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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心頭直跳，背上躥過一陣激靈，一時辨不清是驚恐或是興奮。她穩(wěn)了穩(wěn)心緒，肅容道：“阿璨，你又不是沒當(dāng)過兵，連認(rèn)符不認(rèn)人的規(guī)矩都不知么？你今日仗著交情讓兄弟們頂著令符干，大家固是出于一片忠心，可畢竟是觸了軍法，你叫我如何向王爺交待？止戈騎的兄弟，這回一個都不能動！甚至得交待他們順著三哥，哪怕做做樣子也得敷衍著。容府的兵，總不能不跟著江家令符走。”

沈璨渾然不解，瞪著眼道：“止戈騎不讓動，將軍難道要我去同井天兵攀交情？”

“是要同井天兵攀交情，只是倒不必你親自出馬。”秋往事失笑，自袖中摸出一塊圓牌遞與他。

沈璨接過一看，只見牌為木質(zhì)，其色純白，一面以金線細(xì)細(xì)密密地嵌出繁復(fù)交錯的展翼紋，另一面則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描紅“樞”字。他大覺訝異，雖從不曾見過這令牌，仍是一眼認(rèn)出，驚道：“這難道是樞教的……”

“不錯。”秋往事點(diǎn)頭道，“正是樞教的展翼令，行游翼樞憑此令，不僅可暢行天下，所到之處，還能要求各地樞院配合活動。瀘中的樞院級別不高，連司院也不過是個翎樞，在翼樞之下，更是非聽命于這展翼令不可的。”

沈璨明白過來，把玩著令牌道：“將軍的意思是要樞教出面，攔住井天兵？”

“這不是我的意思。”秋往事微笑著搖頭，“這是方入照的意思。令牌便是她給我的，我不過依計(jì)行事。樞教雖不涉俗務(wù)，并無實(shí)權(quán)，可在民間的影響力畢竟擺在那里。井天兵多是瀘中本土子弟，對觀陽院樞士再尊敬不過，何況他們對三哥本不過是姑妄隨之，若有樞院出面干涉，想必沒人會再替他賣命。”

沈璨自也明白樞教在民間的地位，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平了這里，立刻帶人上出云關(guān)幫將軍。”

“這倒不必。”秋往事笑道，“城里到底免不了一場動蕩，先穩(wěn)著便不錯。你不必多做什么，只叫樞院出面，別讓井天兵亂起來。拖上個一日半日，王將軍他們無論尋沒尋到人，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其后如何處理，是否出兵，皆聽他的意思便是。”

沈璨皺眉思忖片刻，也知城中不定一切都無從談起，只得咬咬牙道：“好，那將軍此去一路小心，城中一切我皆會依將軍吩咐，定不會叫人生出事來，將軍盡管放心。”

秋往事知他性子雖燥，卻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當(dāng)下點(diǎn)頭一笑，起身道：“我自然放心。若王將軍回來，你也告訴他出云關(guān)有我，只管放心，一切等我消息再說。”

沈璨應(yīng)過，隨她向外走去。剛至門邊，秋往事忽頓住腳步道：“對了，你去把那個許暮歸叫來，帶到府門口等我，我收拾完東西便去尋你們。”

沈璨一愣，問道：“許暮歸，那個降將？將軍叫他做什么，莫不是要帶他上出云關(guān)？”

“沒錯。”秋往事答道：“他在顯軍中原也有些地位，帶著他說不定用得著。”

沈璨皺眉道：“可這小子死陽怪氣的，靠得住么？”

“靠得住有靠得住的用法，靠不住有靠不住的路數(shù)，屆時隨機(jī)應(yīng)變便是。”秋往事隨口答著，走出房門，又吩咐沈璨兩句便同他分頭各去準(zhǔn)備。

說是準(zhǔn)備，也不過收拾些干糧飲水，又招來府內(nèi)侍衛(wèi)頭領(lǐng)著他一切接聽沈璨安排。到府門口時沈璨已牽著馬，帶著許暮歸在此等候。三人上馬出府，先往城北觀陽院去。

一出門便發(fā)現(xiàn)街上空蕩蕩一片，不見半個人影。幾家店鋪門戶大敞，貨品凌亂，卻不見主人看守，顯是倉促之間被人趕走。走出幾步，只見王府周圍幾處街口皆設(shè)下了關(guān)卡，封得滴水不漏。一眾兵士全副盔甲，隊(duì)列間雖仍是一貫的松散，面上卻皆有緊張神色。

三人一出現(xiàn)，關(guān)卡守兵頓時一陣慌亂，拔刀的拔刀，彎弓的彎弓，未待頭領(lǐng)號令，已有三三兩兩幾支箭歪歪斜斜地射了過來，卻是全無準(zhǔn)頭。

沈璨忍不住冷笑，低吼一聲，打馬便上。井天兵見他不著鎧甲，手無寸鐵，右臂袖管更是軟綿綿地一路飄揚(yáng)，皆生了輕侮之心，嗤笑叫罵著紛紛舉箭便射，更有幾人呼喝著挺刀沖上前來。

沈璨冷哼一聲，目不斜視，隨手以馬鞭抽飛幾支略有準(zhǔn)頭的箭，對沖上來的人更是看也不看，快馬加鞭直沖著他們撞過去。

那幾人見他神勇，不畏弓箭，早已熄了大半氣焰，待見他氣勢洶洶地沖來，哪兒有膽子硬擋，早發(fā)一聲喊，回頭便跑。后頭關(guān)卡處的幾十人見勢不妙，也紛紛爭先恐后奔逃起來。幾名領(lǐng)頭的連聲呼喝無人聽從，眼見沈璨越奔越近，滿身戾氣，頓覺心虛，扔下幾句“有種別逃”便隨著大流竄進(jìn)小巷，轉(zhuǎn)眼無影無蹤。

