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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燼之瞟她一眼道:“便不是你我也會找別人,阿璨性子太躁,還須磨練,獨當一面原還早些。你雖也還嫩,卻比他聽得進話。何況這飛隼隊是精中之精,是沖在前頭打硬仗的,這方面的經驗,我想大概找遍軍中也無人勝得過你了。”
說話間已到了主帥帳前,兩人隨李燼之掀簾而入,只見帳內頗為高廣,中心立柱足有合抱粗細,帳中兩側置著兩列高椅,北首帳壁上掛著一張九洲全輿圖,圖前一張花梨木方桌顯然便是李燼之帥位。一干副將早已肅立恭候,王宿也在其中,一身白甲之下更顯英氣逼人。他見得秋往事,也只略眨了眨眼算作招呼,便重又肅容而立。
李燼之吩咐秋往事二人便在帳門邊角落處站著相候,自己至主位同眾將行過禮后便招呼眾人入座,商討些當天軍務。如今并非戰時,軍務也頗簡單,不過是些習兵演陣,招募擴軍之事。待諸事布置已畢,李燼之方招呼秋往事二人上前,對眾人道:“諸位想必已知道了,這兩位便是今日升任飛隼隊千袍與右千從的秋往事同季無恙,無恙大家自是相熟,往事前日也已見過,我便不多啰唆什么了,今后還望諸位能精誠合作,并肩為戰。”
秋往事同季無恙見過了禮,照例客套兩句“全憑諸位將軍提點”一類,又自李燼之手中接過符印令牌,便算是正式上任了。
李燼之點點左邊首席上一名面容威嚴的中年將領道:“這位宋流宋將軍是前軍督統,今后便是你二人的直屬上級,你們便好好跟著他吧。”
秋往事聽得這宋流二字頗覺耳熟,卻想不起來歷,只道多半也是名將,便又上前恭恭敬敬行過禮道:“在下初來乍到,諸事不明,今后還要有勞宋將軍多多關照。”
宋流并不多看她一眼,語氣平平地道:“你既到了我手下,我便不管你是何身份,一切只按規矩來,這關照二字還是不必提了,你只要好好干著,便自有你的前程。”
未待秋往事回話,他便起身對李燼之行過禮道:“將軍若沒什么別的吩咐,我便先領他二人赴任去了。”
李燼之點頭揮揮手道:“那便有勞宋將軍,諸位也都散了吧。”
宋流一路無言地領著二人向飛隼隊營地行去。秋往事見他神情冷漠,也不知是他生性如此,還是也對自己這無資無歷的下屬心存不滿,便也不敢做聲,只默默落后一步跟著。
飛隼隊駐地位于大營東北角,數十頂軍帳井然而列,帳間溝渠縱橫,中央是大塊空曠平地,想是練兵場,空地邊密密豎著百來架木制鞍馬,乃是供士兵操練上馬下馬之用。
宋流將兩人領到練兵場邊的主帳前,對早已在帳外恭候的沈璨等一干將士略微介紹了兩句便自離開。秋往事見他對其余諸人也是一般不假辭色,方知他便是如此作風,心下稍安,可眼見他也不多說兩句場面話便自顧自走了,一時也頗覺尷尬,不知該做些什么。倒還是沈璨先上前行禮道:“在下沈璨,現任左千從之職,秋將軍若不介意,不妨先隨我入帳,我好將一應軍務交割清楚。”
秋往事見他身材魁偉,雙目有神,舉動之間干凈利落,一望而知確是高手,心中倒對他頗覺歉疚,卻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得點點頭道:“那便有勞沈將軍了。”
