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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還的守軍徹底懵了,既不記得驚叫,也不記得逃跑,只傻愣愣地留在原處。天地似有一瞬的靜止。幾名有經驗的軍官率先回過神來,大聲招呼眾人準備抵抗。眾兵士心神俱失之下倒也忘了恐懼,皆無意識地嘶聲喊叫起來,恍恍惚惚地依著將領的吩咐,或貼墻而立躲避第二輪箭雨,或疾奔回營召集人馬,或死命推著沉重的城門。一時之間城中雖全無還手之力,總算也勉強穩下了陣腳。眼見城門漸合,容軍騎兵猶在二十丈外,箭雨攻勢也已暫停,城內守軍總算驚魂略定,這才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般地打顫,手腳更是酸軟地使不上半分力。眾人凝神屏息地緊盯著一寸寸合上的城門,心隨之一寸寸落下,身體也如虛脫般一寸寸酥軟下去,只怕門一上栓,便都要癱倒在地。
可惜便在此時,眼見即將合上的門縫間忽隱約見得細碎的光亮一閃。眾人正琢磨著這閃電打得怪異,卻猛地一愣,只見正竭力推門的八名兵士忽陡地一震,緊跟著便緩緩扒著門爛泥一般癱軟下來,滿面凝滯的驚愕之態,倒伏于地,再不動彈。
無聲的恐懼籠罩城下,眾人正緩緩安下的心忽似失了分量,每一下跳動都疲軟得像是最后一下。只聽“嗵嗵”幾聲,已有幾人跌坐在地,緊跟著便有人失聲痛哭起來??蘼曇黄?,剩下的兵士倒似回了魂,幾名大膽的狂吼一聲,便沖上前去繼續推門??缮形疵T沿,幾人便身子一挺,腳步一頓,又無聲無息地倒伏在地。
兵士中爆出一陣嘶喊,終于亂作一團,再難掌控。多數人連滾帶爬地奪路而逃,互相推搡踩踏之間倒是十足的生猛。卻也有不少勇悍的被激起了血性,狂呼怒吼著向門邊沖去。沖在最前的瞬時又倒了一排,余者卻也發了狠,踩著尸體仍蒙頭向前沖去。終于在留下一地伏尸之后,有十余名兵士貼上了大門,齊聲狂吼著用力推去,只聽“砰”一聲響,城門終于合上,逼人的殺氣與恐懼也似在一瞬之間被隔絕門外,連鋪天蓋地的雨勢都似忽然小了一些。
城內守軍一陣振奮,未及喘過氣來,便七手八腳地抬起門栓鎖門,可惜方擱上一半,便覺忽有排山倒海的力量自門上涌來,那十幾名兵士梗著脖子拼了死命,也仍是抵不住步步后退。終于其中一人腳下一軟,“砰”地仰面摔倒,僵持的力量找到了發泄口,剩下的人再也無法支持,齊齊向后摔去。大門霍地敞開,滾滾鐵騎挾風帶雨涌進城來,門邊守軍霎時便被踏于馬下,血肉成泥。
雨勢已不似先前猛烈,卻愈見綿密。天色一片慘淡,烏云仍是濃密得沒有絲毫縫隙。城中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四處皆是驚慌逃竄的兵士,滿耳只聞撕心裂肺的慘呼。駐守營中的大隊人馬剛得了消息,兵甲未備便匆匆忙忙地整隊出發。未出營門,便聽得悶雷般的蹄聲滾地而來,蓋過了磅礴的雨聲,蓋過了滿城的喧嘩,直震得人心頭發悶,難以喘息。帶兵將領知道不好,忙死命催促著兩萬忐忑不安的兵士向城門處趕去。方一上主街,便見前頭黑壓壓的人馬鋪天蓋地而來,馬黑如墨,衣白勝雪,正是名震天下的止戈騎。
那將領心頭一跳,尚未看清旗上字號,第一輪箭雨已當頭射到。他慌忙跳下馬來躲在一眾親兵的藤牌后,正欲組織驚慌失措的兵士們射箭回擊,卻忽有一支通體烏黑的白羽長箭自他身前兩面藤牌的縫隙中一穿而過,正中他胸口。那將領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胸前的長箭,又艱難地抬起頭來,終于在陷入黑暗之前,看清了白底紅紋的旗幟上墨黑的“李”字。
