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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位于涼洲東部廣袤平原之上，水土豐沃，良田千頃，氣候和暖，旱澇不侵，自來便是民殷國富之地。其后靖室西遷，仗著綿延千里的落日、出月雙嶺之險阻絕戰(zhàn)火，偏安于此，永安遂成新都，大批中原權(quán)貴亦隨之涌入，一時樓館爭立，車馬競道，一眾鮮衣子弟朝歌夜弦，戲花斗馬，奢靡之象竟猶遠勝先前太平之時，恍如不知半壁之外，猶有江山。

秋往事第二日一早便催著宣平出門。三人仍上了昨日的馬車，因秋往事非要坐在車廂外的駕座旁，宣平只得遣退車夫，親自駕車。三人所居之處位于永安城西北角，正是貧民聚居之地，出了窄巷也仍是一般的破敗不堪，滿目只見茅檐傾頹、遍地污穢，空中彌散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味，沉沉地湮沒了一切生氣。秋往事四處打量著，嘴角牽起一抹諷笑：“都說‘天下財貨半永安’，如今見了此處，方知永安權(quán)貴斂財之力果真不俗啊。”

宣平大為尷尬，忙解釋道：“此處所居多是外來流民，生性刁滑憊懶，日日游手好閑，不事生產(chǎn)，方至于此。朝廷已是時時予以接濟，奈何四處避禍而來之人一日多過一日，著實力不從心。”

秋往事不置可否，只閑閑倚著廂壁，似笑非笑地望著路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向東南行出約一炷香功夫，路上人煙漸稠，多是些推車挑擔(dān)自城中鬧市返回的賣早點面湯的小販，個個形容枯槁，神色麻木，滿身滿臉盡是不堪重負之態(tài)。大群蓬頭赤足、衣不蔽體的半大孩童嘈嘈攘攘地跟在其后鉆頭覓縫，連討帶搶地刮些殘粥剩渣。小販們不耐地呵斥著，揮蒼蠅般隨手驅(qū)趕，也并不認真，想是早已習(xí)慣。

再行片刻，穿過二十余丈寬的鴻鶴大街，登時景況迥異，氣象一新。樓宇廣廈鱗次櫛比，四處猶在熱火朝天地大興土木，空中盡是新木清香，嗅之頓生欣欣向榮之感。街上往來俱是高頭大馬，玉璧香車，秋往事一行的半舊小車混于其間大顯礙眼，頻頻惹人側(cè)目。宣平這才收了方才的拘謹之態(tài)，整個人似都舒展開來，舉鞭指指四周道：“這鴻鶴街以東，方是永安風(fēng)貌。自裴賊占了舊都，天下凡略有些門庭的，一半去了東南，剩下一半便全入了永安。錦心繡口之輩，能工巧匠之流亦多聚于此，如今這永安城中文采風(fēng)流之盛，金銀物產(chǎn)之豐，已殊非裴賊治下的舊都可比。”

秋往事見他竟頗有沾沾自喜之態(tài)，方才城西北的生民潦倒之象似是全未進入眼中，不由暗覺可笑可嘆，忍不住譏刺道：“哦？那不知永安城中兵甲劍戟之利、軍旅士卒之勁，又可否與裴初相較呢？”

宣平一時嗆住，干笑兩聲，復(fù)又滿不在乎地揮揮手道：“裴賊仗恃武力橫行天下，民心不服，必難長久。”

秋往事見他說得理直氣壯，毫無愧色，情知此處只怕人人皆是這般想法，心中頗覺感慨，方知這英雄奮起，爭建功業(yè)的亂世，竟也不乏這等坐井自安之徒。

一入鬧市便漸有各色人等遠遠近近地隨在馬車左近，既有宣平屬下，也不乏李燼之帶來的五百精兵中人。秋往事覷個空便將李燼之事先寫好的字條悄悄送至一名偽裝作游客的兵士手中，見他遙遙點頭退下，便推說外頭風(fēng)大，退回車廂之中同李燼之一處。

宣平午前領(lǐng)著秋往事二人沿著幾條主街略事游覽，大致見過了全城概貌，午后便驅(qū)車至城東南的岫玉湖一帶。岫玉湖是永安名勝，三面環(huán)山，景致秀麗，此時雖是冬季，略見蕭瑟，卻也自有峭雋之氣，頗有遺世之感。奈何卻叫如織錦袍、連綴畫舫硬是裝點出一身嫵媚，便似一名清俊書生偏染上了脂粉氣，美則美矣，卻終究損了風(fēng)骨。

三人乘上畫舫游過了湖，又登上湖東的小屏山。在山頂可清晰望見鴻鶴大街以東以西一邊鮮亮光彩，一邊灰暗失色，分明得一如光影交界，不帶半分混淆。山上聽水樓中亦有文人墨客拍欄而嘆，憤世憂時，也終只惹得行人繞道而已。

