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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營離城不過二十里,策馬不一刻便到,正在想是直接叫門還是偷偷翻墻,卻見城頭上火把揮了揮,似已發現了她,接著開了便門,走出一人。秋往事掃了一眼,約略認出正是柳云。她離城之前便以歷練為名名安排了止戈騎新兵參與城防,倒未想到今日剛好是他們當值,便迎上去笑道:“柳云,今日是你守?這倒巧了。”
柳云聽她開口,也跑上前,笑道:“果然是殿下。”
秋往事訝道:“怎了,你在等我?”
“可不是。”柳云道:“無恙說殿下同儲君一個里頭一個外頭,說不定什么時候需要進進出出,便設法調了咱們自家兄弟來守西門,也好行些方便。空蹲了好幾日,今天還真來了。”
“就他心思多。”秋往事跟著他進了門,門邊幾個兵士也都是熟面孔,連包馬蹄的布都已替她準備好。她招呼幾句便上馬欲走,忽又回過頭道,“喂,柳云,你瞧我今天是不是不大一樣?”
柳云上下細瞧了瞧,見她仍是一貫的軍服,并不見特殊之處,便道:“沒什么不同啊,殿下不一直這樣么。”
秋往事不滿地輕哼一聲,瞪他一眼,扔下一句:“眼拙!”便揚長而去。
柳云撓著頭望望身邊同樣一頭霧水的兵士,忽一拍腦袋,眉開眼笑道:“殿下幾時關心過外表上的事,莫不是終于開了竅,想起做女人了?”
眾人紛紛贊同,七嘴八舌地議了一陣,皆道:“看來咱們快添小殿下了。”
秋往事早已跑得遠了,絲毫沒聽見背后嘰嘰喳喳的口舌,在距金龍橋里許處栓了馬,走到橋頭四下尋了尋,不見楊守一。今晚陰著天,不見星月,一時也瞧不出什么時辰,她等了片刻不見人來,便有些不耐,心想楊守一來了自然找得見她,便打算先下水試試。夜里的斛川結了薄薄的冰,才□□一只腳便覺透骨沁涼,攪了幾攪,卻迅速適應下來,溫溫涼涼地毫無不適,連浸在水中的感覺似也與往常不同,似是格外柔滑熨帖,說不出的舒服。她心下一喜,一躍下水,過了最初的寒涼便一頭扎入水中,往深處潛去,只覺游動之間遠較以往輕便自如,大覺有趣,變著花樣翻了幾個跟頭,借著橋上火光瞟見水底常常一道黑黝黝的暗影,知是通往地牢的甬道,便預備潛過去,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卻忘了人在水中,頓時狠狠嗆了一口,人也跟著不穩起來,掙扎著想游上水面,雙腳蹬踏間卻不覺帶出了自在法,身下的水嘩啦啦向外涌開,竟抽空了一塊,人反而失了依托跌了下去,雖很快又被涌回的水接住,并未受什么傷,心下卻一驚,愈發沒個章法。她本就獨獨不擅游水,此時更是緊張,越是亂動反倒越往下沉,氣息也漸漸到了底,憋悶不堪,想試著以同息法調整,卻又不知從何做起,忽地想起楊守一傳她同息法其實并無征兆,連是否當真傳了都不知道,他人又遲遲不至,莫不是存心淹死自己。這一想越發慌了,一番胡亂撲騰之下,人未浮上,氣力卻漸漸不繼,周身越來越冷,手腳發僵,胸口欲裂,眼冒金星,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昏昏沉沉間忽覺手上纏上了什么,緊緊地拽著,甩了幾回皆甩不掉,勉勵回頭一看,卻見模模糊糊是個人影,似正拉著她往上游。意識到是有人來救,她頓時精神一振,跟著向上游去。靠近水面時周圍漸漸亮起來,依稀認出那人正是楊守一。見他既來相救,顯然并未存心害人,同息法自然也應是當真傳了的,頓時定下心來,眼見水面將到,正歡歡地往上游,忽覺楊守一停了下來,她訝然望去,唯恐他使壞,先飛快抽出了手,卻見他嘴巴一開一合,竟說起話來,語速極慢,張嘴后微微一頓,才將嘴里的水連同話語一同吐出來,倒似魚吐泡泡,瞧得秋往事又是驚奇,又覺有趣,幾乎要發笑,忙用力憋著,連那在水中扭曲變形一字一字傳來的古怪話語也未有心思聽清。楊守一見她神情古怪地眨著眼,知道什么也沒聽見,只得指指她又說一遍:“習慣了?”
