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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滿不在乎地搖頭笑道:“沒什么,我同裴節如此關系,日前又鬧過那一場,大哥不防著我些那才真是怪了。如今他明著布置而非暗中派人,便已是拿我當自己人了。”
李燼之默默點了點頭,輕嘆一聲,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她,沉聲道:“你此去千萬小心……”
方開了個頭秋往事便捂著耳朵搖頭叫苦道:“這些話六哥已說了八百多回了,五哥你就省省吧,別攪我了。”
李燼之不由失笑,拉下她雙手道:“他說的那是他說的,我說的自是我說的,這如何能省。你此去路上想必沒什么大礙,我也會著沈璨率飛隼隊余部暗中跟著。到了明庶洲先好好看看情況,別急著上濟城。若情形不明便先上當門關,我已知會火火堡照應著。若萬事妥當方可放人,其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可妄動,我帶著兵馬隨后就到,一切等我來了再說。”
秋往事把頭點得搗蒜一般,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李燼之無奈,只得又零碎囑咐了兩句便回身往飛隼隊方向走去道:“好了,我也不多說了。你應當還沒吃著什么吧?回去再吃點,空著肚子裝酒不好。”
秋往事登時苦了臉,哀嘆道:“五哥,我同你出去吃可好?回去我肚里也裝不著別的,不過裝更多酒罷了。”
李燼之嗤笑道:“放心吧,我陪你同去,他們不敢灌你。”說著便拉起她往回走去,行不幾步,面上笑容漸斂,低聲道,“何況此番北征之后,你只怕再無機會同他們所有人聚在一道了。趁著今晚,盡盡興吧。”
秋往事聞言一怔,心中驀地一沉,知他所言非虛,戰端一起,不知哪一次相聚便會成為最后一次。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抬眼望著茫茫蒼穹之下千帳燈影,忽覺點點燈光與星光混作一片,亦真亦幻,美得似絕難長留人間。
第二日自清早起秦夏城中便熱鬧了起來。幾條主街之上沿路皆有被甲執槍的武士排排守著,路口處亦設了路卡不讓車馬通過。好奇的居民層層疊疊的擠在街邊伸長脖子望著,每見幾名黑馬白甲的兵士“得得”跑過便發出一陣莫名所以的歡呼。
至中午時分,通向軍營的七里營街與容王府前的長寧街交界處的萍水茶樓內已是擠得人滿為患,一室的熱氣蒸騰,連桌椅都已不夠用,只得從后堂搬來了伙計的床榻供人臨時歇腳。茶樓劉掌柜一張方臉笑得滾圓,一面打發伙計去別處借桌椅,一面仍不停招呼著被攔在路口不得通過的行人入樓。遠遠地又有三名騎著高頭大馬的漢子走近,劉掌柜四下一掃,見數十名伙計幫工個個不得閑,便忙親自迎上前去負手欠了欠身,呵呵笑著道:“幾位客官慢一步走,往前頭就封了道啦,車馬過不得,不如先上小店歇個腳,潤個喉?敝樓就臨著街口,一撤了卡便能見著,不誤事兒。”
那三名大漢皆是黝黑的臉,藍巾包頭,粗布短打,肩上掛著鼓鼓囊囊的褡子,一身灰黃塵土,顯是遠游而來。三人互對了個眼色,其中一人半傾下身來行了個禮道:“掌柜的,你可知道前頭做什么呢?這等陣勢頭兒。”
劉掌柜聽他是北地口音,熱絡地笑道:“客官是才入城吧?這可是咱秦夏城的大事。日前北邊那個偽皇帝的兒子,叫作什么裴節的,不知深淺跑來容府行刺,被秋將軍捉個正著。秋將軍您知道吧?便是葉無聲葉爺的女兒,年輕輕的便是三品自在士呢!那裴小子哪里是對手,幾下便被擒了。但秋將軍仁義,念在他老子也曾替葉爺跑過腿辦過差,便苦求王爺饒了那小子一命,聽說還用掉了自己一塊免死金牌呢。今兒多半便是要送人回去了,昨晚上那車馬聲便軋軋地響了一夜。這會兒通王府、軍營和東城門的幾條街全被封了,客官急也是無用,還是上我樓里坐坐,沒準一會兒能瞧見秋將軍呢。”
“嘿!這倒是巧了,不枉咱一路死趕。”那大漢仰頭笑一聲道,“不瞞掌柜的,咱兄弟便是特地趕來瞧這場熱鬧的。掌柜的方才說他們是往東城門走?這是要走水路了?”