下得山來已是夕陽西斜之時，三人便依昨日所約前往長樂樓。長樂樓便坐落于岫玉湖南側(cè)，背山臨水，風(fēng)景猶佳。其樓由九座樓閣組成，分依九洲方位排列命名，八座形制各異的外樓分布八角，圍作一圈，各以浮廊同中央內(nèi)樓相連。樓中此時已是燈火通明，與斜陽余輝映作一片，染得岫玉湖面一片跳躍不定的金紅。還未走近，便已可遠遠聽得樓中傳來陣陣歌舞笑鬧之聲，連風(fēng)中也似帶上了甜香之味，熏人欲醉。

秋往事三人挑了東南面的清明樓進去，只見樓中底層是偌大一間整廳，中央設(shè)一高臺，上有數(shù)十薄衫女子奏樂獻舞，極盡妖嬈之態(tài)。周圍數(shù)十張大小不一的圓桌，此時幾乎已無空位，許多妝容明艷的妙齡少女彩蝶穿花般游走于各張臺席間，軟語調(diào)笑，酬酢周旋，不時可見廳中客人起身攜一女子向內(nèi)樓走去。樓內(nèi)中空，二層雅閣直臨著底層大廳，坐于其中正可將廳中高臺上的歌舞演藝盡收眼底。

三人至雅閣中坐下，秋往事還未點菜便先要了三壺酒喝起來，李燼之也似興致頗高，與她兩人酒到杯干。宣平自是巴不得兩人醉后快些回去，便也喝得爽快，頻頻敬酒。菜猶未上全秋往事便已紅了臉，迷了眼，又勉強吃了兩口，終于半趴在桌上搖搖頭道：“不成了，這里可有客房？我得先睡一覺。”

宣平正欲提議回去，李燼之已搶先道：“我也有些醉了，此處內(nèi)樓便有客房，便上那里先歇歇吧。”

宣平一聽大急，忙站起來躬身笑道：“這內(nèi)樓是風(fēng)月之地，女子不便進入，我看咱們不如這就回去了吧，馬車上也盡可歇息。”

秋往事不理他，揮手招來一名小二問道：“小二，我有些困了，你們的內(nèi)樓可接待女客么？”

那小二雙眼骨碌一轉(zhuǎn)，哈著腰笑道：“這位姑娘說笑了，來者是客，還分什么男女呢？內(nèi)樓本便不過是處歇腳的地兒，姑娘乏了，大可進去睡上一覺，咱把您這菜熱著，待您醒了再接著用。”

“那便好。”秋往事笑嘻嘻地掏出一星碎銀扔過去，“那你這便帶我進去吧，還沒上的菜先等著，這位子也替我留著，我一會兒再來。”

小二應(yīng)了一聲便欲上前帶路，宣平忙一把攔住，對秋往事連連賠笑道：“秋姑娘，這內(nèi)樓終是是非之地，咱們還是回去，也清靜舒坦些，酒菜也大可叫人給咱送去，如此可好？”

那小二聞言插道：“這位客官，對不住，咱樓里的酒菜恕不外送，若是路上涼了走了味兒，豈不是砸咱長樂樓的招牌？”

宣平面色一沉，冷冷一瞟那名小二，直瞧得他生生打了個哆嗦。秋往事不待他開口，便推著那小二向內(nèi)樓方向走去，一面沖宣平招著手道：“宣兄何必緊張，我們也非要在此處過夜，不過小睡片刻罷了，待酒勁一過也便回去了。宣兄今日也辛苦了，就一同去歇歇吧。”

宣平見她是打定主意非要去內(nèi)樓不可了，心中大是焦急，卻也無計可施，只得暗嘆一聲，欠身道：“那秋姑娘同李五爺便請好生歇息，我在外頭候著便是。”

李燼之又邀他幾回，見他執(zhí)意不肯同去，也便告了聲罪，與秋往事一道隨那小二去了。宣平待二人走遠，當(dāng)即出樓招來候在附近的屬下，令他多帶人手將全樓各處出口皆看守緊了；又至樓中分別買通幾名小二、歌女同顧客，著他們?nèi)雰?nèi)樓暗中打探。他自己仍回雅閣中等著，只覺度日如年，似坐針氈。

一入浮廊，四下無人，那小二便抬起頭來，眼中機靈之色一閃，喚了聲：“五爺、七姑娘。”

李燼之點點頭，微微一笑道：“三爺已到了？”

小二道：“咱們午后一接到消息便通知三爺來了，已在暗閣候著。外頭宣平那里咱們自會打點，五爺盡管慢慢談，他絕不會進來打擾。”

