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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出江未然面色陡然變得刷白。她直覺想跑,才一轉身,又見方定楚不知何時立在身后,忙又轉向東面沒命奔逃,驚起一片璟鳥上下翻飛,林間似霎時亮了亮。倉惶跑出一程,終究知道徒勞,停下腳步轉回身,見秋往事竟也一步未追,仍是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壁上看著她,不由紅了紅臉,昂首走回原處,問道:“你們不是去璟羽城了,為何在這兒?”
秋往事倒吃了一驚,訝道:“你怎知道我們要去璟羽,莫非你當時就在附近?膽子可夠大。”
江未然聽她像是對自己行蹤并無把握,忽勾起一抹釋然的輕笑,伸出手示意秋往事拉她上去,說道:“七姨二嬸在這兒撞上我,莫非是碰巧?”
秋往事見她似乎大大松了口氣,不由笑起來,彎腰輕輕一提將她拉到石壁上,扶在身邊坐好,說道:“左右都撞上了,碰不碰巧有何要緊。”
江未然搖頭道:“要緊得很,若是碰巧,那我沒輸給誰,不過是運氣不好。”
方定楚也攀上石壁,隔開一段在她身邊坐著,哂道:“算不到天命運數,又稱什么鈞天法。你若真的聰明,便不會讓自己陷入今日這境地。”
江未然乖巧地點著頭,正色道:“二嬸這事后之見論得極是。”
秋往事見她一副不服氣模樣,便道:“你且莫怨運氣,我上山確實存著些撞運氣的意思,但五哥可未必。”
江未然輕哼道:“他都要你去璟羽了,不是你突發奇想上山,等他回過神,我早不知在哪兒了。”
秋往事“嗤”地笑道:“看來你讀不到心,能耐便當真有限了。你以為他真的要我去璟羽?”
江未然眼神一閃,問道:“你們……有暗語?”
“哪用得上暗語。”秋往事笑道,“問消息?要馬?這多大點事,值得巴巴地分兩個人去辦?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們這儲君儲后,若真有需要,十里地外一支令箭發上去,陶將軍早領著大隊人馬來接,喏,就像這樣。”說著掏出一支又長又粗的鏤空箭鏃,卻并無箭桿,也不用弓,隨手一甩就“吱吱”響著上了半空,尖利的鳴響遠遠傳了開去,越發驚得滿山璟鳥齊齊飛起,映著堪堪放明的天色,一片瑩碧,宛如幻境。
江未然知她是招李燼之來此,哪有心情賞此奇景,煩躁地揮手擋開幾只沒頭沒腦撞來的璟鳥,說道:“這一箭放上去,陶將軍知道,我自然也知道了。”
“我們到附近時,大隊兵馬早到了,還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秋往事道,“就算真不想驚動你,至多也就去一人,我和定楚姐姐一不會被你讀心二能壓得住米小子,捉你的時候最用得上,怎會一氣把兩個都遣走?因此五哥一說這話,我便知道他并不是要我去找什么陶將軍要馬,而是要我去堵你可能走的另一條路。”
江未然聲音發緊道:“那他為何要這么說?就算你們再如何心意相通,他也沒必要拐著彎說話。二嬸沒二心,樓曉山也沒說謊,這些他都知道,他根本不必瞞著誰,故意這么說,是說給誰聽?”
秋往事看著她微微笑道:“你說呢?”
江未然輕輕顫了顫,使勁搖頭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忽似想起什么,面色陡變,低喃道,“難道當時那句話,他不是隨便問的?”
秋往事又奇怪起來,問道:“哪句話?”
江未然閉口不言,目中閃著光,似在努力思索什么。秋往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擊掌叫道:“啊,你不用想了,我明白了。”
江未然正自出神,倒被她嚇了一跳,緊張地盯著她問道:“你明白什么?”
