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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落處理好了傷口,收好藥箱起身同她向外走去,柔聲道:“我已替他接了經絡,他自己也有樞術底子,不會有大礙的,只是陰雨天大約不免酸痛。你自釋奴營中出來,能走到今日而不任自己沉于黑暗,已是很不容易了。世上又有幾人當真強到能以一己之力將一切都擔起,你該學的,正是讓旁人同你分擔,而非一人死撐。今日五弟氣你,也正是在這一點。”
秋往事聽她提起李燼之,更覺慚愧,低頭囁囁道:“我知錯了,我會改。”
王落微微一笑,拉過她手道:“今日你大約也睡不著了,便去我那里吧,咱們聊聊天。”
秋往事正欲拒絕,見她眸光晶亮地望著自己,這才省起她是要自己將這“改”字這刻起便付諸行動,微一躊躇,終是點了點頭,隨她回未央院去了。
秋往事與王落聊到清晨方才睡去,這一覺倒也睡得踏實,醒來之時日已近午,王落與江未然皆已不在房中。她過得一夜,早已平靜下來,深悔昨夜言行沖動,盥洗閉后,便欲去尋江一望等道歉。
屋外陽光明媚,點點鮮嫩的新綠不知何時已自樹梢墻角冒了出來,在料峭春寒中雖猶未脫生怯之意,滿滿的初春氣息卻就那樣漫了開來。東風中夾著婉轉清啼,帶著淡淡的泥土味,欲隱還現的蛛絲馬跡令人心緒浮浮,似乎只等一聲春雷炸響,便有什么將要鋪天蓋地而來。
容府被浣云溪分作前后兩院,后院為容府中人日常起居之所,前院則為江一望會客迎賓、設宴開席、處理公務、召見臣下之地。前院中央的初泰堂是容府正廳,亦是江一望日常理事之所,東南三洲的軍政大計便皆出于此處。初泰堂因著地勢建于三層臺階之上,高高地俯瞰全府,粗柱厚壁,緩折深檐,極具樸拙莊重之感。秋往事一路向南,隨處可見明甲兵士結隊巡邏,守衛遠較平日森嚴。初泰堂外更是層層設防,只能遙遙望見里面暗沉沉一片,她知道里頭定是在談緊要之事,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卻也不欲深想,拐了個彎向東邊供臣下歇腳等候用的齊霄閣行去。
閣中相對置著兩排楠木雕椅,每把椅子邊上設著一張小幾,上有茶具果碟及筆墨等物。東墻處是滿滿一排書架,插著各色新舊書籍。閣內已有一名青衫女子靜靜地坐在東角處一面啜著茶,一面低頭翻著膝上一本書。那女子聽得腳步聲響,抬頭一看,面露訝異之色,喚了聲:“秋將軍。”
秋往事這才看清這女子正是宋懷風,也覺訝異,上前問道:“宋大夫,你來此有事么?”
宋懷風起身相迎,指指窗外道:“我來尋王妃。”
秋往事到她身邊坐了,自有侍從送上茶點等物。宋懷風接過茶壺親自替她斟滿,雙手奉上,微微一笑道:“還不曾恭喜公主殿下。”
秋往事愣了一愣方才想起朝廷賜了她一個公主封號,忙接過茶回禮道:“宋大夫別取笑我了,不過一紙文書,哪里就成了公主了。”
宋懷風低了低頭,斟滿自己的茶盞舉杯相敬道:“可惜我怕是喝不了秋將軍的喜酒了,這里便以茶代酒,恭祝秋將軍與李將軍白頭偕老吧。”
秋往事聽她話中似有所指,訝然問道:“宋大夫要出門么?”
宋懷風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地一笑道:“嗯,王妃在尋人去釋盧做火火堡主的隨身醫侍,我想應征。”
秋往事吃了一驚,日前醫帳中的事她早已當作玩笑忘在腦后,此時見宋懷風形容蕭索,面上隱有沉郁之色,這才忽地醒悟過來,脫口問道:“是為了五哥?”
宋懷風似是嚇了一跳,猛搖頭道:“秋將軍你別多想,沒有這回事,我同李將軍只是……只是幼時相熟,并無其他。我此去也是想多些歷練,絕非因你們成婚之故,秋將軍莫要誤會。”
秋往事見她眼神閃爍,顯是未說真話,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只得道:“宋將軍同意么?”