沈璨空做了許久的代任千袍,滿以為正式升任不過早晚而已,豈知忽然憑空冒出一個秋往事來,心中自是悶悶,只是見她一個十來歲的丫頭,也不欲多同她計較,只想快快交待完了事。偏偏秋往事對容軍營中行事一無所知,對著成堆的賬冊但覺一片茫然,只得自極細小處一一問起。沈璨畢竟是武人出生,初時還頗耐心地詳為解釋,待過了大半個時辰,見需要交待之事仍是半分未動,也不由急躁起來,頻頻蹙眉。秋往事自己也對這些文書之事殊無興趣,只覺麻煩,見他不耐,索性便招呼季無恙過來道:“沈將軍見諒,我與軍中雜務著實無半分經驗,這一時半刻的要你從頭教起也是犯難,不如你先交待給無恙,回頭我再慢慢向兩位討教便是。”
沈璨聽她如此說,只道是自己態度不佳,一時倒頗覺不好意思,卻也著實不愿再一一啰唆,便點點頭歉然道:“我是急性子,將軍勿怪。這些東西本就瑣碎,我當日初接手時也頗頭疼,將軍待日后摸熟了便好。”
秋往事見他為人爽快,對自己也不似有多少芥蒂,便也放松下來,將一應交接事宜全推給他二人,自己樂得在一旁清閑。
季無恙本是文職出身,于一應文書事務再是熟悉不過,將近午膳之時已大致交割妥當,三人便依容軍規矩去營中練兵場上與兵士們共同進餐。時值深冬,便是正午的日頭亦是軟軟的殊乏力道,一陣輕風便可將好容易積蓄起來的暖意掃個無影無蹤。練兵場上雖是語聲嗡嗡,一片嘈雜,卻不知怎地并無往日熱火朝天的氣氛,似是有什么壓著,又似在期待著什么,滿是躁動與不安。
秋往事尋了個偏僻角落便欲坐下,卻被季無恙拉著走到場地中央硬同沈璨一圈人坐在一道。場上嘈嘈之聲登時一低,眾兵士皆知那伙人俱是沈璨死黨,面上雖仍是如常談笑,暗地里心思卻早都轉到了那圈人處,皆要瞧瞧這新來的千袍如何應付一干“舊黨”。這一圈二十來人皆是同沈璨一起摸爬滾打上來的,平日里最是親厚不過,本都在算著日子等他正式升官,豈知如今卻莫名其妙被個小姑娘壓在頭上。眾人多多少少聽說她身份特殊,皆以為她不知憑了什么門路方奪了這職位,心中自是不忿。此時見了二人,對季無恙倒是頗為熱絡,有說有笑,對秋往事卻是冷冷淡淡,不加理睬。
秋往事在釋奴營中,因身為風人之故早已是被排擠慣了的,彼時情形自遠較今日不堪,因此如今被眾人冷在一邊也渾不覺得有何不妥,只自顧自埋頭吃飯。季無恙在一旁暗暗心焦,情知這開頭一日極為重要,此時若弄僵了關系,其后再要挽回便更是困難。偏偏秋往事卻似殊無自覺,孤落落坐在人堆中吃得還頗悠然自得,季無恙只得努力將話題引到她身上,卻每一開口便被人岔開。
沈璨知季無恙心思,他本已覺一群大男人不當同一個小姑娘為難,何況也不愿眾位兄弟因他之故開罪了今后上司,因此雖不甚情愿,仍主動開口道:“聽說秋將軍是三品的天樞?”
秋往事倒未料到他主動開口,坦言道:“我并不曾考過品,說是三品也不過大致估量罷了。”
人群中立時便有哂笑聲傳來,一名膚色黝黑,眼神靈動的兵士怪笑著道:“不知秋將軍可曾以這估為三品的樞術與人動過手?”
秋往事心中暗嘆,先前王宿因怕觸她心事,特地關照一眾知情副將不得將她出身釋奴營一事外傳,以致今日有此一問。她倒并不多在意自己身世,只是不愿負了王宿心意,便也不說破,只點點頭道:“有啊。”
那名兵士揚眉道:“哦?那不知秋將軍可愿指點兄弟們兩招?”