秋往事似是頗為得意,眉飛色舞道:“我剛才以為你用同息針躲在山腳偷聽了我們的話,可當時他并沒問什么特別的,你說的那句隨便問,不是在那之前,就是在那之后,你都離得老遠,偷聽是不可能的,而你又沒猜準他的心思,可見也并非通了樞觸,必定用了別的什么法子知道了他的話。咱們且來理理你都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你知道五哥今晚說的一些話,不知道他更早時在璟山設了暗哨;知道我們要去璟羽,不知道我們之后上了璟山;還知道樓曉山沒說謊。這便清楚得很了,你知道的,都是有樓曉山在場的事,他不在場,你便不知。我不知你用的什么手法,可你能讀他的心,不管相隔多遠,對不對?”
江未然攥著木片的手緊了緊,說道:“現在知道沒什么稀奇,他呢,他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這我便不知了。”秋往事笑瞇瞇道,“你不妨自己讀讀,我想他也差不多該同樓曉山、同你解釋明白了。”
樓曉山悶著頭隨李燼之領著騎隊走在回城上,終究放心不下,一扯馬韁道:“我還是再去找找。”
關慶沒抓到人,也頗覺內疚,便道:“殿下,不如我也再領人搜一圈?或者回去再多調人?”
李燼之正側著頭似是聽到什么,聽他們開口,便擺手道:“這一帶已掘地三尺了,她不會在這兒。眾兄弟今晚都辛苦了,回去且問陶將軍要賞。”
關慶雖跟隨他時間不長,也知他賞罰分明,既然許了賞,想必是今晚的結果令他滿意,不由有些訝異,暗瞟一眼樓曉山,不再多說什么,道過了謝便領著隊伍不著痕跡地放慢步伐,與他兩人悄悄拉開一段距離。
樓曉山仍打算去找,正要揮鞭,李燼之卻忽道:“樓兄說她逃跑時為何沒帶上你?”
樓曉山不由惱怒,說道:“李將軍到現在還要懷疑我!我對她要逃之事一無所知,若是知道,必會阻止!”
“樓兄稍安勿躁。”李燼之道,“我并非說你為何沒跟她走,我是說她為何不帶你。她身上有同息針,給米覆舟用上,打暈你一同帶出去并不難。”
樓曉山大覺莫名,微微皺眉道:“打暈我帶出去于她有何好處?米覆舟帶她一個輕松,再加上我豈不累贅,何況我醒了之后只怕還要與她為難,她豈不自找麻煩?”
“麻是麻煩些,卻也有好處。”李燼之道,“直到今晚之前,樓兄都是她手中一張好牌,就算你開始生疑,可憑你與她娘的關系,她要你心軟,太容易了。留著你這張牌,且不說今后尚有多少用途,就說今晚,若你也一起跑了,我們要堵的便不止一個璟山,周圍大小樞院,你的江湖故友,皆要花功夫排查,于她何等有利?”
樓曉山怔了怔,說道:“她倉促出逃,未必想到這么多。”
“旁人想不到也便罷了,她會想不到?”李燼之道,“她出逃計劃考慮得如此周詳,哪會在這種地方留下疏漏。她不帶你走,只能是一條,留下你比帶走更有利。”
樓曉山訝道:“如何個有利法?”
李燼之不答反問:“樓兄不是奇怪她為何似乎知道你與她娘當年的約定?”
樓曉山遲疑著道:“或許真是說漏嘴。”
李燼之微微一笑,望向他道:“樓兄覺得可能么。”
樓曉山看著他意味深長的微笑,忽覺心下發毛,警覺地問道:“李將軍想說什么?”
李燼之卻收回目光,笑道:“沒什么,只是她娘也修鈞天法,甚至到了樞觸之境,竟然會說漏嘴?”
樓曉山定了定神,悶聲道:“除此之外,我也不知何解。李將軍若無旁事,我還是再去找一圈。”
“樓兄莫急。”李燼之一派悠然,毫無樓曉山的焦躁,“樓兄覺不覺得,她幾次三番誑你,都是恰到好處,不僅總有辦法知道你在哪兒,及時把信送到你手中,也知道你之后會如何行動。永安那次也好,裴節那次也好,僅僅一封信,她如何就有把握你必定依言而動?”