“哈!老哥這可折殺我了,這等事豈是咱升斗小民能知道的?”劉掌柜仰天打了個哈哈,眼珠一轉,搓著手道,“我瞧幾位客官都是好漢,想必也是來投奔容府的吧?幾位這可是撞著好運了。容府幾位將軍往返軍營都要打我這樓前過,不時也進來喝兩杯。我同幾位將軍都還能說上幾句話。我這樓里現有客房,客官不如便在我這里住下,改日我替幾位引見引見。”
那大漢聞言大笑,與身后兩人對視一眼,一扯馬韁道:“不勞煩了,咱們自有門路,這便告辭了。”
劉掌柜見三人轉身要走,忙又笑得一團火熱,哈著腰道:“哎,幾位不上去坐坐瞧個熱鬧?樓里有新上的□□茶,北邊可是喝不著的。”
其中一名跟在最后的黑衣大漢忽仰天大笑起來,響得洪鐘一般,惹得四面之人皆向這邊看來。那大漢雙眼微瞇,迸出湛湛神光,傲然道:“咱北人敬的是真英雄,喝的是碧血酒,就你們那兩片鳥茶兩個鳥人,也配要我多看一眼?”語畢雙眼一睜,陡地喝了聲“走!”便似平地上落了個炸雷一般,三人三馬猛地躍出,奔雷般向城東呼嘯而去,轉眼沒了蹤影。
劉掌柜張口結舌地望著一地塵煙,良久方干笑兩聲,搖搖頭啐一口道:“呸!北蠻子,欠收拾!等咱王爺滅了你老家才知道風往哪邊吹呢!”正罵罵咧咧地踱回樓內去,忽聽遠遠地歡呼哄鬧之聲夾著沉沉的馬蹄聲潮水般滾滾而來,忙奔到街口擠進人群探頭向西望去。只見數百名黑馬白甲的騎士八騎一排,齊齊整整地列作二十余排,不疾不緩地小跑著馳近,“噠噠”的馬蹄聲似帶著蠱惑,踩得人的心跳便那樣跟著快起來,勁起來。當先一名女子頭戴鳳翅銀盔,身披犀皮薄甲,背負彎弓,腰系長刀,倒提銀槍,烈烈英氣,凜凜威風,在周圍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閑庭信步般的從容,穩穩率著眾騎士保持著中速馳騁而過,不曾叫雜亂的喧囂聲擾了半分節奏。劉掌柜隨著周圍眾人一同扯著嗓子可著勁兒呼喊,直到馬隊早已去得無影無蹤,方才心滿意足地瞇起了眼,咳了咳半啞的嗓子,搖頭晃腦地道:“到底是咱們的止戈騎,這才是真英雄呢!那些個北蠻子,知道什么!”
