把真名說出來?”
李燼之點點頭,說道:“況且以駱葉兩家的聲威,若真有這么個妹妹,又是高品鈞天士,按理不應寂寂無名。只是……”他頓了頓道,“若果真有這么個駱折筆,倒有一事可解?!?
秋往事問道:“何事?”
李燼之答道:“就是她如何逃出鈞天島?!?
秋往事心下一動,低呼道:“啊,你是說我爹……”
“不錯?!崩顮a之點頭,“鈞天島地勢之絕,在海域不可渡,可水面再如何驚濤駭浪,水底卻必定平靜許多,若能穿行水底,想必便可來去自如。能在水下長久行動的,原本只有同息士,而島上個個都是鈞天士,不能兼修同息,縱有同息士想上島救人,卻也只能自己下水,沒法帶人,因此依然是無路可走。可帶人行走于水底,同息士雖然不行,世上卻并不是無人能行。”
“我行,我爹自然也行。”秋往事道,“若真是他小姨子被送上島,他去救出來也不奇怪。若是我爹去救,必定是到須彌山之前,那至少已有二十年,也即是說未然是她回來之后才生的,自也不是同島上人。這樣倒大體解釋得通,只除去一事?!?
“除去這塊靈樞?!崩顮a之道,“駱折筆不是皇家人,這塊靈樞到底是不是她的?若是,她怎會成了皇儲?若不是,那又是誰的?”
秋往事捧著頭,嘆口氣道:“我是猜不出了。等那小鬼醒來,若是能多少想起一些,又比以前好騙就好了?!?
“可別?!崩顮a之笑道,“她若真想起些什么要緊的,又沒以前精明,胡亂往外說才糟了呢。”說著站起身道,“走吧,她正醒了,咱們瞧瞧去。”
秋往事立刻跳起來匆匆向外走去,半途果然遇上侍女來報江未然醒了。到得他們房中,見江未然已睜開了眼,卻仍躺在床上,雙手死死拽著被沿,盯著站在床前的樓曉山,顯然十分緊張。見了兩人進屋,不覺又將被子向上拉了拉。秋往事走上前低頭看著她,問道:“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江未然盯著她看了半晌,才緩緩搖了搖頭,囁嚅道:“頭脹?!?
樓曉山在旁低低“噫”了一聲,似有些訝異。秋往事回過頭道:“怎了?”
樓曉山掃她一眼,說道:“她方才一直沒開口,這是第一次出聲?!鳖D了頓又添道,“大概看你是姑娘,親近些?!?
秋往事瞧他似有些不是滋味,正想取笑兩句,忽微微變了面色,咕噥道:“該不會真是我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