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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小小的人兒撲面而來。
“彥兒……”她瞅著膝下,睫毛分明掛著水滴。
“好漂亮!”小人兒崇拜地仰望。
她淺淺彎眸,水滴瞬間落下。
“娘娘,吉時到了。”
喜娘再催,小人兒警惕地抱住她的雙膝:“姑姑不要走。”
“姑姑不會走。”她蹲下身,愛昵地親了親小臉頰,“今天是廟會,姑姑只是去扮天女娘娘。”
“真的?”他兩眼圓圓,心中更崇拜。
“真的。”
“嗯,姑姑去吧,彥兒在家等你。”小人乖巧地松開雙手,“早點回來哦!”
她一步一回首,望著童稚的笑顏一時泣不成聲。
彥兒,對不起……
驚紅滿地,心生荒涼。
原以為能平靜地面對,笑著說別離,可沒想到啊……
掩面的珠簾叮叮咚咚地響著,跨過紅門清水在身后潑灑。
“嫁了!嫁了!”
喜娘們大聲唱和,一盆水代表了無奈的結束,以后她就不是韓家人了。
出了門,攙扶她的變了人。作為手帕交,如夢如愿站在她的左右,“現在回頭還不晚。”
她聞言笑開:“姐姐,謝謝你來送我。”
“卿卿,不要做傻事。”喜樂爆竹轉移了他人的注意,如夢扶著她一步步走向雕梁畫棟的鳳臺。
“姐姐。”
“嗯?”五指扣住手腕,如夢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掌帶著薄繭,全不似官宦千金的細軟嬌嫩。
“雷厲風是個可以托付終生的人。”雖看不清簾下的秀顏,可由輕柔的語音也能猜出她此刻的表情。
“下月我們就成親。”說到他,如夢難掩溫柔。
“那小妹就放心了。”
這段路不長,可她們走的極慢,像是要永遠繼續下去似的。
“娘娘,該上車了。”
轉過身,她慢慢撥開如夢的攙扶。
“卿卿……”
“待允之稱帝后,讓雷厲風辭官。”
含在口中的話突然哽住,如夢望著簾后的精眸一時愣怔。待醒來,那鑲云繡鳳的滾邊已從她的身邊淌過。
“為何?”如夢喃喃低問。
踏上的繡鞋微停:“不適合。”
什么?
“到時候姐姐就明白了。”
“那……”她剛要追上,卻見送嫁的隊伍已經啟程,“卿卿呢?”
望著如云的紅綢,如夢久久不能言語。
未曾餞別,香塵已隔。
還能再見么,卿卿……
寶馬香車雕滿路,淡淡的晨光掛在錦緞妝成的樹上,舉目是俯首的百姓。
十里艷紅妝,有誰能嫁的比韓月下風光?