那將領轟然倒地,濺起的水花猶未跌落,他身前一排被藤牌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親兵也忽然接二連三地倒地。那兩萬兵士本就驚惶不已,此時忽見主將猝死,前排精銳又莫名其妙地接連殞命,本就少得可憐的士氣更是霎時見了底。正欲掉頭逃跑,容軍騎兵卻已掠過兩翼,四面合圍,一面進逼一面齊聲吼道:“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五千人的齊呼之聲駭得人心膽欲裂。守軍兵士早已失了斗志,軟了手腳,雖有兩萬之眾,卻哪還有半絲戰力,在震耳欲聾的招降聲中未做半點掙扎,便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撥將士拒不受降,拼死抵抗。容軍也不硬迫,略作廝殺便讓開一條路來任他們由北門逃出關去。
整場戰斗前后不足半個時辰,燕尾關及其中兩萬守軍便已盡歸容府。李燼之命人盡卸守軍兵甲,鎖入庫中,又招齊城中大小將領好言安撫,并開了府庫取出銀兩分與城中兵卒,傷亡之人更是重重撫恤。一眾守軍見性命無憂,很快安定下來,雖仍多少有些不安,卻并未生出什么亂子。
李燼之見城中大致平定,便令一名副將帶著兩百人留下繼續善后,其余人吃了些干糧喂飽了馬,歇息片刻便繼續北上,直奔瀘中城而去。此回卻是兵分三路,李燼之領著三千人率先出發,王宿與秋往事各領一千人落后五里分自左右兩翼跟上。
雨已漸漸小了,天色卻愈來愈黑,濃濃的黑云一層疊著一層,顯是正醞釀著下一輪的傾瀉。秋往事領著飛隼隊不疾不徐地馳著,一眾兵士早已是衣甲盡濕,渾身沾滿泥污,幾乎不辨形貌,然而心情卻是暢快。沈璨領著眾人高唱著戰歌,風雨之中聽不清唱詞,只聞一片高高低低的干吼,飛揚的意氣,豪邁的斗志卻展露無疑。季無恙也正唱得興起,卻一眼瞥見秋往事在一旁望著天色悶悶不語,當即縱馬靠過去問道:“將軍是擔心此行不順利?只管放心吧,我親眼瞧見突圍出關的那幾人火燒火燎地直奔瀘中去了。他們已知道我們人少,也料不到我們會連續攻城,定然會請史阿大發兵救援。瀘中至燕尾就只這一條大路,只要他們一發兵,便定要鉆進咱們的口袋。瀘中城已是咱們囊中之物了。就算史阿大真不發兵,咱們也還有后招,將軍愁個什么?”
沈璨也湊過來笑道:“正是,這可是將軍第一回帶我們出戰,該高興些才是?!?
秋往事回頭沖他一笑,搖頭道:“我很高興,只是這雨下得煩人,看樣子怕是要打雷?!?
沈璨大笑道:“什么雷響得過咱們止戈騎的鐵蹄?將軍堂堂的止戈騎千袍,莫非還怕打雷不成?”
秋往事似是憂心忡忡,也不理會他的取笑,煩躁地揮揮手道:“也不是怕,只是……唉,但愿這雷要打也等咱們拿下了瀘中城再打?!?
季無恙見她似是真的煩惱,心中大覺疑惑,正欲細問,沈璨已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將軍不必急,我看史阿大八成已在路上了,咱們方才沒過上的癮,這會兒可以干他個痛快了!”
秋往事微微一笑,點點頭不再說話。眾人一路高歌,轉眼已馳出數十里,眼見再有二十余里便是瀘中城,前方卻還是一無動靜,季無恙不由起了疑,皺眉道:“怪了,怎么現在還不見人影,難道史阿大真這么沉得住氣,就是不發兵?”
正疑惑間,只見前頭五騎人馬疾馳而來,遠遠地高聲喝道:“來了!來了!”