秋往事聽著他的聲音似是吸飽了水的干藻,一團團又松又沉,大覺奇異,一時顧不上管他話中意思,也吐著水泡想學他說話,只是嘴一張水便灌進來,心下一慌便“咕嘟”吞了下去,只得忙又閉緊了嘴不敢再試。楊守一見她安分了,才又問一回:“習慣了?能透氣了?”
秋往事經他一問,這才想起已在水中泡了多時,口鼻自然未在呼吸,卻已沒有了先前的憋悶,也不知胸中氣息自何而來,總之圓轉如意,充沛不絕。她心下大喜,也不敢去想究竟是如何做到,唯恐一想便又失了靈,急急忙忙趁著效用尚在往下游去。楊守一跟在她身后,不片刻已到了甬道口。水底已是甚黑,甬道中更是不透一絲光,既深且靜,幽幽地不知何處是底。秋往事饒是膽大,也不免有些發憷,回頭看看楊守一,想要他走在前頭,楊守一卻已游到她身后,搭著她肩膀,一字字吐道:“老朽入微不能與同息共用,睜眼瞎一個,靠丫頭領路了。”
秋往事心下暗罵,卻又沒法回嘴,只得沖他“噗噗”地吹了一串泡,靜了靜心思,一頭鉆入甬道中。甬道低矮狹小,雖氣息無礙,秋往事仍不由感到憋悶,加快了速度只想快快通過。道中筆直,摸著墻,踩著地,行進倒也容易,壓根不需什么入微法。她覺出楊守一攀在她肩上幾乎讓她背著走,不免來氣,正想回頭瞪他一眼,忽微覺有些異樣,停下腳步靜聽片刻,卻只有一片死寂,疑心或是錯覺,便接著往前行去,心上卻終究多崩了一根弦。游不多遠,異樣之感忽再次生出,她頓時警覺,知道必有不妥,停下等了片刻,忽覺面上似被水波輕輕一撞,雖然微乎其微,卻仍叫她心下一跳。此處河床寬闊平坦,河底水流本已甚緩,甬道中更是一如死水,毫無波瀾,他們停下之后,攪動的水流也已平息,此時這突兀的水波是自理應空無一物的甬道深處而來,卻不知是因何而起。耳中忽又聽到“嗵”地一響,似是貼著甬道石壁傳來,鼓蕩著水波徑直撞入耳中,沉悶而空洞。她嚇得一縮手,驚魂不定地呆了片刻,又聽“嗵嗵”之聲接連不斷地傳來,時輕時重,時緩時疾,一時在左,一時在右,一時卻又從頭頂傳來,似是有什么在看不見的黑暗深處不斷亂竄,撞擊著石壁,雖極輕微,似在甚遠處,卻越發吊得人用力去聽,心上的弦也越崩越緊,幾欲斷裂。秋往事先前還疑或是什么大魚,這會兒卻知道不是,只覺毛骨悚然,早已適應的水溫似忽又變得冰涼起來,幾乎凍住渾身血液。正自緊張,貼著耳邊忽又傳來一個扭曲的聲音:“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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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嚇了一跳,猛然躍開。楊守一忽然失了她蹤影,又用不得入微法,一時也有些緊張,一面四下摸索著,一面問道:“丫頭,怎了?”
秋往事也已省起剛才發問的是他,知他恐怕還未聽見前方的異響,便游回他身邊,抓起他手在掌中寫道:“前頭有東西。”
楊守一微微一怔,問道:“什么東西?”
秋往事搖了搖頭,想起他看不見,又寫道:“不知,似是活物,個頭不小。”
楊守一也有些訝異,心想這水道中除了能有兩尾魚還能有什么別的活物,只是瞧秋往事十分緊張,知她也非一驚一乍之人,恐怕當真有些不尋常,一時卻也了無頭緒。
秋往事在水中畢竟不似岸上踏實,方才下水前為免累贅又只留了一枚鳳翎在身,想想還是穩妥為上,便寫道:“先回去,備了螢燈再來。”
正待往回游,楊守一卻拉住她,說道:“等等,老朽看看。”
秋往事一愣,正待問他怎么看,卻忽覺他心跳明顯急促起來,當即猜到他多半是一時憋氣,停了同息法改用入微法,他入微功力遠較自己深湛,想必當能探得清楚些。沒轉幾圈心思楊守一心跳便又平穩下來,她未及發問,便聽他道:“快走。”接著便被他拉著往前游去。她心下一訝,忙在他掌中草草劃道:“怎了?”
楊守一片刻不停,只說了兩個字:“裴節。”
秋往事吃了一驚,雖頗覺疑惑,仍跟著他快速往里游去。越是向前,壁上的撞擊聲倒越來越是稀疏,漸至不聞,深處蕩來的水波也是漸趨平靜。楊守一不時問道:“可還有動靜?”待她劃道:“沒了。”越發奮力向前游去,連聲道:“快!”