宋懷風搖頭道:“我也是近日才決定的,待今日稟過了王妃,再告訴他也不遲。”
秋往事蹙眉道:“火火堡主的病似頗是棘手,非一時半刻可治愈的,你這一去只怕便是經年累月,宋將軍就你一個女兒,恐怕不會答應,你還是先回去同他商量過再說吧。”
宋懷風抿了抿唇道:“我知他不會同意,所以才先來尋王妃,只要王妃開口,我爹自也不能駁回。”
秋往事雖覺不妥,卻也想不出什么話來勸她,只得輕嘆道:“你可要考慮清楚,別一時沖動。”
宋懷風低下頭緊咬著唇,沉默良久方低聲道:“我考慮得很清楚了,我還是,離他越遠越好。”
秋往事雖早已心知肚明,此時聽她忽親口說了出來,仍是吃了一驚,頓時大覺尷尬,也不知該如何應付,正吱吱唔唔地欲岔開話題,忽聽她幽幽地道:“秋將軍已看出來了,我也無謂否認。我自五歲起便認識他,那時他同我再是親厚不過,甚至玩笑之間,也曾……有過終身之約。可惜后來一場大難,再重逢時便已什么都不一樣了,他成了聞名天下的大將軍,眼中再也不會有我,倒還不如你,與他相識數月便能讓他另眼相看。我、我本想著時日久了,或許他能憶起咱們過去的日子,可卻只看著他越離越遠,如今……如今終于不必等了。秋將軍,有些話我知道我不當說,可是、可是,我知你、知你是奉旨成婚,未必……情愿,可請你還是……好好待他,我縱身在天涯,也便安心了。他其實……”
秋往事起初還在搜腸刮肚地想著如何開導她,豈知她說著說著就變了味,越聽越是不對勁,終于忍不住打斷道:“宋大夫,我之前雖未想過嫁給他,可既然答應了,便沒有什么不情愿。你還是再好好考慮考慮去釋盧之事,至于五哥,他也非要人照顧之人,你著實不必多替他掛心。”
宋懷風慌忙搖頭道:“不不,你不明白,他現在看來雖是冷硬,骨子里還是軟弱之人,會怕黑,會哭鼻子,是要人照顧的,我、我怎能不掛心。”
秋往事聽她越說越是離譜,微一蹙眉,正欲反駁,宋懷風卻慌亂地站起身來,急急道:“秋將軍你別誤會,我、我不過是不放心他,并無別的意思。我、只等王妃同意,過兩日便上釋盧,絕不會妨礙你們的。只希望你能答應我,好好待他。”
秋往事靜靜看她半晌,忽粲然一笑道:“好,我答應,你安心上路吧。”
宋懷風似是一怔,面上閃過一片慌亂,口中結結巴巴地道:“嗯,好、好……多謝、多謝秋將軍,我……”
秋往事向后一靠,抬頭看著她道:“宋大夫,你提出去釋盧,若只是想我們出言挽留,給你留一份余地,那這便是我的答案了。當然,你若不怕失望,倒不妨再去五哥那里試試運氣。”
宋懷風愕然看著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急急搖著頭道:“秋將軍你誤會了,我、我絕無此……”
秋往事揮手打斷道:“你若真無此意,今日這些話便是去同五哥說也不該來同我說,如今我誤會也好,沒誤會也罷,總之今后五哥的事該我操心的我自會操心,至于你愛掛念不掛念,愛留在這兒還是愛上釋盧,皆不必同我來說,我也沒興趣知道。”
宋懷風面上陣青陣白,連著閃過數種神情,掙扎良久,終于定作強自壓抑的忿忿,澀聲道:“你、你怎可如此!我比你早認識他,比你多了解他,比你更在乎他,你如今已得盡便宜了,卻連一份安慰都不肯給么?我并沒想同你爭什么,不過就想讓他記起還有我這么一個人。你已是贏家了,便陪我做做戲哄哄我又如何,何必如此羞辱于我!”
秋往事站起身來直視著她,肅容道:“我并無意羞辱于你,只是有些事你弄錯了。你沒有比我早認識他,比我多了解他,比我更在乎他,你認識了解在乎的是李謹之,早已不是今日的李燼之。你之所以離他越來越遠,便是因為他離你心心念念守著的李謹之已越來越遠。我認識五哥雖只有數月,但也知道那軟弱怕黑愛哭之人絕不會是他,所以你想為他做什么與我無關,因為你在意的同我要嫁的,根本便不是同一個人。”她語畢便向外行去,至門口處又回頭道,“去釋盧之事你還是好好考慮清楚,如今的五哥,已不是你想守候的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