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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微一皺眉,正欲問個清楚,恰聽金鈴又響,卻是火火沐遣人來請王落與秋往事過去議事。
秋往事隨王落到得主廳中,見除火火沐諸人之外,一身風塵的羅翔也在其中。王宿搭著羅翔肩膀,沖王落揮揮手中一封信道:“姐姐,羅翔剛從容府回來,有好消息!”
羅翔衣上發上猶沾著黃沙,眼中卻是神采湛然,上前行過了禮,朗朗一笑道:“王爺聽得王妃等上了湛羅,已遣五將軍帶了五萬人馬上路了,再過得幾日便可到當門關下。誰知王妃竟已無恙回來,這下倒是多此一舉了。”
王落眼神一動,問道:“是燼之帶的兵?”
羅翔點頭,眼中隱有鋒芒之色,忽又皺了皺眉,沉聲道:“只是我一路過來看釋盧這邊情形倒不怎么對。沿途牧民見著從當門關往火火堡方向走的皆是一派戒懼之色,沿途借宿時聽得是去火火堡的便再無人肯收留。這不過幾日之間,怎忽地成了這樣。”
“還不是那祭天惹的。”達水泰環著雙臂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筆直,沉著臉道,“郎蹇傳下神諭說一年內西方有邪魔入侵,還有什么內邪相應,明著暗著就指著咱們火火堡。”
秋往事訝道:“這神諭傳得倒快,咱們也不過剛到,這邊竟已傳遍了么?”
“這邊不必等那邊的人過來傳。”火火沐冷哼道,“釋盧各地皆有神諭使,專司傳達神諭,據說皆是受釋神庇佑,開了神通的,那頭郎蹇一得神諭,他們在千里之外也立時便能知曉。牧民們皆視此為神跡,其實還不就是郎蹇事先編好了神諭傳出去。”
“你們大鬧祭典的消息昨日起也有風聲傳來了。”達水泰眉間有如刀刻的深紋此時更是繃得緊緊,“說是火火氏勾結風族妖人禍亂祭典,妄圖滅我釋盧。如今外頭對咱們可是一片敵意,若非有這幾年聯手抗敵打下的底子,只怕已連現在這點面上太平都保不住了。”
王落若有所思地緩緩點頭,沉聲道:“事已至此,普日澤只怕近日便會出兵了。屆時我們若引容府之兵相助,那便正是應了西魔東侵之說,成了釋盧公敵。若當真演變至此,只怕不好收拾。”
伶老國母偏頭看了普日桑一眼,見他垂目抿唇坐在一旁全無反應,周圍諸人也是各說各話,全未當他在場,心下暗嘆一聲,拉過他左手放在膝上,抬頭道:“老身在國內尚有幾分威望,不若由我出面,或許能穩住百姓。”
火火沐心中微凜,這才省起老國母不比普日桑般懦弱,不可太忽略了她,思忖半晌,抬眼對她一點頭道:“老國母心意,火火沐感激不盡。此事固可一試,只是普日澤明知您在此,想必早有應對,桑殿下便早被傳為受我火火氏毒蠱所制,老國母出面只怕也不過是如此結果。總之至不濟,咱們頂多就先在這兒守足一年,捱過了神諭期限再說,量他普日澤就算傾力來犯,也未必就拿得下火火堡。”
“這終是下下之策,實不得以方可為之。”王落蹙眉沉吟道,“他若當真下了決心以舉國之力與你相抗,火火堡一堡之力,終究耗不過他。何況一年之后,他不過再出個新神諭,此局不破,咱們始終受制于他。”
王宿在旁聽得氣悶,正欲開言鼓鼓士氣,忽瞥見秋往事眼神閃動,似是在盤算些什么,當下一把拍在她背上道:“你若是有好聽的就快說,若還是那憋憋悶悶的就不必了。”
秋往事瞪他一眼,聳聳背后筋骨,抬眼望向王落,見她微笑點頭,方開口道:“如今麻煩的也不過是那神諭,倒并非普日澤兵馬,咱們只消破了神諭,剩下的不過就是兵來將擋,怎都好辦。”
火火沐早已吃夠了這神諭的苦頭,心下只覺煩躁不已,皺眉道:“如今可不就是拿這神諭沒辦法么。咱們釋盧人世世代代都對神諭信奉不疑,哪兒有那么容易破。”
秋往事眼中微光一閃,搖頭道:“不是要他不信,不過是換個信法。那神諭終究不曾明說西魔便是容府兵,內邪便是火火氏,咱們只要從西方隨便弄些邪魔來先應了那神諭不就是了。”
王落心中一動,恍然道:“你是說孫乾?”
火火沐眼前一亮,微覺有戲,腦中心念電轉,盤算不休。良久終是悶悶地一揮手,搖頭道:“還是不成,裴初如今與普日氏結盟,孫乾好好的又如何會攻過來?”
