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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已換過一身尋常行腳商人服色,連面上也抹得灰撲撲、皺巴巴,一眼看去全不起眼。裝扮如此,心情便也似格外苦悶起來,見到季有瑕略帶促狹的笑容,不由喪氣地擺擺手,苦笑道:“我前腳進門,她只怕后腳就跳窗了。”
季有瑕吃吃地笑起來,連連點頭道:“你倒了解她。”
李燼之忍不住嘆氣,自嘲地一笑,沖她點點頭道:“咱們也有數(shù)年不見了,想不到這回竟這樣撞上。也幸得如此,不然我還真不知要拿她怎么辦。”
季有瑕在他邊上坐下,一手支頰,歪頭問道:“我瞧她不怎么情愿留下呢,當真不會又跑了?”
“只要你讓她相信咱們不知她行蹤便成。”李燼之篤定地點點頭,眼神一專注,整個人頓時又現(xiàn)出迫人的氣勢來,“你既是容府的人,面上卻又同咱們?nèi)珶o牽扯,這一身份對她來說也是再好不過。跟著你,既離開了我們,卻又同容府留著一絲關聯(lián),她正需要這樣一個可進可退的位置來想想清楚。”
季有瑕笑瞇瞇地點點頭,拍著胸口道:“既然這樣,你便放心把她交給我吧。只是你也知道,我是釋盧燎邦、朝廷顯境,天南地北哪里都要去的,未必沒有風險,五哥你可舍得?”
“這倒沒事,她的身手,到哪里都足以自保。更何況,”李燼之抬眼望著她,語聲略沉,“如今三哥出了事,你的身份隨時可能漏出去,雖說你如今姓風,沒人敢輕易動你,但有她跟著,畢竟有個照應,我同阿宿也放心些。”
季有瑕斂了笑容,微微蹙眉,默然半晌方低聲道:“五哥,三哥他真的……”
李燼之緩緩點點頭,默不作聲。
季有瑕緊皺雙眉,低頭輕喃道:“奇怪。”
“哦?”李燼之眉梢微挑,問道,“你覺得奇怪?”
季有瑕輕咬著唇,低頭細思片刻,肯定地點了點頭,沉吟道:“我一直在三哥手下,頗同他打過些交道。他這人,思慮縝密,也有才干,卻非殺伐決斷之人,凡事總要思之再三,到最后關頭才勉強拿個主意。他對容府與楚家有所不滿,平日里多少也曾露出來,可我倒覺得他牢騷兩句也便罷了,沒想到竟當真做起反來,以他的溫吞性子,這決心可不易下。”
“正是了。”李燼之眼中神光湛然,沉聲道,“大哥明知他與楚家有隙,仍安排他執(zhí)掌外政,便是拿準了他謹小慎微,不易成事的性子。因此他的事一出,咱們便都猜測,背后只怕另有其人在推著他。”
季有瑕面色微變,暗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道:“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在背后推得動他的,該是什么樣的人?”
“咱們也還未有頭緒。總之這次事敗之后,想必那人一時半刻也不敢輕舉妄動。倒是你們孤身在外,凡事都要小心。”李燼之說著站起身來,微微笑道,“好了,我也不便久留,這便告辭了。你可有什么話帶給無恙同阿宿?”
“叫他們一切放心便是。”季有瑕笑盈盈地起身相送,又道,“告訴阿宿,我想換琴了。”
李燼之朗聲一笑,同她互道過珍重,便即匆匆出門,在經(jīng)過天井時卻頓住腳步,抬頭望著二樓上房,呆呆地立了許久,方默不作聲地戴上斗笠,自邊門悄然離開。
秋往事在房中來回踱著步,左思右想總覺不妥,想要留下,似是心有不甘,想要離開,又覺虧欠了季有瑕。正自煩躁地在窗邊徘徊不定,眼角忽瞟到一個人影,她心中陡地一動,忙扒著窗口向下望去,卻只來得及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客棧大門處。她大吃一驚,未及細想,猛地拉開門便欲向外沖,卻幾乎撞上迎面而來的季有瑕。
季有瑕被她駭了一跳,忙問:“出什么事了?”
秋往事一時顧不上解釋,正欲繞開她,忽見她微微一震,低著頭似在凝神聽著什么,面上漸漸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秋往事一怔,抬起頭來,果然見到方才那人影正踏上樓梯,出現(xiàn)在走廊盡頭。
來人披頭散發(fā)、灰頭土臉,乍眼望去幾乎辨不清面目,可細細一看,便可見龍眉鳳目,俊秀過人,赫然正是楚頏。他與秋往事眼神一對,也是陡然一驚,拔腿便跑。秋往事哪里肯放,幾
步躥上,一把揪著他衣領,不由分說地將他一路拉回屋中,重重往床上一扔。
楚頏“砰”地一撞,只覺筋骨欲散,掙扎著坐起身來,喘著粗氣,直愣愣地瞪著秋往事。
季有瑕慌忙遣人去四下守著,關緊門窗,方來到床前肅容問道:“三哥是來尋我?”
