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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事,秋往事在飛隼隊中的地位便算是穩了下來。手傷期間隊中一應雜事皆由沈璨同季無恙攬了去,她成日不過四處逛逛,算作巡視,十余日來一直頗是清閑。她雖非熱絡之人,但生性隨和,倒也不難相處,隊中兵士不幾日已同她混熟了,也漸漸沒大沒小起來。季無恙看在眼里自又有一番勸誡,她雖聽得認真、應得痛快,只是著實擺不出那將軍架勢來,也只得仍由沈、季二人不時出來扮扮黑臉,因此一眾兵士越發地與她親熟起來,柳云更是早便以她心腹自居。
這一日天候晴好,暮冬正午和暖的陽光曬得人舒泰得不欲動彈,秋往事懶懶地倚在樹下,聽幾名兵士在一旁天上地下地閑扯,忽見柳云遠遠地一溜跑來,指著身后主帳方向笑道:“王將軍又來了,今回連李將軍也在。”
秋往事登時苦了臉,哀嘆一聲,在周圍兵士的嗤笑中不情不愿地起身向主帳走去。她這兩日因手傷之事被王宿念叨得天昏地暗,夜里都索性躲在營中不回容府,王宿卻是每日雷打不動必來探視,每一來必是喋喋不休。秋往事已將沈璨、季無恙、柳云乃至李燼之一一推出去擋禍,哪知王宿來者不拒,將幾人輪番數落個遍,回頭仍不忘教訓她,直攪地她疑心手上傷勢似都好得比往常慢了些。此時聽得人又來了,只覺頭大如斗,情知逃不過,只得慢吞吞捱去。
還未到帳前,卻見兩人已是迎了上來,李燼之走在前頭,神情沉肅,王宿面上也有凝重之色。秋往事心中一凜,加快腳步上前問道:“出什么事了么?”
李燼之搖頭道:“你不必緊張,還不知道,只是大哥突然派人著我們回去。”
秋往事微一蹙眉,心中全無頭緒,暗暗猜測莫不是裴初有了動靜,當下隨手招來一名兵士著他通知季無恙一聲便隨兩人走了。
行出軍營,李燼之側頭看著她右手繃帶,問道:“你手怎樣了?”
秋往事斜瞟王宿一眼道:“你問六哥吧,他比我清楚?!?
王宿雙眉一掀便欲開口,秋往事忙舉起右手屈伸著五指道:“早已沒事了,連四姐都說不礙的?!?
王宿冷哼一聲,拉下她手道:“行了,別亂動了,你真預備廢了它!”
秋往事著實不明白他堂堂一個將軍怎能如此大驚小怪,撇撇嘴道:“若這般容易廢我便有八百只手也早廢完了。橫豎我的手又不似別人的那般寶貝,都及不上自在法好用,便當真廢了也沒什么了不得?!?
王宿一皺眉,正欲開口,李燼之笑著打斷道:“好了阿宿,往事的傷既連四姐都說無礙想必當真無礙。咱們幾人這幾日加起來都認了幾百回的錯了,她如今是傷號,不宜勞心勞神,你便歇歇吧。”
秋往事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你有空不如多想想大哥那頭出了什么事吧?!?
王宿悶聲一哼,瞪他倆一眼道:“今日便放過你們,待見過了大哥再說。”
三人入了容府議事廳,江一望等三人早已圍坐在廳內長桌旁,見他們進來,齊齊盯著秋往事與李燼之二人,面上神情竟似啼笑皆非。
秋往事見幾人神色古怪,微微一怔,與李燼之對望一眼,正欲發問,忽瞥見桌上擱著一卷白底紅紋的卷軸,心中一震,問道:“有圣旨到?”
江一望看看秋往事又看看李燼之,半晌方拿起桌上卷軸遞與李燼之,搖頭一嘆,似笑非笑道:“是圣旨,賜婚圣旨?!?
李燼之一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王宿已先叫了起來:“賜婚?!賜誰的婚?!”
楚頡大大一嘆,嗤笑兩聲,指著秋往事與李燼之道:“皇上有旨,著五弟迎娶七妹,限兩月內完婚?!?
秋往事一時怔愣,魂魄似是忽地離了竅,只聽得那幾字在耳中回蕩不休,偏偏就是理不明白其間意思,半晌方呆呆道:“這是說我和五哥?”見江一望沉沉點頭,又道,“要成婚?”
“要成婚?!”王宿一把自江一望手中搶過圣旨展開,速速掃了一遍,往李燼之懷中一塞,抬頭問道:“皇上好好的這又抽的哪門子風?怎忽然管起容府婚事來?”
王落無奈一笑,看著秋往事道:“這事看來又是衛昭的主意,你們當日究竟同他說了些什么?他還特地寫了密函來,說是你既許意于五弟,那他便成全了你倆,還吩咐五弟定要好好待你?!?
秋往事如墜云端,腦中糊糊地混作一片,滿臉懵懂道:“沒說什么,怎么說也不能扯到婚事上啊。我許意于五哥?他這真是……從何說起啊?!?
江一望揮一揮手,沉聲道:“事已至此,圣旨即出再無回頭,衛昭如何想的已不必追究了,眼下還是瞧瞧如何應對?!?
