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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節接過那靈樞,深深凝視半晌,終究搖頭低嘆一聲,仍塞回她手中道:“隨風最掛念的,始終是你,當年如此,今日也不會變。何況我既已與你為敵,又豈有資格再收著它。”
秋往事靜默許久,忽負手單膝跪下道:“你在那五年里帶給我姐姐一份希望,我欠你的情,此生難償。今日之后你我是敵非友,再見之日恐怕便是刀兵相向,屆時恐難留情,我便先在此賠罪了。”
裴節輕嘆一聲道:“你起來吧,你我各安己命,你姐姐想必也不會見怪。”
秋往事苦苦一笑,起身道:“那我便告辭了,你自己保重。”
裴節點點頭,目送著她出去,面上神色漸沉,忽似極痛楚般地閉了閉眼,輕喃了一聲:“對不起。”
秋往事自地牢出來,外頭起了風,呼呼地響,帶著密密的濕意軟軟兜在面上,將眉眼拂得細長,似帶出了淺淺的紋。天上不見半絲云彩,星月清輝水一般透,水一般涼,抹得院中殘垣新瓦都似覆上了霜,微微地泛著青色的光。她渾身輕飄飄的,似是放下了什么,又似失去了什么,說不出是輕松還是空虛,整個人似沉似浮,仿佛疲累到了極處,于遍身空乏中卻偏又生出一種暢快。
眼前已可望見清和院中透出的燈光,她卻忽住了腳步,站在光影交界之際,最后一絲猶豫隨著眼前輕輕顫動的微黃燈火在心中撲閃不定。退后一步,是一世寂寞,一世安寧,向前一步,則是一世掙扎,一世繁華。她忽又想起初下山前王宿的話,那時不曾多想,如今才知何為逆流而上,進退兩難,回看當日,是否輕率?是否失慮?是否……后悔?
秋往事怔怔站著不動,明知自己早已做了決定,卻偏偏邁不出這最后一步,用盡渾身的力氣也擠不出最后一絲勇氣。她下意識地探手入懷,緊緊攥著秋隨風的靈樞,仿佛這樣便能尋到安慰。耳邊忽似又聽見幽幽的風竹聲,音調低回,曲折宛轉,每欲盤旋而上,總于最高點前化作一聲輕嘆,仿佛追之不及的夢想,仿佛說不出口的遺憾,帶著些許的惋惜與惆悵,遠遠地淡入風中,再無覓處。
再熟悉不過的曲調令秋往事陣陣恍惚,似又回到了釋奴營中,每每于一場大戰之后,躲在荒草從中聽姐姐吹無聲的風竹,胸中涼涼的,似不經意間漏進了縷縷的風,整顆心仿佛輕輕地浮在水上,悠然安穩中帶著恍然若失的悵惘,什么恩怨情仇,前路茫茫,也便這樣隨著曲聲載沉載浮,雖仍縈縈繞繞地系在心間,卻似失了重量,不足掛懷。平靜地仿佛沒有明天,平靜地仿佛還有無數明天,時光便這樣凝住,仿佛天荒地老,仿佛彈指一揮。
曲聲漸低漸弱,牽作又細又長的一縷,幾至不聞,正在似續似絕之處,卻又陡地一揚,鳳凰展翅般扶搖而上,于高絕處又是一個翻旋,倏忽已在九天之上。秋往事心頭突地一記驚跳,猛然清醒過來,這才發覺耳邊真有風竹之聲,卻正是從清和居內傳來。她怔了一怔,不覺向院內走去,耳中聞得曲調又轉,跌宕起伏,大開大闔,如盡覽蒼茫大地,如暢游碧落長空,直教人心潮澎湃,幾欲拍案長嘯。幾番淋漓之后,曲聲戛然而止,尾音拽出一抹余響,裊裊而絕,在空中拖出似有似無的痕跡。
秋往事踏著余音轉入院墻,只見清和居面南一側軒窗大敞,李燼之著一身淺色寬袖長袍,半倚半坐在窗臺上,衣發飄拂,手中一管二尺四分長的碧色風竹雖已離了唇,卻似猶在吞吐氣韻,隱見光華流轉,身邊尚有小壇開了封的酒,溢出陣陣醇香。秋往事心緒翻涌,怔怔望著他,面上亦悲亦喜,又似失了魂魄般一片惘惘,嘴里輕喃道:“怎么是你,怎么會是你……”
李燼之卻似聽明白了她沒頭沒腦的話,定定望著她道:“我替不了你姐姐,但我能做她之外的第二人。”
“你怎能,”秋往事倒似并未聽明白他話中之意,“怎能吹得這般像?”