“這……”樓曉山皺眉道,“我也確實覺得有些蹊蹺,也是因此覺得她并不簡單。”
“不止不簡單。”李燼之道,“再如何聰明,也不能無中生有,她對你的了解,若真只有嬰孩時那一點零零碎碎的耳濡目染,哪里就能把你算到這種地步?因此我猜,她還未見過你時,便早能讀你的心。這回把你留下,也是因知道你必會參與搜捕,她能讀你,便能知道我們怎么走,因此她一定不在南邊,她在璟山。”
樓曉山滿心驚異,愕然望著他道:“當、當真?”
李燼之掃一眼他腰間靈樞道:“她倒也并非通了樞觸,這不見面便讀心的本事,看來只是對你一人。至于你有何特別,自是在和她娘的關系。你們曾經結親,你靈樞中有她的樞力,她靈樞中自然也有你的。憑靈樞讀心,雖也未曾聽聞,可她看來家學淵源,或許有什么獨門法子也未可知。”
樓曉山怔怔道:“可她娘的靈樞……璟山那棵碧落樹……”
“我從沒覺得那是她娘的樹。”李燼之道,“她娘對她如此掛心,她又分明走上了她娘最不想看到的路,我不信她娘竟會安心轉世。她娘的靈樞還在世上,就在她手里。”說著微微一笑,搭著樓曉山肩膀道,“未然,告訴往事就在山上等等,我就來了。”
紅日正自璟山脊上慢慢探頭,照在江未然越來越白的臉上,她忽似被蟄到般一抖手,將一直緊握著的圓木片甩了出去。秋往事隨手一撈,接在手里一看,見正是一塊靈樞,樞痕暗沉凝滯,主人當已逝去。她微微挑眉,笑問道:“這是誰的?這便是你讀樓曉山的竅門?你娘的?怎連你娘的東西都不要了?五哥說什么氣著你了?可有給我帶話?”
江未然越聽面色越是惶恐,不覺向后縮去,手撐了空,幾乎翻下石壁,被秋往事一把抓回,她卻受驚般地甩開,叫道:“你們說我讀心,說我禍害,說我仗著頭腦擺弄別人!可你看看你五哥!你看看你自己!你們好意思說我?!你們才是妖怪!”
秋往事神色漸漸認真,低聲道:“你可知世上求一知心者,是何等難得、何等幸運之事?只因你讀心,便永遠也體會不到這等幸運。不靠旁門之術,一樣可以算天機,知人心,原本這才是鈞天之道。以你的聰明,本不應該被一句上璟羽騙過,偏偏你自恃讀心,篤定讀心所得必不會錯,信讀心甚至勝過信你自己。今晚你一敗涂地,不僅輸給我,輸給五哥,更輸給讀心。江未然,你不過是個除了讀心一無所能的小鬼,就憑你如今心智,今晚的局面再來十次,輸的一樣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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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未然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眼中的神采也一分分褪去,似被抽走了最后的氣力,軟軟地萎頓下去。秋往事瞧她搖搖欲墜,伸手去扶,她卻側身避開,自己緊緊摳著石壁邊沿勉強坐穩,直愣愣盯著地面,璟鳥在漸亮的天色下隱隱淡去的瑩瑩流光映在她空茫的眼中,異常妖異懾人,也異常飄忽脆弱。秋往事瞧她心灰若死的模樣,終究不免有些以大欺小之感,嘆口氣道:“咱們下山吧,我背你,你睡會兒。”
江未然卻搖了搖頭,閉目道:“五叔讓你就在山上等他,他就到了。”
秋往事想她不至扯謊,便也作罷,翻來翻去看她方才擲出的靈樞。當時尚未留意,如今細瞧,才發現木質猶為細膩白潤,幾如玉石,在手中沉甸甸的,遠較普通碧落木有分量。背面雕飾極為精美繁復,竟是幅細細的九洲方輿圖,方寸之間山河歷歷而分毫不亂,叫她不由看得入了神。忽聽方定楚道:“往事,這靈樞讓我看看。”
秋往事抬頭見她一臉詫異,隨手將靈樞拋過去,哪知江未然忽探手一攔,硬截了下來,人也失了平衡,一頭栽下去,“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秋往事與方定楚忙跳下去救,她已自己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除了掌緣擦出些血痕,其余看去倒未受什么傷,只是先前如此絕望之下也未掉半滴眼淚,此時卻緊咬著唇,泫然欲泣,面上神色滿是憤怒不甘,卻又似壓著幾分恐懼。秋往事從未見過她這等失控之態,倒有些怔住,方定楚卻似了然,蹲下身問道:“未然,這靈樞是誰的,真是你娘?”
