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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的?”秋往事忽地一笑,神采奕然,“你明天便差人告訴顧雁遲,就說我又找著了你,逼你帶我上釋盧。”
顧雁遲傾著身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府門口,直到裴初的車馬聲遠去無蹤方直起身。抬頭一看,才發覺紛紛揚揚的雪花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映得深紫的天空亮晃晃地發紅,雖無半點星月,四下卻仍清光盈盈,一片素白的高墻深院倒似比白日更纖毫分明。鑿痕猶新的青石路邊,深黑色的泥土似是仍帶著當日灼燒過的余溫,不著半絲積雪,光禿禿地□□著,難以言說的孤寂一覽無余。
顧雁遲遣退欲上來撐傘的侍從,“吱吱呀呀”地踩著新雪往回走去。老遠便見一盞燈暖融融地亮著,他不覺加快腳步,輕輕推開門,低聲道:“還沒睡?”
楊棹雪接過他脫下的外袍,一面拂著他發梢的碎雪,一面微微笑道:“大哥回去了?”
屋內和暖如春。桌上幾碟小菜,桌邊酒爐幽幽地燃著,燙出一室酒香。顧雁遲里里外外皆是一松,拉著楊棹雪在桌邊坐下,斟上兩杯酒,歉然笑道:“今天倒攪了你的好日子,這一杯權當賠罪吧。”
楊棹雪盈盈一笑,舉杯飲盡,搖頭道:“我沒什么,倒是嚇著了有瑕,過意不去。我已邀她過來小住幾日,算是賠罪,正好你也要走了,也好給我做個伴。”
顧雁遲贊成地點點頭,端著酒杯微微出神。
楊棹雪知他在想白日之事,便探過身半支在桌面上,問道:“你說,今天這秋往事真是碰巧上這兒來的?”
顧雁遲微一沉吟,點頭道:“并非不可能。她的身手膽量你也見到了,若存心想混進顧府,從有瑕這兒下手圈子也未免套得太大。她要走了那封信,可見已對出云關一役的□□有所考量,如今她與容府究竟是分是合咱們都不知道,對她的目的自然更是無從猜測。”他忽然自嘲地一笑,搖頭嘆道,“這潭水倒是叫我自己攪渾的。上次那一仗打得太倉促,是我太急于扳回局面,失了分寸。”
“我倒覺得那一仗不壞。她現在已是一只腳踏出容府了,將來就算真能放下既望山的舊事,想必也咽不下自己人背后算計這口氣。容府的芯子已開始裂了。”楊棹雪如有深意地一笑,目光瑩然,“她這次來雖不知是為了什么,但我倒覺得不是壞事。”
顧雁遲微訝,停下筷子問道:“哦?怎么說?”
楊棹雪柔柔望著他鬢邊的幾絲白發,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答道:“烈洲戰死,舉國震驚,謠言滿天飛,大哥心里也有疙瘩。這次親眼見過秋往事,想必大哥也多少能看出來,她能殺了烈洲,憑的未必不是真本事。”
顧雁遲面色微黯,望著杯中琥珀色的醇酒,似乎能聽見盧烈洲粗朗的嗤笑聲:“誰學你喝這糖水,上碧血酒!”音容猶在,人事已非,明年開春,長風山下的碧落林中,又要添上一片血色。
楊棹雪見他傷感,也覺黯然,輕嘆道:“還在寨子里時你就總拂大哥的意思,每回爭起來都是烈洲來勸。別看他平日總笑你書生不中用,其實心里敬你,為了替你說話也不知同大哥打過幾架。從寨子里論座次到立國后封爵祿,他都甘愿排在你后頭。十幾年了,今后沒有他,真不知還有誰能幫著你勸大哥。”
顧雁遲見她面色郁郁,便輕握住她的手,微笑道:“你放心,大哥到底是重情義的人,不會真的排斥我。我有些話他一時聽不進去,事后卻會自己細想,從不曾輕率對待過。”