李燼之提了酒壇,輕輕自窗內躍出,招呼她同坐在檐下石階上,舉壇飲一口道:“因為她的心情,我能明白。”
“你能明白?”秋往事接過酒壇也飲一口,滿臉懵懂地道,“可我不明白。這曲子的前半我能聽得真切,可一入后半我便總沒法自指法中將曲調辨個明白,便是因為我不明白,為什么姐姐可以吹出那樣的曲調,縱是不出聲我都能覺出其中的飛揚之意,就像這塵世中有貪看不盡的精彩,揮霍不完的自在。可于我來說,每活過一日,便只意味著不得不再多活一日,我怎都不明白,為什么姐姐能吹出這樣的曲子,就像對這日日苦拖的性命還有多少留戀,多少期待一般。”
李燼之輕撫著手中風竹,似是出了神,良久方淡淡道:“這曲子叫做《長風》,傳為鳳神碧落所做戰歌,那是鳳凰浴火之后的鳴叫,是舍身之后的大自在。你不明白,是因為你有一個好姐姐,即便最艱難的時候,你也不曾獨自面對過真正的絕望,因而也便見不到死地后的重生,即使如今她已不在,你也不曾減少過對她的依賴。等有朝一日你能吹這曲子了,你的自在法當會再上一層,而你姐姐大約也便能安心轉世了。”
秋往事眉心一抽,胸中沒來由地發堵,垂下眼連灌了兩口酒,岔開話題道:“你們何時出兵?”
李燼之回頭望著她,沉聲道:“你當真選定了?”
“我其實真的不明白,”秋往事掏出飛鵬令遞還給他,語中卻帶著壓抑的不甘,“我為什么會選了你們。”
李燼之眉目略舒,稍覺安心,卻也難免傷感,輕嘆一聲道:“這次確是我們對不起你,我雖不認為做錯了,可對你,的確是虧負良多。你選了我們,我很高興,可惜我連絕不相負四個字也沒法給你。”
“我倒寧可你不給。”秋往事出神地望著地牢的方向,淡淡一笑道,“給了,你我都白多一份負擔。亂世之中什么不是危若羸卵,誰又真有那千鈞之力去對明日之事做出承諾。我又何嘗不曾發過誓絕不做對不起姐姐的事,可結果呢?終究還是選了自己。”她忽坐直了身子,回頭道,“不過我有個要求。”
李燼之點頭道:“你說。”
秋往事神色認真地望著他道:“我要隨軍出征。”
李燼之一怔,微微訝道:“你當真要去?我們此去是打融洲,恐怕免不了會和裴節對上。”
“所以我才要去。”秋往事嘴角輕抿,眉心略沉,滿面冰冷的決絕之意,“我并非沒機會救他,是我自己放棄,既然任你們出兵,便已是默認他的死了。那么與其縮在后頭隔岸相觀,”她眉鋒一挑,一字一句道,“我寧可親手殺他。”
李燼之怔怔望著她,見她的眉目在月光下分明得纖毫畢現,雙刃刀鋒般的鮮明,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不見半絲婉轉。他心中一突,忍不住別開眼道:“你何必如此苛待自己。”
秋往事忽然“嗤”地一笑,面上冷色一收,又帶上了平日里云淡風輕的神情:“你不是說過,我既已選擇了下山,便已是選擇苛待自己了么?我這人沒有別的好,只是一朝下了決心,便絕不會含糊了事。這路是我自己選的,不管苛待不苛待,我都要給自己一個交待。”
李燼之情知是自己將她逼至這一步,也覺并無立場多說什么,見她心意已決,只得暗嘆一聲,點頭道:“既如此,你過兩日便挑五百人護送裴節上路,送他入融洲后,便留在當地打探情況,等我率軍會合。”
秋往事點頭起身,將酒壇塞回他懷中,正欲告辭,忽又想起一事,回身掏出楚頡的飛鵬令遞過道:“對了,五哥你瞧這是怎一回事?”
李燼之眉稍一挑,訝道:“這是誰給你的,阿宿?”
秋往事搖頭道:“若是六哥我還用問你么,這是二哥給的。”說著便將今日傍晚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李燼之越聽越是皺眉,待她說畢后低頭思忖良久,半晌方抬頭問道:“二哥說他是在宣柏大街上的楚氏玉樓上看見你在底下小巷中?”
秋往事點頭肯定道:“不錯,就是鬢影衣香隔壁那間。”
李燼之面色凝重,沉聲道:“他在騙你,那間玉樓只有一層,二層不過是為了好看搭出來的假樓,根本無階梯可通,他又如何能在樓中看到巷內的你。”
秋往事吃了一驚,蹙眉道:“那他多半是在那幾人挾我入巷時便看見了,不知可曾聽到我們說話,又為何要騙我?他給我這令牌顯是想我放了裴節,莫非他當真暗通裴初?”
“應當不會。”李燼之若有所思地緩緩搖頭,“容府上下最不可能背叛的便是他了,裴初能給他的好處怎也比不上大哥,這筆帳他不會算不過來。”
“那又是為何?”秋往事問道,“總不成真是同情于我。”
“那自是不會。”李燼之思忖半晌,將令牌遞還給她道,“此事關系重大,你先別對外聲張,這令牌仍還給他,別多說什么,瞧瞧他反應,我也會派人去查。楚家內部也頗復雜,我想他多半是有什么理由不想咱們此刻出兵,但暗通裴初應當還不至于。”
秋往事收好令牌,輕松一笑道:“這等勾心斗角的就非我能應付的了,一切由你定吧,我便先回去了,明日若有什么新動靜再告訴你。”
李燼之點點頭,送她出了院門,看著她漸漸走遠,忽覺心中一觸,脫口叫住她。見她回過頭來,卻又不知要說什么,同她默然對視良久,終是暗嘆一聲,揮揮手道:“你今日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秋往事微微一笑,輕點了點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