秋往事忍不住問道：“你們究竟為何這般吃定他不會進內(nèi)樓？”

那小二嗤地一笑道：“還不是因他那主子自己是個沒根的，直恨不得天下男人都同他般挨上那一刀子才好，又哪里能容得別人隨意尋歡。永安城中的青樓都叫他關(guān)得差不多了，他的手下哪一個敢同聲色之地沾半點邊！宣平便在外樓呆著只怕已要寒毛倒豎了，再沒那膽子跨進內(nèi)樓半步，否則讓他主子知道了，指不定保不保得住他那命根……”

李燼之聽他說得粗俗，未待他說完便忙干咳兩聲打斷。那小二這才省起有女子在場，一時也漲紅了臉，吱唔不語，總算秋往事懵懵懂懂，也不曾深究。

小二不再多話，領(lǐng)著二人走進一間套房，注意著門外無人，方踩著桌子將吊于房頂?shù)膽覠粢晦D(zhuǎn)一拉，接著便領(lǐng)著二人走進里間，掀起床板，復(fù)又在床底地上叩了三下。過不片刻便聽得“喀喀”聲響，看似嚴絲合縫的地板忽地掀起一塊，其下探出一人，見了三人咧嘴一笑便縮回頭去。那小二抬著掀起的地板，指指下面露出的梯子道：“五爺請、七姑娘請。”

李燼之沖秋往事微一點頭，便同她一前一后爬下梯子。

兩人甫入暗閣，便聽得一人朗聲笑道：“你們總算來了。”

秋往事回頭一看，卻大吃一驚，脫口問道：“二哥你怎來了？”語畢見李燼之與那男子相視而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再細細打量那男子，只見龍眉鳳目，神清骨秀，分明便是楚頡模樣，不由愕然道：“你是三哥？你同二哥生得真是一模一樣。”

李燼之笑道：“他二人本是孿生子，漫說是你了，便連我們也時時認錯，只得靠靈樞上紋樣辨認，二哥的鳳首向左，三哥的向右。”

楚頏上前攏手一禮，風(fēng)姿款款，便連動作神態(tài)也同楚頡別無二致：“久聞七妹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fēng)華落落，非凡俗之品。”

秋往事回過了禮，三人便至桌邊各自坐下。李燼之見秋往事猶自氣息不穩(wěn)，酒意未褪，便砌了壺濃茶替她斟上，一面笑道：“那酒都兌過水了，你怎還是真醉了，可要先去睡會兒？”

秋往事啜著茶搖搖頭，一面四下打量著道：“想不到這長樂樓竟是容府產(chǎn)業(yè)，居然連衛(wèi)昭也不知內(nèi)情。”

李燼之道：“此間樓主侯望賢，本名叫做王思齊，正是四姐伯父。瑯州王氏百年來以醫(yī)術(shù)傳家，可這王思齊身為嫡長子卻偏于醫(yī)道無半分興趣，整日只喜于各處酒樓中廝混，以致被王氏視為逆子，十六歲時便被逐出門庭。此后這王思齊改名換姓，四處游歷，十年后回到?jīng)鲋蓿_設(shè)了這間長樂樓。他與王氏一族互不順眼，兩方都是絕口不提彼此關(guān)系，因此至今外間對他真實身份也是一無所知。待靖室遷都之后，四姐想起這層關(guān)系，便同大哥一道找上了他，商談合作一事。他一來因終究是四姐的親伯父，二來也確是需要借些勢力方能在這亂世中立足，三來多半也想賭賭容府的前程，便應(yīng)了下來。此后這里便成了容府在永安的據(jù)點，外間只知長樂樓主身份神秘，背景雄厚，卻也無人料到他背后的便是容王府。”

秋往事恍然道：“原來如此。那咱們便說正事吧，衛(wèi)昭這里究竟怎么了？”

楚頏容色微斂，斜靠在椅中沉聲道：“你們所料不差，確是呂冬聲這里出了問題。”

秋往事問道：“呂冬聲？便是那在秦夏見到何小竹之人？”

楚頏點頭道：“不錯，這人十年來一直暗中替衛(wèi)昭尋訪幼妹，當(dāng)日在秦夏城無巧不巧正撞到了小竹，認出她身上靈樞，雖只匆匆一瞥，但若叫他見了七妹，自然立知真假。因此我一早便已打點過，不僅塞了許多銀子，又將他重病母親的靈樞寄回秦夏讓四姐診治。這人極為孝順，見他母親服藥之后果有好轉(zhuǎn)，便答應(yīng)隨咱們行事，他絕不摻和。”

李燼之點頭道：“這些我們已知道，四姐寄出藥方后不久我們便即上路，半路上收到你這里消息說都已安排妥當(dāng)，這也不過才幾日功夫，他難道便又反悔了？”