沈璨心忖李燼之既能讓秋往事坐了這位置,想必她確有些能耐,倒也想瞧瞧她的手段,便道:“柳云的身手也算不錯,秋將軍若愿指點,沈某替他謝過了。”
秋往事微覺為難,她自幼與人拼殺,靠的便是凌厲狠辣,出手之間便要人性命,從不知什么點到為止,若與人切磋恐怕難免誤傷。季無恙卻覺正可趁此機會讓眾人服氣,當下勸道:“如此也好,將軍不如便露兩手吧。”
秋往事暗忖自己全無履歷便坐上千袍之位,不經這一場恐怕終難服眾,當下便點頭道:“好,那便得罪了。”
語聲未落,那喚作柳云的黑臉兵士已厲嘯一聲,合身撲上,來勢如箭,凌厲非常。秋往事安坐不動,手中筷子倏地飛出,疾電般直射柳云雙目。柳云只覺眼前一花,勁風已是逼面而來。他大吃一驚,生生收住步子腰身一擰,向旁一個滾翻,這才堪堪避過。
柳云驚出一身冷汗,正欲撐起,方看清懸在空中的竟是兩根筷子,不由又驚又怒,漲紅了臉,掏出隨身匕首便重新沖來。沖不到數步,那兩根筷子又化作兩道淡影疾射而來。柳云此番有了準備,一個矮身舉起匕首向上格去。那筷子在疾射之中說停就停,一根倏地轉向,仍往他眼目刺去,一根則微微一偏,尖端狠狠劃向他右手五指。
柳云一格落空,已知不好,忙以臂護臉,低頭又是一個滾翻避開,右手四指上火辣辣一痛,匕首幾乎脫手而落。他面上陣紅陣白,抬眼見秋往事雙手環膝閑閑而坐,知她甚至未曾與自己認真,心中不由驚懼,方知她初入軍中便作千袍果然不只仗著王爺義妹的身份而已。
秋往事見他伏著不動,知他已認輸,正欲上前扶他起來,人群中忽又躥出四五名兵士直向她沖來,口中叫道:“我兄弟也向將軍討教幾招。”
秋往事見他們義氣,也不愿相逼太甚,仍是自眾兵士手邊取了幾根筷子相應,根根直取人雙目。自在法的過人之處便在于靈活機動,招式變換之間全不受身體局限,速度既是迅捷無倫,行進路線也每每匪夷所思,漫天飛舞之下著實防不勝防。那幾名兵士翻騰跳躍,施盡解數,鬼魅般的筷影卻始終不離眼目之間,硬是被逼得無法上前一步。
此時周圍兵士皆已黑壓壓地過來圍觀,見柳云等以多敵少仍是落在下風,紛紛大聲吆喝著替他們鼓勁,看到精彩處卻也忍不住為秋往事喝兩聲彩。場中一時熱鬧喧天,有那好事的已照尋常慣例開起賭局來,倒無人再記得什么“新舊”之爭。
沈璨周圍那一圈兵士雖也對秋往事身手暗暗嘆服,但見己方兄弟被她迫得灰頭土臉,也不免起了敵愾之心,眼見得久攻不下,當下又有七八人發一聲喊,拔出匕首加入戰圈。秋往事如法炮制,又是十余根筷子凌空而起,纏上眾人。場上除局面越來越大之外,形式竟無分毫改變,一圈十余人被死死逼在她十步之外,想靠近半分也是不能。
沈璨雖素知修習自在法之人因樞力精純,皆有分心多用之能,此時親眼見得秋往事控著二十余根筷子倏忽進退,四下翻騰,每一根所行所止皆是精確無比,彼此之間不見半分凌亂,心下也不由駭然。眼見場上眾兵士已是氣喘吁吁,他唯恐再鬧下去難免出現損傷,便向場中喚了聲:“都停下吧。”同時抬手拍向秋往事肩膀欲叫她收手。
秋往事以一己之力分敵十余人,既不能容人迫近,也不能傷了他們,再加上這筷子不過隨手取來,終不及鳳翎順手,斗到此時也已是全神貫注,并無多少余裕。忽覺背后有人伸手拍來,她想也不想,本能之下便倏地疾射出一枚鳳翎,直取身后手掌。沈璨猝不及防,忙猛一縮手時,只覺掌心一陣刺痛,已被劃出長長一道血痕。
