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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微一挑眉,回頭道:“裴公子也在這條船上,一旦火起,縱是將軍走得了,他卻只怕在劫難逃了。”
盧烈洲神色冷如刀鋒,不疾不緩地道:“阿節這小子此番無故南下,失手被擒,已是墜了我大顯威名,若真要被你們親手送回去,還不如便死在這里,總也還有數百人陪葬,也不失一場風光。”
船上眾人見他如此決絕,皆是心中一凜,秋往事倒仍是面色平靜,微微一笑道:“區區兩支火把,只怕還燒不了我的船。”話聲未落,銀光乍起,四枚鳳翎直撲盧烈洲面門而去,同時散落在甲板上的滿地碎片中也忽有幾片凌空彈起,驚電般掠過甲板,向船下小艇射去。
盧烈洲這回卻不多做動作,不過輕輕一閃避過。秋往事忽然發難,本是防他阻攔自己對付艇上之人,此時見他竟似對射向小艇的鳳翎毫不在意,不由暗覺訝異,也便虛懸著鳳翎不再追擊,專心控著那幾枚碎片“嗖嗖”擦過兩支火把,碎片中的樞力借此注入,火把便如穩穩捏在了她手里。
秋往事控制了火把,便放下了心,正欲射出鳳翎刺他手腕,豈知忽生異感,火把中的樞力竟似砂糖遇水,絲絲縷縷細細地溶化開來。她大吃一驚,知道不好,欲努力凝聚樞力亦是不得,只能任由其愈變愈是稀薄,終至無影無蹤。
秋往事怔愣半晌,面色漸沉,回頭定定望著盧烈洲道:“方圓法?”
盧烈洲負著雙手,悠悠答道:“人世有理法,天地有方圓。無論何等特異的樞力,一觸方圓法,也須從規矩、入方圓,化作未經修煉的原初之態。下面這小子雖不過七品,當真要廢你功力那是絕無可能,但保住兩支火把卻也綽綽有余了。”
秋往事神色凝重,緊緊盯著他。船上一片靜默,只有風“呼呼”地越吹越緊,拍得面頰生疼。空中飄來淡淡的油煙味,顯是整船引火之物皆浸透了火油,不難想象若一經點燃,必是烈焰沖天。兩支火把的火焰在風中躥得肆無忌憚,跳動的火舌幾乎擦著柴草而過,看得人提心吊膽。秋往事手心漸漸滲出汗來,見盧烈洲意態悠閑,眼神卻是沉毅,情知他性格狠厲,只怕真有玉石俱焚的決心。她心漸漸下沉,暗自盤算著活捉他的可能,至于釋放裴節卻是從頭到尾不曾考慮過半分。盧烈洲也似自她眼中讀出了決定,面色愈來愈冷。兩人僵持相對,殺氣漸漸濃起來,仿佛一個火星便要炸開一般。船上一眾兵士也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拉緊了弓,凝重的氣氛似壓得整艘船都沉了幾分。
正在一觸即發之際,忽聽“嗤嗤”兩聲銳響,尖銳而突兀,震得人本已繃得緊緊的心弦一陣顫動。秋往事一驚,霍地回頭,只見四支勁箭兩前兩后破空而來,直射艇中手持火把之人。
秋往事面色一變,欲要攔截已是不及,只聽“噗噗”兩聲,當先兩箭正中那人雙肩,強大的勁力帶得他仰天向后倒去。那人痛哼一聲,聽在船上眾人耳中只覺心驚肉跳。一切忽似慢了下來,仿佛能清晰地看見那人緩緩后仰,雙臂緩緩上揚,十指緩緩松開,手中火把緩緩下滑,一寸一寸地緩緩接近柴堆。空氣仿佛凝滯。一片死寂之中卻有什么尖銳的聲響刺得人耳鼓生疼,眾人猶未辨明究竟是何聲響,便又聽“奪奪”兩聲,兩支緩緩下墜的火把忽被兩道快捷無倫的黑影一撞,倏地平平向后掠去,飛出老遠方失了勁力,“嗵嗵”兩聲墜入河中,旋即隱沒。過得片刻,兩截木柄方“噗”地冒出水面,載沉載浮地晃悠著,其上赫然插著兩根通體漆黑的箭矢,雪白的尾翎似猶在微微振顫。
自四箭射出,到艇中之人中箭,火把下墜,又被隨后而至的兩箭射中帶離小艇,前后不過呼吸間事,場上局勢卻已是盡數扭轉。船上靜寂半晌,方陡地爆出一片歡呼驚嘆之聲。秋往事滿心震駭,顧不上盧烈洲,扒著船舷向后望去。只見跟在數十丈外的第二艘樓船邊上不知何時放下了一艘小艇,艇中之人看不清容貌,只隱約可辨穿著樞衛的紅白相間服色,手中持著的弓比尋常的足長出一大截。秋往事怔怔望著艇上之人,半晌方喃喃道:“五……哥?”