秋往事神色略沉,冷哼一聲道:“孫乾此人剛愎傲慢,自視極高,他當日在高旭手下與裴初平起平坐,如今卻屈居其下做個小小的當門關守將,心中定是不忿。且他素來與裴初帳下顧雁遲、盧烈洲那一干重臣不睦,再不肯在他們面前示半分弱,是以若是他轄區內出些什么紕漏,我料他定是設法暗中解決,絕不會報于裴初知道。你們說咱們若設法燒了他的糧草,他卻又要如何暗中解決呢?”
王宿一拍手道:“最現成的自然只有入釋盧來搶,那可不正是西魔東侵了。”
方定楚輕輕點頭,不緊不慢道:“不錯,孫乾執掌釋奴營多年,入釋盧擄掠是做慣了的,一旦丟了糧草,會打上釋盧的主意確是十分自然。”
“可要燒他糧草,談何容易。”羅翔這兩日方從須彌山過來,深知當門關如今防衛甚嚴,“這兩日風聲正緊,須彌山上的人雖已撤了,但當門關已是閉了關不讓人出入,咱們想要進城,豈非只有硬攻?”
“那倒未必,只要你們五將軍能稍加配合,咱們便未必全無機會。”秋往事在須彌山中與孫乾比鄰而居待了三年,彼時不覺什么,如今見有機會與他為難,才發覺心中陣陣抑不住的興奮之意,直激得渾身都微微地顫。她此時方覺那本以為早已淡忘的仇恨,實則早已沉入骨血,糾纏不休,心中微凜,忙略一垂目,暗斂心神,接著道:“當門城墻在當日釋盧反撲之時曾被毀損過。其時釋奴營初建,事后便被遣去修繕城墻,咱們又哪里替他盡心修,督軍見不到的地方,自是能偷工減料便偷工減料,許多地方都是挖掉外頭兩層磚,中間便俱是空的。是以只要城上防衛一松,咱們應當便有機會偷潛進去。”
“這便有些意思了。”方定楚眉眼微揚,牽出一絲興味之色,“孫乾一生事業,便毀在容府手上,老五要引他出城當非難事。”
火火沐指節輕扣著桌沿,思忖片刻,也點頭贊同道:“如此不妨一試,便是不成總也沒什么損失。”眾人便皆望向王落,只等她決定。
王落沉吟半晌,抬頭卻向王宿要過手中書信,拆開速速掃過,微微一笑,將信遞與王宿道:“我道些許小事,怎要五弟親來,原來那頭果然也有動靜!信上說皇上近日便會出兵攻打裴初,北邊燎人也不安分,裴初屆時將無暇他顧,讓咱們如有機會,不妨放手而為。”
王宿雙眼一亮,急急展開信讀著:“這是讓咱們不妨索性拿下當門關么?”
王落點頭道:“不錯,當門關地處明庶、融洲、釋盧三地交界之處,咱們要入釋盧,如不欲翻山越嶺便只得從當門關走。今后我們既欲從釋盧購買馬匹,那這當門關遲早也要拿下。如今既恰逢其時,不妨假戲之后,便來真做,先令五弟引孫乾出城,咱們趁機燒他糧草,待他領兵入釋盧搶糧,五弟自可輕取當門關!”
火火沐一拍桌面,滿臉興奮道:“屆時神諭既破,當門關又被你們占去,再加上裴初無暇東顧,普日澤必不敢貿然出兵,咱們便大可與他周旋。”
“還不止如此。”方定楚接口道,“普日澤近年來暗中與裴初結盟,半賣半送給他無數馬匹,其間往來多通過當門關。這回若能捉著孫乾,令他供出其中證據,與普日澤想必也大是打擊。”
眾人越說越是興起,當下又細細商討了各處關竅,便各自下去準備。
此后一連數日,秋往事皆扮作牧民去當門關下放羊,隔得遠遠的便以自在法將樞力滲入墻中,查探何處有空隙,覓著地點之后便以鳳翎悄悄地將磚塊挖松。守城軍士雖覺她靠得太近,但見她當真只是放放羊,并無異動,收了幾兩銀子之后也便隨她去了。數日之后大功告成,李燼之的五萬兵馬也已到了當門關下三十里外。
次日起,李燼之便于城外十里處扎營,親帶著一對人馬至關外縱馬馳騁、高聲叫罵;到了日中時分便大剌剌地在城下席地而坐,生火用飯,談笑風生,直視城上守軍為無物;至夜間又輪番擊鼓鳴鑼,響箭不絕,鬧得城中軍士整夜不得安穩。孫乾見他如此輕侮于己,分明便是吃定了自己不敢出關,如何咽得下這口氣,雖知此時容、顯與釋盧之間情勢微妙,卻也不信容府當真敢與裴初撕破了臉。次日一早孫乾便遣探子出城查探,至午間得了回報說李燼之大營不過是座空寨,只那么三兩小股人馬前后穿行,做做樣子罷了。孫乾更是認定李燼之不過挑釁而已,當下仍擺出嚴密守城的架勢,暗中調遣兵馬,待過了雞鳴時分,李燼之營中鑼鼓也漸漸低落之時,孫乾大開城門,親率五千精騎沖出,直奔李燼之大營而去。