好像,好像有人可以媲美。
她偏頭想著,對道邊的祝賀與禮拜全然不理。
對了,是她啊。
夢湖之下,她一夢黃粱。五百年前,那個女子嫁的也是同樣風光。
合上眼,月下幾乎可以看見那雙了無生氣的眸子。
水眠月嫁的絕望,而韓月下卻不悵惘。
她驀然睜目,燦爛朝霞映入眼中,宛如前世的雙目哪還有陰影。
果然,命運還是要攥在自己手中啊。
雙手握緊、握緊,額上的曇花卻在凋零……
她是第一個,很可能也是最后一個由朝門進宮的王后了。
下了鳳臺,她走在雕龍刻鳳的中央王道上。
這條路她再熟悉不過,過去的半年她連升四級,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開始時她認為允之逼她入朝,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小聰明。可經歷了許多后她才明白,原來他是在勾起自己對權位的興趣。
萬仞青空下,宮殿巍峨而壯麗。
從十年前他就看出來了吧,她不是一個安于庭院的女子。所以他誘她易釵而弁,任她翻云覆雨,不過是想讓她貪戀罷了。若不是因為年幼時的遭遇,她說不定真會落入陷阱,在左右人和被左右之間汲汲營營。
踏入正殿,滿朝文武跪伏了一地,御座上的某人早在她步入的那刻站起。
她不疾不徐地走著,心如止水地望向高臺。
真可惜啊,允之,破了你的算計。
“云卿。”腳邊一聲喚,帶著壓抑的情緒。
她耳力極好,可就算聽見又怎樣。
元仲,這樣對你我都好。
她垂眸走過,忽略了長長裙裾邊那只想要攫取卻又極力克制的手。
“云卿……”
拾級而上,與面帶春風的那人越來越近。不待她走完最后一級,右手就被不容拒絕地握緊。
“終于等你了,呵呵~”帶著按捺壓抑的聲音吹拂在耳邊,勾住她的腰,凌翼然帶著她睥睨座下,“感覺到了么。”
風牽起兩人的衣襟,鼓揚的長袍交織在一起,如此艷麗。
“這就是高處的滋味啊~”五指穿過帽簾,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可是這里還不夠高,卿卿你看到了么,天上的浮云終有一天會在你我腳下。”
“允之。”她撇開臉掙出他的掌控,眼中帶抹憐憫,“高處不勝寒。”
“你我相依,豈會有寒意?”
他不懂,她嘆息。
“今生,我允你一個天下。不論幾多紅顏,能站在我身邊的就只有你。”
什么時候他才會明白,她不是他的弱水,而他也不能只取這一瓢飲。
…………
南風有意綠燈樹,星漢西流欲下來。
宮中華燈初放,處處洋溢著喜氣。黃袍下的步履有些急,他目帶桃花流轉出無限風情。
離寢宮愈近,胸口的酒氣就愈發濃郁。密密癢癢的酥麻感自肌理彌散到心間。
這樣的夜,如此的月,他只淺酌了兩杯就已微醺。
急切地,他跨進殿門,下意識地尋找起來。
“允之。”
這一刻,他已沉醉。
深深凝著倚窗賞月的美人,凌翼然邁出沉穩的步子,可微顫的指尖還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卿卿。”他迷戀地喚著,剛要攬上纖腰,就見月下退到一側。
“坐。”她主動邀約。
見她如此自然,凌翼然挑了挑眉,眼中帶抹玩味:“茶?”
“飲湖煙雨。”她斟了一盞,放在他面前。
“洞房花燭夜品茶,可不是個好主意啊~”凌翼然瞥了一眼,輕滑誘道。
月下只淡淡一笑,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請。”
看著她悠然品茗,凌翼然不禁虛其雙目。
“放心,茶中沒有藥。”
“即便下了藥,你也逃不了。”他輕哧著,囁了一口,“我道你怎會乖順出嫁,原來是藏了后招。”他傾身靠近,眷戀地撫上她的面頰,“可就算你處處提防事事算計,我還是如此傾心啊。”
一反常態,月下并沒有躲開他的撫摸:“先王駕崩的時候我在。”
“哦?”凌翼然漫不經心地應著,執著于她的柔順。
“你的母妃是被廢后害死的,她中的是曇花一現。”
“哼。”凌翼然一撇嘴角,“卿卿,你若想轉移注意,就再別說我已經知道的。”
“曇花一現無解,允之也知道?”
“不是無解,而是愿不愿解。”手指滑到她的唇邊,來回地撫著,“這就是你的后招?讓我有點失望啊~”隔著方案,他探過身去,眼中只有那如花櫻唇。
“允之可愿解?”
眉頭一蹙,他與她近在咫尺。
“子虛烏有的事情。”這樣的問題他拒絕。
“如果是真的呢?”