盧烈洲也踱到舷邊,低頭看了看,見被射中的屬下已被另一艘小艇上的大漢救了過去,正在包扎傷口,看似并無性命之憂。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語帶輕諷地道:“想不到為我家少主一人,竟還勞動了容府李五,他倒也真夠面子了。”
秋往事雖是滿腔疑惑,也只得先斂了心神,回頭道:“將軍如今見到我們的誠意了,還要堅持帶人走么?”
盧烈洲朗聲大笑道:“我雖自負無敵,總也還不至于看低了天下英雄!今日算我栽了,可裴節我遲早會親手帶走,咱們改日馬上相見。就此別過!”
他語畢忽地自邊上一名兵士手中劈手奪過一把長刀,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已翻身躍出船舷,刀尖抵著船壁一路“嗤嗤”地劃下去,借此減緩了下墜的勢子,將近水面之時猛地蹬著船壁向外一躍,長刀順勢一插一揚,在船身上開出個尺許長的裂口,人已借勢跳上了小艇,腳下勁力一轉,下墜的勢子改為橫沖,小艇不僅不曾被沖得沉下水面,反被帶得向外橫蕩開去,激起一溜水花。艇上大漢順勢連連揮槳,不片刻便已去遠,漸漸消失在西北方向。
秋往事顧不上追擊攔截,忙著同季無恙命人修補船身裂口,又將那滿載著引火之物的小艇同樓船分開并鑿沉。尚未忙完,后頭那射箭之人已駕著小艇駛近,果然正是李燼之。船上兵士放下繩索拉他上來,秋往事未等他上船便探出身子向下問道:“五哥你怎會來?”
李燼之拉著繩索抬起頭來,正欲答話,忽微一皺眉道:“你受傷了?”
秋往事轉了轉眼珠,含含糊糊道:“可能吧。”
季無恙聞言一愕,訝道:“你受傷了?什么時候?”
秋往事滿不在乎地搖搖頭道:“不過是有點痛罷了,未必真的受傷,沒事的。”
“你的確受傷了。”李燼之三下兩下爬上船,皺眉細細打量著她道:“你做了什么,怎至于反噬?”
“反噬?!”季無恙吃了一驚,“自在法莫非真會反噬?!”
李燼之面色凝重,點點頭道:“自然是真的。一旦將樞力附于外物,則自身感覺也便與外物相連,比如她的鳳翎若被人用刀劈中,那她自己也是會痛的。只是這畢竟不是身體當真受了損傷,因此尋常狀況下痛一下也便過去了,并無妨礙。可若是所受損傷太大,卻也可能當真由魂及體,損及塵器,這便是反噬了。”
季無恙回頭望向秋往事問道:“以你三品的造詣,竟也會反噬么?”
“這你便說錯了。”秋往事頗得意地一笑,“正是功力越深,樞力越純,自身同所控之物間聯系越緊,才越是容易出現反噬。若是功力不到,想反都反不了呢。”
“你還笑!”李燼之狠狠瞪她一眼,“以你修為,便是被盧烈洲擊中也應當來得及撤回樞力,怎至于會反噬的?”
秋往事指了指滿地的木瓷碎片道:“我開打前便事先注了樞力在這張桌子里,后來被他一掌擊碎。我正被碎片罩著避無可避,只得不撤樞力,控著碎片繞開了。”
“那你還在這兒呆著?”李燼之雙眉愈皺愈緊,“還不快下去療傷。”
“療什么傷。”秋往事無所謂地擺擺手道,“反噬又不是普通傷,藥力難及的,橫豎自己會長好,又不會死人,理他作甚。”
李燼之面色一沉,側頭對季無恙冷聲道:“這里你看著,有事進來稟報。”語畢便一把拽過秋往事往艙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