此夜月色晦暗,寒風凜冽,秋往事與王宿遍身黑衣,率著數十名火火堡精銳趁夜潛至當門關近處。只見西墻處隱隱可見燈火大亮,東邊卻是黑沉沉無甚聲息,不過十來名侍衛在城墻上漫不經心地巡行,也盡皆注意著西邊,全不往東邊看上半眼。秋往事見城上防衛竟比預想的還要松懈,心中大喜,暗忖孫乾不知在那李燼之手下吃過何種苦頭,竟似巴不得將所有人皆調去守在西邊。待月過中天,城內響起一片嘈嘈,不久西門處蹄聲大作,顯是孫乾已領兵出城。城上守軍更是索性連樣子也不做了,皆湊到一起趴在墻邊向西望去,彼此交頭接耳談得熱鬧,哪里注意到秋往事一行已是無聲無息地潛至城下。
秋往事當先領路,尋到事先做過手腳之處,小心翼翼地一塊塊橇出松動的磚塊。抽出兩三層磚后,果然便貼地露出個黑黝黝的空洞來。秋往事比個手勢,示意王宿等暫且等候,自己率先爬入,將里頭零零落落的松散磚塊一一運出,清出道路。她接著向里爬至內側城壁后,將樞力順著土地四面散出,細細感知墻外情況。待確認二十丈內并無守衛后,方小心地將此處磚塊也一一抽出,鉆出城墻一看,見四下一片黑暗,除遠遠傳來城頭士兵的交談聲外便再無其他動靜。
秋往事回身招呼王宿等跟著進來,自己貼著墻悄悄靠近城上守軍,待入了二十丈內,便控著九枚鳳翎緩緩貼墻而上,驀地激射而出。城上十余人正談得興起,哪知恍惚見得微光一閃,周圍便忽地失了聲響,正欲開口相詢,方發覺喉口□□,一口氣竟是提不上來,心中驚懼之意方起,便已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秋往事收拾了守衛,回頭會合了王宿眾人,四面大略一看,知城內布置結構與當年無異,當下辨了辨糧倉位置,便領著眾人悄悄掩去。城中守軍大多被孫乾嚴嚴實實地布置在西門處防備李燼之偷襲,剩下的也盡數集在練兵場中整裝備戰,東面竟是空城一座,連個巡邏士兵也無。秋往事一行借著夜色,輕輕巧巧便到了糧倉之外。
糧倉共有一排四座,周圍也不過十余名兵士心不在焉地守著。此處已深入城內,幾名守衛也不過守個門戶,防個火燭罷了,在寒風之中皆瑟縮不已,不住抱怨,幾曾想到竟會有外敵來犯。
秋往事如法炮制,瞬息之間便無聲無息地將一眾守衛封了喉。糧倉之上俱加著粗重大鎖,秋往事卻如何放在眼里,當下便以自在法一一輕而易舉地開了。眾人留下數名在外守著,其余七人一組分潛入四座糧倉。
糧倉中層層疊疊堆著數以千計的糧袋,秋往事一揮手,領著身后六人爬至糧堆頂部,至中心處將糧袋一一抬出壘在邊上,在糧堆中做出三個丈許深洞。隨后將事先備好的毒油傾入其中,以濕巾掩了口鼻,點上了火便迅速退出。如此做法火勢由內及外,待得外面發現時里邊早已燒去大半,再加上油中有毒,屆時毒煙一起,撲救也是不易,縱能滅了火,剩下的糧食經毒煙熏烤,也早已不能吃了。
秋往事退出糧倉,會齊了王宿眾人,便又由原路悄悄退回城外。來去之間不過半個時辰,城內竟是毫無所覺。
孫乾率眾直奔至李燼之大營近前,李軍營寨中才生出反應,倉促之間卻哪里擋得住孫乾鐵騎,不片刻便被沖得七零八落,四下逃散。孫乾見自己果然料中,大喜過望,不管四處逃躥的李軍,只直追著李燼之帥旗而去。追出數里,跟在李燼之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孫乾又追近少許,便彎弓一箭射出。鐵箭正沒入李燼之后背,余勢未歇,直將他摜下馬來。其余李軍見得主將落馬,也不搭救,只快馬加鞭四散逃去。孫乾這才覺出不妥,忙催馬上前檢視時,見被自己射落在地的竟是個披盔戴甲的草人。孫乾大驚失色,知道中計,忙率眾急急掉頭回城。
路上未遇半個伏兵,孫乾反更是惶恐,生怕又被李燼之端了老巢。行到半路,果見前方一騎人馬匆匆趕來,正是自己帳下副將。孫乾心直往下沉,忙狠狠策馬趕上前去詢問。那名副將神色古怪,囁嚅半晌方說出糧倉不知怎地叫人燒了。孫乾聽得李燼之并未攻城,心下略安,卻又想不明白他如此大費周章,為何只燒了糧倉而不直接奪城。驚疑不定之下,也只得狠狠咒罵一通,先率眾回城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