那雙眸子太過淡定,看的他一陣心虛:“這不好笑。”
“我同意。”她解下額墜,露出落蕊的曇花,“一點都不好笑。”
他瞠大雙目,轉瞬卻又收起破碎的神情:“哼。”他冷冷笑道,“這招倒讓我刮目相看了。”停擺的心跳還沒恢復,他下意識地抗拒。
“允之。”她輕輕喚著,露出傾城一笑。
眼中,那朵殘花幽幽一顫,僅存的幾瓣凋零了其中之一。那般裊娜,好似隨風,繾綣的不可思議。
“不……”他捧起那張小臉,惡狠狠地盯著她的額面,“不要再玩這種詭計!”
“還要我笑么。”說著,她又要勾唇,卻被他抱得緊緊。
“不要……”耳邊聲音戚戚,“不要再笑了…卿卿…卿卿……”他絕望地喃著,好似溺水的人抱住圓木,一松手就會喪命。
“放了我吧,允之。”
“不……”
“那,救我?”
長身微僵,連呼吸他都變得極小心。
“不能的,我明白你不能。”輕輕地拍著他,月下難得表現出親昵,“允之的心中有千山萬水,有神鯤天下,你會是最偉大的帝王。”
“卿卿……”
“放了我吧,允之。”
埋首于她的頸窩,凌翼然執著地不愿放手。
先是母妃,再是卿卿,他隱忍了這么久。終于,終于柳暗花明,可為何還是這樣的結局?
為何!
凌翼然收緊雙臂,早已干涸的淚腺又已豐盈。
為什么……
“允之,先前我因感恩你救了哥哥,而與你并肩。其實,我并不喜歡朝事,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你該告訴我。”他啞啞開口。
“告訴你能改變什么?”
“……”他想開口辯駁,卻發現她更了解自己。
“看起來你凡事隨我,實際上卻處處緊逼。豐云卿因你而死,而韓月下的悲劇與你也脫不了干系。”
掙出他的懷抱,她目光清淺,看得他有些內疚。
“允之,我不欠你了。”
這一次,反倒是他虧欠了。這般美麗的容顏,如此聰敏的女子,令他輾轉反思,唯一可以進駐心底的人兒。
情意再濃,終是一場夢。
他垂著頭,雙手在身側緊握。
不是無解,而是愿不愿解。
想起自己的話,凌翼然不由嗤笑。虧他還怨了父王好幾年,原來他也不過如此。如今他唯一能勝過父王的,恐怕只剩一途。
“如你所愿。”怎么發出聲音,怎么放開雙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放你走,卿卿。”
聞言,她欣然。
“不要再笑了。”他偏過身,強迫自己不再看她,“你贏了。”指尖沒入掌心。
“允之,最后允我一件事。”
“你說。”
“請對我哥哥留情。”
他猛地回望。
“在你稱帝后,給我哥哥、給韓家留條后路,好么?”
“哈哈哈哈~”他含淚笑著,笑得前仰后合。
突地,他止住笑,直勾勾地望著她,好似怎么也望不夠:“果然啊……”喉頭顫著,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懂我的只有你。”
“允之……”
“我允你。”
“謝謝。”
“城璧。”陡然間,他拔高嗓音。
殿外黑影如織,好似下起了漫天大雨。
“主上。”
“放她走。”
“是。”
“走吧,卿卿。”凌翼然合上眼睛,幾乎是在咬牙忍耐,“再晚,我會改變主意。”
“珍重,允之。”
他猛地睜開眼,身側已空無一人。
舉目是高遠的蒼穹,他獨自一人望了很久。不知望到什么時候,他苦笑著撩袍坐下,一口一口品著冷茶。
今夜,杯中的月光如此醇美,卻醉不了他。
“不如不遇傾城色。”
思想的空間,不斷減少著文字。
原來,有種寂寞叫做成全。
…………
月下沉吟,念誰?誰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就在不遠處,而她卻有些情怯。
二十念名為一瞬傾,二十瞬名為一彈指。(《摩訶僧祗律》)
偷偷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恍然一夢,如過千年。