楊棹雪瞟他一眼,動了動唇,欲言又止,待見顧雁遲靜靜望著她等她開口,方抬眼直視著他,懇聲道:“雁遲,其實你何必事事都如此認真。大哥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他最看重的無非義氣二字,你在這點上多少順著他些,他在別處自會愿意多聽你一些。兄弟們到底是寨子里出來的,有些習氣難改。說到底,今天這江山到底是他們流血搏命拼來的,平日里難免張狂些,大哥多護著他們一點,原也是人之常情,你睜只眼閉只眼也便是了,何必非跟他硬拗。”
“我不跟他拗,還有誰能跟他拗。”顧雁遲垂著眼,唇角帶著溫文的淡笑,背脊卻挺得筆直,“咱們如今畢竟是官不是匪了,總不能一世照著寨子里的規矩來。阿誠那幾個,鬧得也忒過分了,先前有烈洲壓著還作些筋骨,這半年越發的不像樣。天下還沒定呢,他們已擺出開國元老的派頭來了,強占地,亂抽稅,私販鹽鐵,隨意調兵,什么欺壓百姓侵凌婦女的也不必說了,大哥若不趁早下狠心管管他們,終有一日鬧到不可收拾,再想留他們性命可就難了。最近抓到偷渡瑯江的越來越多,都是在風洲走投無路想投奔清明洲去的。這些原不是大哥的本意。天下三方勢力,只有大哥起自平民,也只有他能做個真心為民的皇帝,我不能看著他沒敗于敵手,倒先讓自家兄弟毀了。”
楊棹雪聽他說得淡然,反而更知他心意堅決,心中雖仍覺憂慮,卻也不再多說,點點頭,略帶促狹地輕笑道:“大哥多少還聽我的,我也找機會勸勸他,沒準還有用過你顧大鈞樞。”
顧雁遲心下感激,深深望著她,輕輕喟嘆一聲,高高舉杯,一口飲盡。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楊棹雪剛送走上朝的顧雁遲,忽有一名家丁領著風有瑕的貼身侍女來報,說是秋往事又尋上門來,并欲跟著她們隨永安使團共赴釋盧王葬儀。楊棹雪一愣,怔了片刻,當即換過衣裝,命人備了車馬直上皇宮。
裴初與顧雁遲剛一下朝便聽說楊棹雪已在上書房等候,知有變故,忙匆匆趕去。楊棹雪一見二人,便滿面無奈地笑嘆道:“那個秋往事還沒安分呢。”
裴初聽她說明原委,登時面色一變,冷哼道:“好大的膽子!難怪找她不著,原來根本沒挪窩。要上釋盧?看來昨日那幾句話她到底還是留上心了。哼,果然還是留她不得!”
顧雁遲微皺著眉,沉默半晌,方緩緩搖著頭道:“若能殺,昨日便動手了。她不是普通將領,有人望,有背景,若死在這兒,容府和永安都不會善罷,萬一出兵,勝負且不必論,只怕妨礙了釋盧的事,便未免得不償失。”他微微一頓,瞟一眼面色陰郁的裴初,接著道,“何況,我覺得她的目的,未必在與咱們作對。”
裴初眼神一厲,刀鋒般在他面上一掃,冷聲道:“不與咱們作對,還能與咱們聯手不成?永安與釋盧素無瓜葛,為什么忽然遣風有瑕出使?只有一個可能,便是容府知道秋往事伏在她身邊,才指使永安如此安排。有這著暗棋在,屆時伺機行事,打探也好,破壞也好,都不會有人注意,若非她剛巧露了相,咱們只怕真要著道。秋往事明里同容府決裂,暗里顯然還通著款曲,顧大人莫不是覺得容府中人還能同咱們一條心吧?”
“未必與咱們一條心,可容府也未必人人一條心。”顧雁遲不理會他語中的諷意,答道,“皇上細想想,她要上釋盧,怎么不能去,何必非跟著風有瑕?她已露了相,掩不了咱們耳目,那為的是掩誰耳目?風有瑕的丫鬟既能來報信,可見她根本沒想著對咱們隱瞞,相反的,或許還是存心讓咱們知道。昨日她當面要走那封告密信,或許便已是一種暗示。”
裴初心下一動,沉聲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對容府暗中有所打算?”