楚頏苦笑著搖搖頭，輕嘆道：“唉，這回卻是我的過錯了。四姐寄來的藥方分作兩帖，言明先服第一帖，待有好轉(zhuǎn)便改服第二帖。我當(dāng)時怕這呂冬聲過河拆橋，治好了母親便不認賬，于是便只將第一帖方子給了他，告訴他剩下的第二帖待事情了結(jié)后再給。豈知他母親好了兩日，忽便急轉(zhuǎn)直下，待我聞訊趕緊將第二帖方子送去時，他母親已是湯藥不進了。其后勉強撐得幾日，終于三日前一命嗚呼了。這呂冬聲當(dāng)下便翻了臉，我?guī)状握宜急凰苤T外。如今他回鄉(xiāng)下葬他母親去了，臨行前告訴衛(wèi)昭咱們尋來的人恐有蹊蹺，讓衛(wèi)昭定要待他回來之后再認人。”

秋往事皺眉道：“這倒是麻煩了，他三五日后大約便能回來，咱們要去路上截他么？”

楚頏緩緩點頭，無奈道：“截自是要截，我早已派人去了，只是恐怕無甚用處。此人性子執(zhí)拗，又極孝順，否則也不會在這當(dāng)口硬要先回去葬母，連衛(wèi)昭都拿他沒辦法。雖然如此倒為咱們留了些周旋余地，只是他如此倔脾氣，如今認準了他娘死于咱們之手，只怕再不肯同我們合作。我看咱們還是要另想辦法。”

秋往事挑挑眉道：“他區(qū)區(qū)一人，也沒什么大不了，頂多殺了不就完了。屆時衛(wèi)昭故是不免起疑，但人都死了，他再疑又能怎樣？咱們手上物證充分，只要呂冬聲這人證不在，衛(wèi)昭縱信不到十分總也能信個七分。”

楚頏嘆氣道：“這是萬不得已之法，衛(wèi)昭此人多疑，今日若留下疑點，將來只怕后患無窮，最好還是能叫他自己除了呂冬聲。”

李燼之問道：“呂冬聲平日可得衛(wèi)昭信任？”

楚頏點頭道：“能替衛(wèi)昭去尋訪幼妹的，都是他多年心腹。這呂冬聲脾氣硬，也曾幾次三番得罪過衛(wèi)昭，沒少吃苦頭，但終究還是留了下來，也可見衛(wèi)昭對他終究還是頗為信任。”

“如此若要衛(wèi)昭疑他，勢必不能只憑言語，得有些真材實料才行。”李燼之一派閑適地靠著椅背，指節(jié)輕叩著扶手。

“哦？”楚頏眼中一亮，“你已有想法了？”

“還未成型。”李燼之眼瞼低垂，在屋內(nèi)昏黃的燈火映照下現(xiàn)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只是大致不離兩條。其一是想辦法趕在呂冬聲回來之前搶先見上衛(wèi)昭一面，叫他先入為主先信上幾分；其二是安排些針對衛(wèi)昭的事故，嫁禍給呂冬聲，趁他人不在，先引得衛(wèi)昭對他大起疑心，再往后便怎都好辦。”

“第一條容易，只是第二條……”秋往事望向李燼之，“這里畢竟是衛(wèi)昭的地盤，先惹事，再嫁禍，時間又緊，就咱們這些人行么？”

“這你放心。”楚頏眼神閃動，不知在盤算些什么，“咱們在此也還有些勢力，雖然費些手腳，倒也不至沒法做到。這事我同燼之來處理，你便好好想想如何應(yīng)付衛(wèi)昭，叫他等不及見呂冬聲便先認定了你這妹妹才好。”

秋往事聳肩道：“這也沒什么可想，我如何表現(xiàn)總也及不上何小竹留下的東西有說服力，屆時一樣樣掏出來給他瞧便是了。倒是呂冬聲三五日后便會回來，我們要有所動作，便只能在明后兩日，我要如何讓衛(wèi)昭愿意見我？若是強逼只怕太著痕跡，反惹他疑心。”

“最好當(dāng)然是引衛(wèi)昭主動來見你。”李燼之沉吟道，“你若能做些什么叫他特別感興趣的事，或許便能引動他。”

“感興趣……”秋往事蹙眉思忖半晌，忽抬起頭道，“慈恤堂如何？衛(wèi)昭臭名滿天下，卻也干過一件好事，便是四處設(shè)立慈恤堂收容天下孤兒。我若日日都上城中各處慈恤堂轉(zhuǎn)上兩圈，不知可能勾得動他？”

李燼之與楚頏對望一眼，點點頭道：“可以一試，只是時日太短，不知能否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