“這還要如何應對。”秋往事自李燼之手中接過圣旨,略看了兩眼便扔到一旁,“我去同衛昭說,讓他收回去唄?!?
“這恐怕是不成了?!背R緩緩將圣旨卷起收好,“這可是圣旨,便是衛昭只怕也沒那能耐收回去。何況如今朝廷給的封賞都已上路了,哪里還能再追回去。”
“那不然怎辦,難道真要我們成親?”秋往事只覺心中一片混沌,怔怔問道。
眾人聞言俱默不做聲,定定看著她。她心頭一跳,愕然道:“真要我們成親?!”
自進屋起便不曾做聲的李燼之忽淡淡開言道:“只怕便是如此了?!?
秋往事嚇了一跳,霍地跳開一步,直指著他道:“你、你還說得沒事人一般?要娶我的那可是你!”
李燼之回頭看著她,輕飄飄地問道:“娶你很糟么?”
秋往事一怔,脫口道:“自然不是。”
“那么,”李燼之眉梢微揚,眼中微光閃動,分不清是玩笑或是認真,“嫁給我很糟么?”
秋往事與他目光一接,不知怎地便心中一虛,耳根登時火熱起來,忙別開眼囁囁道:“那、那也不是,你挺好……只是、只是……我難道就這么憑空嫁了人?好歹也要有個因果吧。”
王宿嗤地一笑,上來搭著秋往事肩膀道:“別傻了,嫁人憑的是因緣,理他什么因果!你倆若合該有緣,那便當成正果。這事兒雖說是倉促了些,可你橫豎總要嫁人的,我瞧你們兩個平日里也不錯,索性湊作一對也沒什么不好嘛?!?
秋往事見連他也不幫著自己,大覺窒悶,急道:“那如何一樣,我平日與你也不錯,怎地又不同你湊作一對?”
王宿“嘿嘿”一笑道:“可惜皇上不曾下旨賜我倆的婚啊,不然我倒是不介意同你湊上一湊?!?
秋往事怒瞪他一眼,狠狠踩他一腳,回頭見眾人皆目光沉沉地看著自己,心中只覺慌亂,驚疑不定地問道:“所以我們真的、真的要成親?”
江一望起身行至她與李燼之身前,正色道:“我們除非此刻便與朝廷翻臉,否則這圣旨只怕是不得不接了。我瞧你們兩人也頗般配,若是就此成就一段良緣自是最好,若是當真不慣,婚后也大可一切照舊,所差不過一個名分,日后便欲各自嫁娶,總也有辦法可想。這樣,你們可能接受?”
李燼之面沉如水,不露一絲情緒,點頭道:“我沒問題?!?
秋往事聽得“婚后大可一切照舊”之語,雖略覺心安,胸口卻又莫名地發堵,也不知在憋悶些什么,一時心緒紛亂,怎都厘不清輪廓。清澈如水的陽光自窗外灑進,將屋內一切勾勒得分明如洗,她只覺眼前一張張面孔竟都清晰得不真切起來,恍似著了魘,入了幻,于歷歷在目的情境中卻偏偏只觸得到一片混沌。百般無措之下她回頭望向李燼之,正對上他幽深的目光。在一片怪異的朦朧中,似只有這目光仍是往日般的沉靜,既不迫人,也不回避,雖不見底,卻偏讓人覺得安心。恍惚間她似又回到了當門城頭,于一片紛亂之中忽便叫那似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攝住,仿佛那便是天地之間唯一的真實。彼時彼處,此情此境,便透過這目光奇異地重合起來,連心境也似回到了當日,莫名地踏實放松起來。
江一望見她久久不語,也知她一時恐難接受,心下暗嘆一聲,正欲著她回去慢慢考慮,卻見她忽似被附了身一般,目光怔怔地穿過李燼之不知看向何處,眉目漸漸舒緩,夢囈般地輕聲道:“那便,成婚吧。”
這一日剩下的半天時光秋往事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腦中反反復復的只是那句不知怎便出了口的“成婚吧”,再抬頭時發覺人已坐在了擷英館中,窗外天色已是全黑。她左思右想竟怎都記不起自己吃過晚膳沒有,只覺體內似是空空如也,便起身往廚房去尋些吃的。
屋外寒意料峭,空中已有了淡淡的青草香,細如柳眉的弦月在薄云之后時隱時現,處處垣殘壁斷的容王府在些微月光之下似帶著無盡的凝重與神秘。秋往事一路向東南行去,沿著貫穿府中的浣云溪穿過擷英館外大片竹林,繞過王宿所居的邀日閣,走過沐月亭畔的九曲竹橋,卻見前方未央院中晃晃悠悠地轉出一點暗紅色燈火。她定神一看,迎上去道:“是四姐么?”
王落也已看見了她,便停下腳步等她上前,微微笑道:“我正要去你那里呢,你這是去哪兒?”
秋往事訕訕一笑,指指西南方向道:“我有些餓了,去廚房找吃的?!?
王落“噗嗤”笑道:“你晚上已吃了三大碗了,竟又餓了?廚房這會兒也熄了灶了,我屋里有些點心,你干脆去我那里吧?!?