顧雁遲沉吟不答,只問道:“皇上是否還記得,衛昭對容府態度轉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
裴初眼中精光一閃,答道:“據說衛昭曾見過一個李燼之密使,第二日便上折參了江一望越權逾制。”
顧雁遲面沉如水,目光深邃,點點頭道:“江一望忌憚李燼之,早已有所跡象。李燼之也確非久居人下之人。釋盧王一死,人人都想分杯羹,容府之中想把這塊大馬場捏在手里的,也未必只有江一望一人。”
裴初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沉吟道:“如此說來,秋往事與容府亦離亦合模糊不清,倒是李燼之布下的一著棋?說不定還有暗中與咱們聯手的意思?”
顧雁遲眉目沉凝,思忖片刻,慎重地搖頭道:“此事尚難定論。總之秋往事之舉有違常理,咱們未明其意,不宜輕動。反正她也是殺不得的,倒不如先由著她,只要暗中遣人盯住了,也不怕她玩什么花樣。倘若真如我們所料,她想必還會有所表示。”
裴初沉肅著臉點點頭,眼光瞟向楊棹雪,尚猶豫著未曾開口,她已摸摸臉頰,悠然笑道:“這事兒,自然還是我去辦。”
季有瑕在房中緊張地踱著步,窗外略有響動便支起耳朵細聽。秋往事勸得累了,便也由著她去,自己歪在桌邊磕著些堅果,有一聲沒一聲地哼著小調,怡然自得。
直到午后,屋外方響起敲門聲。季有瑕一陣緊張,一時竟出不了聲,還是秋往事應了聲“進來”。門推開,但見今早遣去顧府的侍女走進來,眼光掃到秋往事時似有些微的停頓。
季有瑕匆匆上前,急聲問道:“棹姐姐怎么說?”
那侍女欠身行了禮,答道:“顧大人交待,讓小姐不必多慮,該怎樣便仍是怎樣。”
秋往事得意地輕笑起來,說道:“如何?我就說顧大人不會多管。”
季有瑕沉默片刻,似有些懊惱地揮揮手,悶悶道:“既然顧大人都不管,我也就不管了。你愛跟就跟著,只是……”
“風姑娘放心,我不會給你惹事。”秋往事嬉笑道,“咱們這半年不是處得挺好么,姑娘只當沒發生昨日的事便好。”
季有瑕不滿地咕噥兩聲,先揮揮手示意那侍女退下,待她的腳步聲去遠,方一把拉住秋往事,滿面興奮,低聲道:“往事,你真神了。不要說聲音,她連步伐氣息都精心學過,一點瞧不出紕漏。要不是事先約了叩門暗號,我真認不出來。”
“你沒見到那張臉呢,模樣倒也罷了,那神態氣質,真絕了。”秋往事仍雙眼發亮地望著門口,嘖嘖嘆道,“這已不止是無相法了。到底是上千年的刺客世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季有瑕忍不住問道:“立族十二氏中就屬鳳陵楊氏最神秘,史書中都寫得不清不楚,沒人知道他們是做什么的,你從哪兒查到他們干的是這行?”
“也沒什么稀奇,《方輿制》里明明白白寫的。”秋往事笑得頗為得意,“不過大約真的事關隱秘,只在手稿里有,五哥說連宮里收的官印全本中都沒見過這一段,現在新出的容府本里也沒收。我小時候不過當故事讀,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
季有瑕嘖嘖稱奇,又問道:“那你如何料定她一定會來?”
秋往事懶懶一笑,答道:“他們摸不準我目的何在,除了派人來摸清楚還能怎樣?”
季有瑕喜滋滋地搖著她手臂,贊道:“你真厲害,那么容易就吧顧雁遲也騙了,連五哥都未必有這本事呢。”
秋往事忽地眼神一動,笑容漸漸變得疏淡,語聲也更見清冽:“我沒有騙他。此行目的何在,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旁人又如何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