秋往事率著季無恙與隨行的兩百精銳在滿城百姓夾道歡呼之中自東面春鵬門出了城,轉而向東北行得約十里,便至駒水畔的楚方渡口,此處也早已清了閑雜人等,碼頭邊靠著三艘揚著容字大旗的戰船,江一望親派的三百樞衛已帶著裴節上了其中一艘,剩下的兩艘一艘載馬,另一艘便供秋往事同飛隼隊兵士乘坐。
秋往事一面命季無恙率眾上船,一面下馬迎向已等在碼頭邊送行的江一望眾人,楚頡、方定楚、王落、王宿等都在,卻獨獨未見李燼之。她微覺訝異,卻也不便多問,上前同眾人一一辭行。王落等自又有一番關照,最后江一望走上前來,掏出一塊白色木質令牌遞給她道:“七妹,憑這飛鵬令東南三洲便沒有你去不得的地方,亦可隨時隨地征調三千兵馬,有先斬后奏之權,臨機定奪之利。你此去便可以這令牌便宜行事,我已吩咐各城守將善加配合。你三哥也已得了消息,此時應已入了明庶洲,屆時自會來尋你碰頭。至于其他的,”他說至此深深望了她一眼道,“我自會妥善處理,你不必有后顧之慮。”
秋往事躬身接過令牌,暗暗瞟了楚頡一眼,見他容色如常,似無所覺,便稱過了謝,辭了眾人,上船起程。
沿途雖是逆流而上,好在一路順風,加上船上水糧充足,夜不投錨,四日之后已到了駒水與瑯江交匯處的平澤口。天氣自今早起突然變壞,天陰沉沉的,濕漉漉的濃云遮得天光一片慘淡,愈來愈猛的風吹得駒水像是倒流了起來,一浪高過一浪的水波推得三層的樓船脫韁野馬一般,顛簸搖晃著一路跌宕而去。秋往事面如菜色地仰天躺在甲板上,緊閉著眼一動不動,聽得身旁腳步聲響起,微微睜眼一看,又趕在暈眩襲來之前飛快地閉緊,苦著臉哀嘆道:“早知道說什么也不走水路了,無恙你怎就能一點事都沒有?”
季無恙撐著船舷眺望著前方茫茫水天,神情倒是一派舒爽,朗笑一聲答道:“我家世代漁夫,我自幼在海上長大,在船上比在地上還覺穩當,這點風浪又算得上什么?將軍改天出海瞧瞧,才知什么是天威難測呢。”
秋往事緊抿著嘴,方動了動搖頭的念頭便覺暈得顛三倒四,□□一聲道:“我命里定是犯水劫,怎的每回沾著水都倒霉。無恙你瞧這風還要刮多久?”
“只怕今天是停不了了,多半還會下雨。”季無恙抬頭看看天色,無奈嘆道,“要不干脆靠岸歇一晚?否則一入瑯江,只怕風浪更猛。”
秋往事皺緊了眉問道:“那咱們的船可有問題?”
季無恙叩叩船舷道:“這船出海都行,沒問題的。”
秋往事倒似頗失望,長嘆一聲,咬了咬牙道:“那還是接著走吧,別誤了行程。你讓他們快點開,早過去早好。”
季無恙失笑道:“再快舵就不穩了,你好好歇著,睡一覺就過去了。”
秋往事咕噥了一聲,正欲努力排除雜念睡上一覺,忽又聽一陣腳步聲“咚咚咚”迫近,緊跟著便聽一人說道:“將軍,西南面有兩艘小艇靠上來,似是沖著咱們來的。”
秋往事一愕,勉強睜開眼半支起身子,半伏半靠地扒上船舷向西南面望去,果見水天相接處現出兩個越變越大的黑點,不片刻便已看得分明,正是一前一后兩支輕艇,速度極快,狂風之中幾乎是在浪尖上跳躍著飛行,箭一般向容府的三艘樓船射來。秋往事大覺訝異,一時倒忘了不適,不自覺地半跪起來,只聽季無恙“噫”了一聲,沉聲道:“操船的是高手,這架勢是要撞上來,將軍小心了。”
秋往事打起精神,一面令舵手小心回避,一面令旗兵揮著大旗示意對方轉向,一面又令弓箭手上甲板待命。那兩艘小艇毫無反應,仍是疾速逼近,眨眼間已在數十丈內。秋往事凝神細看,又吃一驚,只見兩艘小艇上只有三人,其中兩人各操著一條船,另一人不辨容貌,卻隱約可辨身形極是高大,氣定神閑地負手立在跳蕩起伏的輕舟之上,竟是穩如山岳。
秋往事已知對方確是來意不善,見距離漸近,一面令弓箭手搭箭上弦,一面令幾名嗓音洪亮的兵士齊聲高喊道:“來者何人?”
喊聲在凌亂的風中悠悠蕩蕩地飄出去,也不知可曾傳到來人耳中。幾名兵士可著嗓子連喊數聲,終于聽得對面遠遠傳來回答,僅只一人之聲,卻凝而不散,蓋過勁風清晰地傳來,字字入耳皆作金石之音:“燕陵盧烈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