江未然緊攥著靈樞的手輕輕顫著,直直盯著地面,一聲不出。秋往事等不及問道:“定楚姐姐認得這靈樞?”
“我沒太看清,不過……”方定楚雖這么說,語氣卻頗肯定,“你可瞧見那靈樞側緣繞著一圈紅紋?”
秋往事一將那靈樞抓入手中時便覺側緣摸起來質感有異,當時掃了一眼,見似是挖出了一圈凹槽,又以淡黃透明的樹脂一類之物封住,透出其下鑲著的一道極細的紅線,因從未見過如此特異的裝飾,當時便留了心,此時聽她問起,知道果非尋常,便點頭道:“我也覺得特別,定楚姐姐認得?”
方定楚看一眼江未然,目光中仍難掩驚異,說道:“我若未猜錯,那圈紅線恐怕是方圓天木所制的碧落絲。”
秋往事吃了一驚,低呼道:“方圓天木?怪不得五哥從沒發覺她身上帶著塊靈樞。那這是楊家……不然是云間院的?”
方定楚搖搖頭,微張著口,似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出神片刻方道:“這一圈方圓絲有個名堂,叫做凈樞環,封在琥珀膠下,對人不會有何影響,可據說靈樞上若有這圈環在,死后轉世便不能帶走今生的樞力。雖說轉世之中本就會損失大部分樞力,可多少總有留存,前世修為越高,后世留存越多,若一世一世積累足夠了,那便會成為天樞,最終入圣。這圈凈樞環,便是在轉世之時化去今生的修為,不管歷經幾世才有如此積累,下一世皆只能從頭再來。”
秋往事于這些修行成圣之事并無多少在意,卻也能明白這對風人而言必是莫大的痛事,訝道:“不是說樞痕一褪,萬般恩怨皆一筆勾銷,連痕褪尋仇都要問罪,居然弄出這種環,害人一害幾輩子,還不和毀人靈樞一樣罪大惡極?”
江未然忽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后合,捧腹道:“說得好,可不就是罪大惡極!”
秋往事怔了怔,雖不知何處不妥,確知必定說錯了話,訕笑著望向方定楚。方定楚有些無奈地掃她一眼,輕嘆道:“這環并不是用來害人,是用來罰人。按說多大的罪孽,都不該累及下一世,因此用起來無比慎重。以我所知,幾乎只有一種人才會被用上這種環,便是被送去鈞天島的人。”
秋往事大吃一驚,看看滿臉譏諷的江未然,愕然道:“鈞天島?僅此而已?雖然……雖然鈞天法,尤其讀心術是有些煩人,可畢竟也是鳳神所傳十二法之一,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不必說這個,哪怕鈞天島,我原本以為只是把他們扔在一起圖個清靜,后來才知原來島上人日子過得極慘,犯了多大的錯值得被如此對待?若說作惡,修不修樞術,修哪一法,都一樣有人作惡,別人豈有受這等重罰?就算鈞天士真的特別可惡些,有個鈞天島總也足夠了,還弄出什么凈樞環,也太……說不過去。”
江未然冷笑一聲,說道:“七姨,二嬸是說錯了,凈樞環可不是用來罰我們,和七姨你一樣,是為了我們好呢。”
“凈樞環此物,雖不能說真是出于好心,可那個‘罰’字,倒也真是我說得不確,不如說是防。”方定楚道,“之所以做出這環,是因鈞天士之記憶,不僅今生之事巨細不遺,甚至有的,據說能記得前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