場中登時一片靜默,秋往事心神一省,這才知道闖了禍,回頭見沈璨右掌鮮血淋漓,顯是傷得不清,忙起身負手一禮道:“對不起,是我失手。”
沈璨知她并非故意,搖搖頭正要開口,柳云忽從邊上一步插上,躬身對秋往事行了個禮道:“秋將軍身手過人,屬下誠心敬佩。只是出手傷人,未免有傷兄弟和氣。”
沈璨抬手攔下他,厲聲喝阻道:“阿云你夠了,秋將軍并非存心,原是我大意。”
柳云見秋往事確有過人之能,方才過招又多有留手,心中已是對她服了氣,算是認下了這個千袍,但也正因如此便更覺對沈璨有愧。他自覺今日之事皆由他挑起,結果己方十余人卻叫秋往事壓得動彈不得,已是拂了沈璨的面子,此時又見他受傷,大覺過意不去,便拼著開罪秋往事也無論如何都欲替他討回一口氣,因此不顧沈璨攔阻,仍上前兩步盯著秋往事道:“屬下也知將軍并非存心,咱兄弟平日切磋,總也有誤傷之時,只是咱飛隼隊有飛隼隊的規矩,自家兄弟的血卻也不能白流。”
沈璨知他心思,面色一沉,正欲喝他下去,秋往事已開口道:“照你們規矩應當如何?”
柳云眉一挑,指指沈璨右掌道:“簡單,一是自己照樣割上一刀,一是……”
話未說完,秋往事已倏地攤開右掌,一道銀光隨即貫掌而過,登時鮮血四濺,掌心處已被生生穿透。
圍觀眾人俱是大吃一驚,未料到她對自己竟如此狠絕。沈璨攔阻不及,怒叱一聲:“柳云!”揮拳便要揍過去,卻被秋往事抬手攔下。
柳云本不過預備嚇她一嚇,要她服軟也便是了,沒想到會演變至此,呆呆瞪著她,口中喃喃:“你、你……我……”
秋往事神色如常,連眉也不曾皺上一下,仍滿面認真地望著柳云問道:“還有呢?”
柳云見她滿手是血,大感后悔,結結巴巴道:“你、你何必……咱們的規矩是要么照樣割上一刀,要么請上幾人喝一頓酒賠罪,我、我又非當真要你自傷。”
秋往事一怔,看看周圍眾人個個皆是一副震驚失語之色,這才知道自己所為并非尋常規矩,不由滿面惋惜地抬起手來看看流血不止的傷口,大大嘆一口氣道:“你怎不先說后半截,這兩相比較之下,豈有人會選第一項的。不就是一頓酒么,何必如此氣勢洶洶。”
柳云滿面通紅,一臉大汗,囁囁道:“我不過替璨哥出出氣,殺殺你威風也便罷了,豈知你說動手就動手。再說你至多照樣劃一道也便是了,又何必下如此狠手。”
秋往事看看沈璨右手道:“我本也打算刺穿他手掌,是他自己避開,非我留情。”說著抬頭看著沈璨一笑道,“你身手很好,這般情形下也能避過,便王宿將軍只怕也是不成。”
沈璨見她任著右手鮮血直流也不管,回頭對柳云喝道:“還不快找大夫來!”
秋往事拉住這便要飛奔而去的柳云道:“不必了,小傷罷了,我自己有藥。”
沈璨皺眉道:“這傷不小了,處理不當,恐會留下后患。”
秋往事隨意甩了甩手,割下袖上一截布條包扎起來:“沒事,若這點傷都要留后患,我只怕早已是廢人一個了。”那布條在空中自行眼花繚亂地一陣上下飛舞,轉眼便已包妥了傷口,竟比常人雙手為之的更麻利上許多。
沈璨也是見慣血的人,見她當真渾不當回事,也便不再堅持,心知這小丫頭只怕也是歷過生死場的人,先前的悶悶不服之意早已煙消云散,攏手一禮道:“將軍受了傷,下午練兵便不必來巡視了,好好休息吧。柳云那小子我會教訓他,待將軍傷愈,沈璨再備酒向將軍賠罪。”
秋往事見他爽快,也便不推辭,點頭一笑道:“好,那我便等著沈兄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