秋往事也隱隱覺得不妙,奮力向前,不多久便覺前方有東西阻路,幾乎沉在水底,似在活動,卻十分輕微。她雖看不見,卻也已感覺出似是個人,看樣子幾乎已快淹死,忙游上前拉住那人,耳聽楊守一道:“快,人我法。”
秋往事一時也不知要如何施用人我法,算算出口應當已經不遠,也無暇同他解釋,拖起那人便往前游,楊守一會意,也跟著幫忙。很快便覺前方逼仄,伸手一摸,便觸到了底,猜想應是道石門,上下摸了摸,果然摸到個環,推拉皆不動,試著向上抬了抬,果然往上縮去,水嘩啦啦得傾瀉而出,三人也隨之被向外沖去,一出甬道便往下跌,秋往事已有準備,安穩落地,倒是楊守一有些狼狽,好在身手終究靈變,翻了兩翻便站起來,也未受什么傷。石門在身后“刷”一聲又落了下來,阻絕了水流。
四下仍是漆黑一片,秋往事自懷中摸出個火折,層層油紙包著,吹一吹倒也亮了,四下一照,見身后壁上掛著盞燈,本想點燃,卻已無油,只得就著火折微弱的光草草看了看。所處是個石室,并不寬敞,卻十分深,地上開有數排長長的落水孔,應當也是通往城中排水道,才這一會兒工夫,先前灌入室中的水便已皆自孔中流走。兩面的門離地皆有近丈高,一面通來時的甬道,另一面當是通往地室深處。看這構造,想來應是為防甬道中水流倒灌而設的排水室。室中空空蕩蕩,四下亦無異響,不似有什么機關守衛。再看地上的人,果然正是裴節,此時在楊守一施救之下,已醒了過來,正不住嗆水,眼中也是一片混沌,看來一時尚恢復不了神智。
秋往事熄了火折,蹲下身問道:“他沒事吧?”
“還好。”楊守一語氣并不緊迫,想來情況不算嚴重,“幸好咱們來得巧,晚上片刻,怕就糟了。”
秋往事嘀咕道:“傻大膽,也真敢往外闖,不想想方崇文連個侍衛都不留,若無蹊蹺,哪有這等好事。倒嚇我一跳,還道是什么異獸。”
“侍衛里頭倒是有兩個,已死了。”楊守一道,“大約是他闖出去時殺的。”
“有人?”秋往事一驚,“還有自己人在,方崇文也能毀龍船,豈不存心要他們陪葬!”
“都是手握生殺之人,如何將這些小事看在眼里。”楊守一似有所指,卻不待她深想便又道,“丫頭不也是傻大膽?同息法尚未練熟,又不精水性,也不等老朽便敢往水里扎。”
“剛下去時好好的,誰知忽然便不靈了。”秋往事想起當時險況便沒好氣,忿忿道,“我當時想著,若就這么死了,無論如何也不轉世,就在樞界等著你!”
楊守一大笑道:“幸好老朽來得快,不然豈不冤枉。”
秋往事忽覺裴節沒了聲響,氣息勻長,似是睡了過去,不由訝道:“你把他弄睡了?”
“他怕是幾日沒吃了,身體弱得很,不過以奇正法強撐罷了,睡一睡有好處。”楊守一道,“何況,他若不睡,丫頭一會兒如何同他解釋你那一身同息法人我法?”
“也是。”秋往事這才想起還有這一層,抓起裴節手腕晃來晃去擺弄半晌,問道,“人我法到底怎么使?”
“老朽怕是幫不上忙,丫頭自己揣摩揣摩。”楊守一道,“且試試專心想著要他動一動。”
秋往事用力想了片刻,裴節毫無反應,試來試去總是不得要領,頗覺泄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道:“不如還是走另一頭,楊宗主去弄暈了方崇文,我下地道把石壁砸開。”
“這也驚動太大。”楊守一笑道,“丫頭莫急,不如讓老朽對你二人同施人我法,試試可能溝通樞力?”
秋往事訝道:“人我法還能同施二人?”