秋往事也覺自己確是得找人聊聊,便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燈籠當先照著路,往前頭未央院中行去。
入得院中王落卻并不進主廂房,而是領著秋往事同進了東首的側屋。一進門便聽得里間臥室傳來蟋窣之聲,王落微微一怔,忙推門進去,只見江未然整個人正鉆在西墻處的大排衣物柜中,埋頭不知找些什么。她見兩人進來,忙慌慌張張地鉆出柜子,眼神閃動,撲上來鉆入王落懷中,甜甜叫道:“娘,七姨?!?
王落抱她上床坐下,柔聲問道:“未然你在找什么,朱姨呢?”
“我想喝朱姨煮的粥,她上廚房去了。”江未然答過一句,見王落微笑望著她不語,情知混不過去,扭捏半晌,只得吱吱唔唔地道,“我在找布料,很快會有弟弟來了,我想替他做衣服?!?
王落一愣,問道:“什么弟弟妹妹?”
江未然眨眨眼,神神秘秘地笑道:“那天在普隱院碧落林,我許愿說想要個弟弟,爹說那里一定靈的,過兩天娘肯定就要生小弟弟了?!?
王落倏地漲紅了臉,滿臉啼笑皆非之色,低下頭道:“往事你先去外頭等我,我哄她睡下便來。外頭五斗櫥里便有吃的,你自己尋吧?!?
秋往事正自忍不住笑,聞言也便匆匆退到廳中,這才悶笑了兩聲,徑自從五斗櫥中翻出一盒松仁餅,坐在桌邊吃起來。王落過不片刻便自里間走出,秋往事笑意盈盈地問道:“四姐你同大哥成親也快兩年了吧?”
王落微微一笑,卻并不答話,遣退廳中侍女,又吹熄了四角立燈,只余下桌上一盞。屋中光線一暗,連帶著似也靜了幾分,秋往事這才覺得似有哪里不妥,未及細想便脫口問道:“不留著燈等大哥么?”
王落到她身邊坐下,將油燈移至身前,無奈一笑道:“此處并非我同一望的房間,只是未然這孩子還小,非要我陪著才肯睡,還不能有別人,所以自她來了之后,我便只能搬來這兒了。”
“那你和大哥豈不是……那個,同夢異床?”秋往事想起江未然許的愿,實是忍不住想笑,一時也顧不得失不失禮便脫口說道。
王落面上卻露出幾許自嘲之色,輕嘆道:“異床同夢?這卻是未必了?!?
秋往事一怔,猶在揣摩她話中含義,王落已抬起頭來問道:“你可知道我和你大哥也是朝廷賜的婚?”
“大哥是容王,成婚自是要由朝廷下旨,只是那與今日之事不同,不過走個過場,人應當還是自己選的才是?!鼻锿乱娡趼渌剖巧袼济烀欤嫔弦膊恢侵S是嘆,大覺驚異,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四姐你……并非自愿?”
王落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道:“不,我是自愿,他也是自愿,只是兩廂情愿,卻未必便是兩情相悅。”
秋往事怎都未料到她忽然說出這等話來,著實大吃一驚,愣愣地不知該作何反應。王落輕搖了搖頭,笑嘆道:“我本不該與你說這些,只是你要知道,似五弟和一望這等心懷天下的人,站在他們身側,要承受的太多,要放棄的也太多。我走過這條路,深知其中滋味,你若非一開始便有不回頭的決心,那今后的路,只怕會走得辛苦。這場戲,不好做,因此你當真要好好考慮清楚,絕不可有半分勉強,一望那里我替你去說,總也不至于無法可想,你不必顧忌。”
秋往事沉默半晌,眼中神色隨著跳躍的燭火閃爍不定,良久方歸為沉肅。她緩緩開口,似是怕驚動了什么般,一字一句念得輕柔,卻又透著不可動搖的認真:“四姐,我是當真不清楚,也不知該怎樣考慮,便連今日是怎樣答應的都不明白。只是我既已應下,便不預備只是做戲?!?
王落顯是不曾料到她會如此說,怔了怔方道:“為何?這是終身之事,你便如此草率?”
“我不知草不草率。”秋往事搖頭道,“只是我知道五哥也并不預備做戲?!?
王落訝然道:“你怎知道?”
秋往事略低下頭,昏黃的燈火在她臉上留下分明的光影,將她眉梢眼角的絲絲堅定更是映襯得分明。她緩緩點點頭,肅容道:“我知道。”
王落呆呆地看著她,似想透過幽暗的燈光看清楚這份堅定的來源,許久,方似確定了什么般,釋然笑道:“五弟好福氣。既如此,我便不必多說什么了,你傷還未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秋往事也覺心中似是抓住了什么,雖仍是迷茫,卻不再惶惑,便粲然一笑,道過了謝,起身告辭。行至門口,她忽又轉過身來問道:“四姐,你走了這條路,可曾后悔么?”
王落似是一怔,旋即微笑搖頭道:“不曾。”
秋往事回身向外走去,嘴角微揚,笑得風清月朗:“那么,我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