楚頏驚過一陣,漸漸定下神來,并不答話,轉(zhuǎn)著眼珠直瞟著秋往事,忽指著桌上的懸賞布告大笑起來:“原來你也是跑出來的,哈哈,咱們倒是同病相憐了。”
秋往事只覺一切事端由他而起,聽他東拉西扯,更是滿肚子的火,抬腿狠狠一踹,怒道:“誰與你同病相憐!還不全是你惹出來的事兒!今天你既自己送上門來,那便正好。”語聲未落,銀光已動,倏忽間直取楚頏咽喉。
季有瑕大駭,忙一把拉住她,叫道:“慢著!”
秋往事陡地收住鳳翎,這才發(fā)覺自己太過沖動,惱怒之余不免又來了氣,一腳將正掙扎起身的楚頏又踹回床上,喝道:“你來這兒做什么?”
楚頏一面嗆咳□□,一面仍止不住般地笑著,喘著氣道:“你堂堂首功之臣,又怎會淪落到被人通緝?哈!哈哈,莫不是也被人賣了?”
秋往事心下一動,不經(jīng)意般嗤然笑道:“別胡賴旁人,賣主求榮的豈不正是你?”
楚頏笑聲一頓,半支起身子,狐疑地打量她半晌,忽又往床上一倒,大笑道:“你還替人數(shù)錢呢。我便實話告訴你,當日誘你放裴節(jié),后來送飛鵬令給盧烈洲,再到今日奪城,皆是我受人指使所做。哼,他當日可說得好聽,說事成之后給我楚家,給我清明洲,如今出了事,倒連影子也見不著了。他如此對我,倒也罷了,只是想不到,對你也如此很得下手。你是被他推出去做替罪羊了吧?哈,果然好手段。可笑你至今還做夢呢!”
秋往事聽出他話中意思,不免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想說誰?”
楚頏狂笑起來,指著她歇斯底里地大叫道:“還能是誰?容府上下有這野心,有這能耐的,除了你的好五哥,你說還有誰?”
秋往事不屑地冷哼一聲,轉(zhuǎn)向季有瑕道:“季姐姐,看來他也不知道什么,你想怎么處置他?”
楚頏見她不信,心下忽生恨意,陡地坐起,陰狠地望著她,咬著牙笑道:“怎么,你還不信?偌大一個容府,你當里頭真能找出半點真心?你若不是天樞,不是葉無聲的女兒,誰又會來看你一眼!五弟賣你也不是頭一回了,你還不知道吧,當日即望山之變……”
秋往事陡地面色一變,猛地甩他一掌,怒喝道:“住口!”
季有瑕怕她沖動之下不知輕重,忙上前拉住,一面沉聲道:“三哥,誰可信誰不可信,咱們自然有數(shù),你不必扯些有的沒的。我的行蹤你素來清楚,今日到此,想必不是巧合,究竟是何來意,不妨便直說吧。”
楚頏恨恨瞪著秋往事,拭去唇角的血跡,站起身來整整衣衫,對季有瑕微微一笑,轉(zhuǎn)眼又是風度翩然,略一欠身道:“有瑕,你我相交多年,我對你也總算多有照拂。如今我落了難,想必你不會置之不理。”
季有瑕款款回禮,嫣然笑道:“三哥有難,我自不能袖手。只是我人微力薄,只恐力所難及。我瞧三哥還是隨我回容府去,大家一起商量,法子也能多些。”
“我又何嘗不想回容府。”楚頏眼中閃過一絲恨意,面上卻仍是笑得一派坦蕩,“只是我怕回去,會惹無恙不高興。”
季有瑕心中一凜,只得笑道:“怎會呢?三哥素來關照于我,哥哥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會不高興。”
楚頏察覺到她的緊張,心下頓時輕松起來,好整以暇地踱到桌邊坐下,長嘆道:“可不是么,無恙自然是個知恩圖報的。當日我問他要瀘中兵權(quán),他二話沒說便交了出來,還拍胸脯保證,瀘中一日有他在,便一日聽命于我。這自是他的兄弟義氣,只是若傳到大哥耳里,只怕要惹來誤會。”
秋往事見他一副恬不知恥的無賴像,不免又心頭火起,正待教訓教訓他,卻又被季有瑕緊緊拉住。但見她面色發(fā)白,神情卻頗鎮(zhèn)定,抿著唇角微微笑道:“那三哥的意思是想去哪兒?”
楚頏朗聲大笑,滿意地對她點點頭,悠悠答道:“風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