三人馬不停蹄，直奔北城，沿途遇到多次小股井天兵的攔截，自然皆隨手收拾，不在話下。待有驚無險地把沈璨送進(jìn)觀陽院，秋往事同許暮歸繼續(xù)向北，欲從北門出城。

遠(yuǎn)遠(yuǎn)馳近城門，便見城上城下烏鴉鴉布滿了人，至少有三四千之眾。一排冷森森的箭頭自城頭遙遙指著兩人。

秋往事一見之下，已知楚頏是打算不管城內(nèi)如何，只以重兵占據(jù)四方城門，不令人進(jìn)出，等待顯軍自出云關(guān)打過來。她示意許暮歸放緩馬速，又往前幾步，只見城樓高臺上紅旗一揮，緊跟著四處鼓響，頓時萬箭齊發(fā)，尖嘯破空之聲震人心魄。

這箭雨意在警告，兩人稍退幾步已在射程之外。只見黑黢黢的箭矢雨點(diǎn)般密密麻麻釘上地面，許久方才落盡。

許暮歸面色不免有些蒼白，皺眉道：“他們這是格殺勿論了，連話都不讓說。這兒恐怕過不去了，不然上東西兩面看看？那兩處地僻門小，想必防衛(wèi)不會如此之嚴(yán)。”

“誰有那閑功夫。”秋往事倒似渾沒將這數(shù)千人放在心上，悠悠策著馬一步步緩緩向前，一面道，“你可知道為何三哥明知井天兵不濟(jì)事，卻不親自出來督陣？”

許暮歸一愕，怔怔搖頭。

秋往事緊盯著城樓高臺，只見又有紅旗高高舉起，便勒馬停步，微微笑道：“因?yàn)樗靼祝易畈豢蓳踔帲闶强v有萬軍相隔，也能徑取上將首級！”

語音未落，她陡地一甩馬鞭，箭一般直向城門沖去。許暮歸大吃一驚，不及多想，只得振臂抽刀，打馬跟上。

城門上紅旗一落，鼓聲響出，密不透風(fēng)的箭雨頓時當(dāng)頭壓到。兩緊緊想靠，并馬而行，各自揮舞長刀格擋劈頭蓋臉的箭矢。好在井天兵畢竟疏于操練，箭術(shù)不精，幾千支箭向著一處射，倒有大半在空中便自相擠碰而落。兩人馬速又快，頗難取準(zhǔn)，因此箭雨聲勢雖大，倒也勉強(qiáng)還可自守。

饒是如此，兩人身上也轉(zhuǎn)眼便已血跡斑斑。許暮歸緊咬著牙，奮力將刀幕舞得滴水不透，雖一時尚不至支持不了，可眼看著遮天蔽日般綿綿不絕的箭矢，以及眼前緊閉的城門和門前數(shù)百名挺著三丈長矛的兵士，心中卻不免叫苦，不知秋往事沒頭沒腦地沖進(jìn)這死陣究竟是作何打算。

一分神間，右臂一陣劇痛，已是中了一箭。許暮歸手一抖，勉力握住幾乎脫手跌落的長刀，揮刀的速度卻終不免慢了下來，轉(zhuǎn)眼肩上腿上又中了數(shù)箭。許暮歸心下暗嘆，情知已到盡頭，緩緩閉上雙眼，右臂也漸漸垂下。

正在待死之際，忽聞城頭一陣鳴金聲響，尖銳的箭嘯，撲面的勁風(fēng)陡然中斷，渾身壓力頓時一輕，胸口積壓的濁氣也緩了過來，登時又覺得自己猶在人間。

許暮歸莫名其妙地睜開眼，只見城樓上黃旗揮舞，正是收兵之令，一時滿腔疑惑，不知又有何變數(shù)。

然而滿腔疑惑的卻并不止他一人，城樓上的井天將領(lǐng)更是一頭霧水，不知手下為何忽然擅作主張，鳴金收兵。他怒叱一聲，正待喝問，回頭一看卻猛地呆住。只見身后的掌旗手歪歪斜斜地倚在欄上，雙目圓睜，面無人色，竟已無聲無息地死了。紅旗早已跌落地上，代表收兵的黃旗卻無人掌持凌空揮舞著，說不出的詭異駭人。

守將悚然一驚，只覺寒毛倒豎，正待喚人，卻忽覺喉際一涼。他陡地一頓，緩緩低頭，只見咽喉處正抵著一枚血漬猶新的森森利刃。他背上一陣發(fā)寒，一動不敢動，眼光僵僵地四下一掃，才見身邊幾名副將個個面色蒼白，神情驚駭，人人喉間皆抵著一枚短刃；而外圈的侍衛(wèi)猶不知發(fā)生何事，各自按刀佇立，渾然不知大變已生。

正自心寒膽戰(zhàn)不知所措時，忽聽城下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在下奉令出城，請將軍行個方便。”

守將小心翼翼地轉(zhuǎn)過頭來，只見秋往事已來到城下，雖是遍身血漬，狼狽不堪，卻偏神閑地微微笑著，倒仿佛她才是手握重兵，居高臨下之人。他一時猶未反應(yīng)過來，喉上卻一陣刺痛，有溫?zé)岬囊后w緩緩流下。邊上一名副將已忍不住大叫起來：“開城門，快開城門！”

守將這才醒覺脖子上要命的家伙自何而來，哪兒還管秋往事奉了誰的令，當(dāng)即大叫道：“快開門，放人，放人！”

秋往事滿意地看著身前的三排矛兵滿面疑惑，交頭接耳地讓開道路，一揮手，帶著驚魂未定的許暮歸自緩緩開啟的城門中大搖大擺地?fù)P長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