眾人頓時精神一振,爆出一片歡呼。秋往事一揮手,令旗揚處,全隊人登時靜默下來,齊齊執弓在手,馬頭一偏,轉往西北方向馳去。
片刻之后戰場已呈現眼前。只見黑馬白甲的止戈騎且戰且退,行伍凌亂,似頗倉惶。后頭則是步騎混雜的近萬兵馬窮追不舍,殺聲震天。
秋往事高喝一聲,率隊全速疾沖,直插追兵左翼。眾人齊聲狂吼,人未到,殺氣已是喧天,尚未接觸便可清楚看到敵陣之中已是亂了起來。便在此時,似是助威一般,空中“唰”地劃過一道耀目的閃電,緊跟著轟天的雷聲便和著錚錚蹄聲炸響起來。
李燼之率著中軍佯敗后退,引誘敵軍蒙頭疾追,陣型早已亂了。此時見王宿與秋往事兩路奇兵已自左右兩翼殺到,立時引兵回攻。敵軍頓時大亂,將領們的呼喊聲被隆隆雷聲淹沒,便連傳令旗手也聽不分明。一眾兵士皆如沒頭蒼蠅般各自為戰,四處亂躥,再也凝不起陣型,在止戈騎的步步進逼之下潰不成軍。
止戈騎聲勢如虹,震天的喊殺聲幾乎蓋過了連綿不絕的雷聲。欲向東南西三面突圍的敵軍皆如撞上了鐵壁,有來無回,只有向北逃躥的兵士未遇阻遏,沒命地向瀘中城奔去。止戈騎銜尾而追,殺一半放一半,轉眼便隨著他們奔近了瀘中城下。
李燼之見大勢已定,便命左右兩翼退回中路,合兵一處,正待一鼓作氣拿下瀘中,卻忽見遠遠率隊跑來的秋往事坐在馬上卻似搖搖欲墜,偶爾撞上幾個零散殘兵竟也似左支右拙。李燼之大吃一驚,忙縱馬迎上,急問道:“你怎么了?受傷了?”
秋往事左手抵著額際,勉力一笑,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話未說完,又是一記響雷,秋往事□□一聲,雙手捧著頭,整個人都向下縮去。
李燼之一愕,忽想起什么,訝然道:“你還真怕打雷?”
秋往事緊閉著眼,搖頭道:“我、不是怕,我是……頭疼?!?
李燼之見她渾身緊繃,似是當真忍受著極大的痛楚,心下一急,扯開她的手臂一看,只見她面色一片慘白,眉心處那道淺淡的傷痕卻是異樣的鮮紅,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李燼之嚇了一跳,立時回頭高叫一聲:“阿宿,你來領兵!”隨即便令身旁掌著帥旗的兵士過去跟著王宿,自己則翻身一躍,跳上秋往事的馬,一手牽著馬韁緩下馬速,一手摟著她道:“你怎么回事?”
秋往事靠在他身上,精神一松,神志便漸漸模糊,只覺眉心處似有利刃直往腦中扎去,隨著每一下雷聲越扎越深。她雖是渾身透濕,卻只覺一片燥熱,唯有背上一片冰涼,仿佛又背著失了體溫的姐姐置身于那片找不到出路的火海。李燼之連問幾聲,不得回應,正自焦急,卻忽見她伸出一只手向后緊緊反箍住自己的腰,口中喃喃喚著:“姐姐、姐姐……”
李燼之心下一顫,忽地明白了什么,一時只覺滿腔酸楚,沉沉的悲哀與無力感壓在胸口,幾乎透不過氣來。
敵軍兵敗如山,全無招架之力。止戈騎輕而易舉地乘勝突入瀘中城,城內守軍不過聊聊數千,幾乎未做反抗便已盡數投降。眾人沖進史大業的皇宮,擒獲近百名文官武將、皇親國戚,其中卻偏偏沒有史大業同他的幾名得力大將,不知是否已趁亂逃走。李燼之心中一動,隱隱覺得不妥,可懷中抱著半昏半醒的秋往事,也實在顧不上細想,交待屬下細細審問俘虜,便先抱著她向史大業的寢宮走去,王宿也心急火燎地跟在后頭一路追問,他卻只是沉著臉不答。
剛一腳踏進寢宮大門,身后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跟著便聽得季無恙焦急的聲音呼喚道:“將軍,大事不好!”
李燼之心一橫,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地對王宿道:“你去看看。”說著便繼續向內走去。豈知沒走兩步,便聽季無恙猛地大喊道:“將軍,盧烈洲已拿下出云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