月迷津渡,徘徊的男子終于發現了她。緊緊相擁,這一刻她的溫婉有了歸宿。
“修遠。”她笑有深意,道的決絕,“如今我只有你了。”
雙手穿入她的發間,夜景闌疼惜地吻著,輕柔的唇像是要將她印在心底。
夜風搖曳著青荇,揉碎了一泓碧水。岸邊,兩人相偎相依,好似神仙眷侶。
老邁的船家搖了一聲櫓,似在催促。她黯然神傷,已到分別時候。
“放心了吧。”抬起頭,她裝出輕松隨意。
鳳眸彎彎,瀉了一地□□。
昨夜雖不知她有何打算,可既然她如此篤定,他就絕不懷疑。天不亮,他就站在這桃花渡邊。
最終,她來了,沒讓他苦等。
“修遠,該上船了。”
按著計劃,今夜會和后他們同時出發,他溯流而上去往眠州,而她乘舟而下回到漁村——那個他們相約共度余生的地方。
“托付完我就回來。”隔著劉海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他道的輕輕。
“路上別急,我會在家等你。”垂下頭,她不敢看他。
“嗯。”一個家字吹起眼中春波,那雙鳳眸蕩著漾著,情瀾微動好似永不止息。
默默無言,挽手走到水邊。微風掀起輕浪,小船一起一伏在波心蕩漾。
“你先走。”月下將他推到船上。
“卿卿。”
“看著你走我才安心。”她垂著眸子,眼中已釀出水意。
“不出五日我就回來。”感受到她的眷戀,心口溢出甜蜜,夜景闌輕聲哄著,聲音低柔而纏綿。
“嗯。”攥緊他的衣襟,月下哽咽難語。
“然后再不分開。”
“嗯……”她咬著唇,將錐心之痛生生壓抑。
夜景闌嘆了聲,將她抱上了緊鄰的小舟:“一起。”
“能不能……”她抬起頭,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不要別離?”
新月般美麗的眼睛盛滿了哀傷,看得他一陣心驚。
恰時,江風張狂起來,吹散了沉淀一天的風塵。迷了眼他一時看不清,只覺腳下一晃,小舟像是被人有意推開,懷中頓感空虛。
“卿卿!”迎風,夜景闌瞠目找尋。
漸遠的小舟,他朝東,她往西。一個船頭,一個船尾,就這么兩兩對望。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修遠!”她按著劉海,站在船舷上,“如果你回家找不到我,那我一定是迷路了!”
“什么!”風太狂,他聽得斷斷續續。
“迷路了,你要來找我!”她一遍一遍地喊著,伴著發間清嘯的鳳鳴。
“卿卿!”沒多想他便飛到岸邊,追著那盞漁火御風狂行。
“一定要來找我!”
紅嫁衣鼓揚在夜色中,那葉扁舟乘風而下,轉瞬已消失在天際。
可即便如此,那道夜影依然苦苦追尋,一路向西。
弄帆西風惡,碎月水無情。
她躺在船舷上,江風撩開她的額發,吹落了最后一瓣曇花。
“謝師傅成全。”清雅的秀眸漸漸無神。
老邁的漁夫摘下斗笠,露出悲慟的雙眼。
一滴一滴,滾燙的水珠落在臉上。她茫然地望著天空,火紅的嫁衣鋪散在身側,絢爛的似要將生命燃盡。
“下雨了。”她輕喟。
“是…”風懷瑾的聲音有些啞,垂下的老目聚滿水汽。
孩子,是你看不見了。
“師傅,我們要去哪兒?”她極慢極慢地眨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幻海,了無說那里是你的福地。”
“福地啊……”她笑得極美,天上秀麗月華也比不上萬分之一,“在我醒來之前,可不能讓他找到。”
“嗯,師傅答應你。”。
修遠,修遠……
她的……良人啊……
滿天星子融于春泓,最終化為兩行清淚緩緩滑落。
…………
你若迷路了,我會尋尋覓覓。日日夜夜,只為找回你,
而我會為你活下去,歲歲年年,永不放棄。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