“尋常來說,本是大忌。”楊守一道,“可若受術之人愿意配合,不加反抗,倒也不是不可一試。因此丫頭可得老實,莫要中途搗亂,開頭或許有些難受,適應便好。”
秋往事雖對人我法加身總有些抵觸,眼下也別無他法,只得道:“罷了,楊宗主別玩什么花樣才是。”
說著拉著裴節的手盤腿坐好,不一會兒便覺腕上纏上根碧落絲,想必裴節腕上同樣也纏上了。異樣的感覺幾乎是立刻傳來,因內絡封著,覺不出樞力反應,可身體卻明顯生了變化,心跳沉沉的,似被什么力道拖著,越來越慢,起初頗有些不舒服,似透不過氣,可想起楊守一說過不能反抗,也便忍著,果然過不片刻便覺呼吸似是適應了新的節奏,順暢起來,掌中傳來裴節的脈息,一下下正合上自己的心跳,如輕舟浮水,此起彼起,此伏彼伏,倒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絲線將彼此系在一塊兒。正覺新奇,忽覺一陣饑餓乏力,不覺一訝,心想來時路上剛吃過東西,不該此時便餓,旋即省起這多半是裴節的感覺,卻傳到了自己體內。她大覺欣喜,以往自在法無孔不入,唯獨不入人體,此時便似進了秘境,處處皆覺新鮮,越發順著他脈息留意體會,忽又覺胸中脹痛,鼻內發酸,知是先前溺水所留,雖不好受,可因明知傷痛并不真在自己身上,頗有旁觀之感,便也并不難忍。初時尚覺渾然一體,有些分不清彼此,此時已漸漸地能分辨哪些感覺來自自己,哪些感覺來自他,彼此分明之下,卻又重合呼應,更覺奇異有趣,玩得不亦樂乎。忽聽楊守一笑嘆道:“丫頭莫盡讓他帶著走,得你帶他。”
秋往事回過神,雖不知如何做,卻下意識收攝心神,不再將心思擺在裴節身上,轉而內觀己身,來自裴節的種種感受果然隱隱淡去,終至于無,細細體會,卻又并非消失,而是變得與她自身感受相同,似乎又多了一副心魂,即與自己相合,又明知并非本身,便如鏡中人像,十分微妙。試著急喘幾口氣,心跳漸快,掌中傳來的脈搏果然也跟著快起來。但聽楊守一道:“好,丫頭聰明,這便是了,人我之道,便在知人心而不感人情,持定己身最是緊要。”
秋往事心領神會地點頭道:“自在法忌反噬,也重物我之分,十分相像。”
話一出口,卻覺聲音古怪,原來裴節睡夢之中竟也跟著說了一遍,只是口齒不清,腔調怪異。她一樂,不由大笑起來,裴節也跟著笑,卻無甚喜樂之感,只有干巴巴的“哈哈”聲。
楊守一倒呆了呆,默然片刻后嘆道:“丫頭果真不同,要人一字一句跟著說話,老朽也做不到。”
秋往事正自顧自“哇哇”亂叫,聽裴節毫無意識地跟著她一時學貓一時學狗,笑得前仰后合,忽覺他身體也跟著動起來,因是躺著,她前傾是他便抬起身體,她后仰時他便又倒下,卻不知輕重,“砰”一聲重重砸在地上。秋往事嚇了一跳,忙問:“醒了沒?”
“醒不了,老朽要他睡足兩個時辰。”楊守一無奈道,“只是碰傻了沒便不知道了。”
秋往事做了個鬼臉,一面可惜黑暗中瞧不出裴節做了沒有,一面急著想回去捉弄李燼之,便道:“咱們趕緊走吧,不知同息法好不好使。”
楊守一忙道:“且慢,老朽收了樞術,你先試試。”
秋往事這才想起他的人我法尚未收回,不由訝道:“我怎只感覺得到裴節,卻感覺不到你?”
楊守一笑道:“多半是丫頭此時也要身體相觸才能施術,若非如此,老朽可也真不敢對你亂用人我法。”
說話間秋往事已覺身上一輕,似是拖著心跳的那股力道終于消失,渾身都松快起來,掌中裴節的脈息似也亂了亂,似要脫開節奏,手上忙緊了緊,似想抓住,脈息倒也當真跟著穩了下來,她試著叫了一聲,聽裴節也一同叫喚,喜道:“還在還在,能用了。”
楊守一起身道:“那便好,咱們出去。你也不必想著如何用同息法,只消管著自己,但凡你心在跳,他就死不了。”
兩人一同扯了些衣料塞住裴節口鼻,又將他縛在秋往事身上。甬道的門離地有兩人高,楊守一見秋往事背著人,正想要她墊底,自己踩著上去開門,她卻已縱身一躍,拔地而起,輕輕在墻上一踩手已攀到了門框處。石門幾乎與墻壁齊平,留邊極窄,堪堪只能以手指摳著,她背著一人,凌空懸掛,卻猶能弓起身,勻出一手抬起了門,頂著傾瀉而出的水流爬進了甬道,還伸下手臂來拉楊守一。楊守一心下暗嘆,拉著她手攀進甬道,一同往前游去。秋往事一路留心著裴節狀態,果如楊守一所言,一直平穩安睡,順順利利得游出甬道,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