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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收下了?”
我緩下腳步,不耐煩地瞥了一眼身后:“嗯。”
貪這個字真要不得,以為是銀子卻糊里糊涂地收了個吃銀子的,真冤。
“大人真是好福氣,想那艷秋可是出了名的可人兒,自他十二歲開菊以來就是云都所有龍陽君的心頭肉啊。”這聲音諂媚而略有顫抖。
“哦?”我斜睨一眼,“怪不得那個大冷的天,朱郎官會去幸園賞雪呢。”
剛才話聲不斷的男子訕訕地笑著,眼珠慌亂滾動。
是在怕我說出三殿下大婚當日他私入后宅、意圖不軌的事么?
“哼!”我一揮衣袖,大步向前。
“要是下官沒記錯的話,那小倌是去年進的侯府吧。”打破寂靜的是另一位禮部郎官,同樣也是三殿下的爪牙,“照說艷秋的長相可是拔尖的,可他的性子古怪很不討殿下的喜歡,被一同進府的彌冬欺負的夠嗆呢。”
我挑了挑眉,沒想到禮部的郎官兼具包打聽之能事啊。
“大…大人,下官并不是那個意思,殿下對艷秋還是很…很……”他像是誤會了,漲紅了臉急切地解釋著,“對,很憐惜,殿下是對艷秋很憐惜。都怪那彌冬心機深沉,才搶了艷秋的風頭。”
“是啊,是啊,殿下將寵臠贈與大人,足見殿下對大人的器重吶。”
這算哪門子器重?
“現今年尚書被削職查辦,兩閣四位侍郎之中大人獨得王寵,年尚書空下來的位子是非大人莫屬!”
圍在身側的下屬們揚起媚笑,難怪今日散職后他們一反常態與我同路,原是來探口風的啊。
我拱手道:“本官不及弱冠,恐難當此大任,是幾位臣工謬贊。”
“豐大人太謙虛了,誰人不知王上除了幾位一品首座,最器重的就是聿尚書和您了。大人一連三天被宣入奉天門,如此恩寵自打下官入朝以來還是頭一回看到。”禮部的一名吏胥在我身側不緊不慢地跟著,詭異的目光不時飄來,“連左相大人都說戶部尚書一職大人是十拿九穩了。”
左相大人啊,是怕自己的地盤兒被我占了去么?
“呵呵呵呵。”我輕聲笑開。
只見那幾人腳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神情很是恍惚。
“各位臣工想多了,自從西陸商人入邦以來,王上對番人的器物起了興致,這幾日不過是宣本官進宮詳解而已,并無他意。”我理了理胸前被風吹亂的魚結,繼續前行。
春闈改制事關重大,王上將三月國試看得頗重,近來頻頻召見可見一斑。待新制公布,這些人怕是要大吃一驚了吧。
我心想著,疾步走向午門。
凜冽的北風吹的衣袖翻飛,我看著空空的左腕微微皺眉,那串檀木佛珠究竟落在哪兒了呢?
…………
最后一次瞧見好像是前天沐浴的時候,拿下來后就再沒戴上,回去得好好找找。畢竟若沒這了無大師贈與的佛珠,我和師父也不會有師徒之緣。
正尋思著,忽覺轎子穩穩落下。
“阿律,怎么回事?”算腳程應該還沒到家。
簾外影動,輕緩的男聲響起:“大人,是路被堵住了。”
掀簾一瞧,前方果然人頭攢動、車馬不行。
“這好像不是平時常走的那條道啊。”我隨口一說。
“是。”阿律向后移動,將前景全部展現在我面前,“今日錦繡街有戶人家出殯,我是怕大人染了晦氣才命人改道的。”
“哦……”我應了聲,剛要放回布簾,就聽前面傳來一聲驚叫。
“姑娘!姑娘!你這蠻子快把梨雪姑娘放下!”
我聞言失色,踢簾而出。
“快回去叫人啊!”
果然是大姐,我提氣飛上,只見一魁梧男子扛著纖弱的人影,排開眾人向一所大宅走去。
我俯身、擊肘、搶人,動作一氣呵成。
“卿……大人!”姐姐鬢發散亂地緊拽著我的衣袖,身體微微顫抖。
我握緊她的柔荑,轉眸瞪向來人。
眼前這男子膚色如蜜,眉目偏俊,一束凌亂的長發襯得整個人狂野不羈。
“哼,膽子不小啊,竟敢當街擄人。”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毫不掩飾冷意,“巡街的捕快何在?”
“在…在……”一個靛衣武人撥開眾人走上前來,“大…大…大人。”他細瞇的眸子定在我的官袍上,嘴巴一張一張,卻難發出聲響。
“怎么?瞧出些什么了?”我看著一臉諂媚、欲行禮數的捕快,斥道,“轄區內有人當街劫掠婦人,你身為捕快卻龜縮于百姓之后,真是好大的狗膽啊!”
他頭不敢抬:“大…大……”
“大什么大!還不將此人拿下!”我厲眼看向賊人,怒喝。
那男子非但不逃,反而定在原地,熱切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徑直望向我身后。
“還愣著做什么!”我惱意叢生,“難道非要本官去都察院請來左都御使?!”
“大…大…大……”
不待他結巴完,就只聽對面一聲渾厚的男聲:“我要她。”
我拳頭緊了又緊,按捺下揍人的沖動:“閣下的口氣可真不小啊。”
他看都不看我,露出狂妄的笑容:“梨雪,跟我走。”
梨雪?我偏首看向臉色微白的大姐。
“是故人…”她在我耳邊嚅嚅道,“很多年不見,今日遇到他卻突然那樣。”
我定睛逼視,卻見他雙眸沉下,目染不善地看著我和大姐交握的手。
看樣子不是一般的故人啊,還將姐姐看成如同貨品的章臺女么?我冷笑著將姐姐藏于身后,只身擋住他過分灼熱的目光。
周圍的人越圍越多,那捕快木頭似的立在一側,看上去只是個擺設。
“讓開!”蜜膚男子露出白牙,笑得邪肆。
“要是我不讓呢。”我回以冷冷的笑。
他攏了攏十指,發出咯咯骨響,高大的身軀威脅性地逼近,擋住了頭頂的冬陽。
“你別亂來!”姐姐驚吼一聲。
我撇開想要上前的她,腳下生風忽地竄到那人身后,輕語:“想動武也要找準對手。”
他忽地轉身,拳風凌厲掃來。我點足飄后,輕而易舉地躲開這一擊。
“大人小心!”
大姐關切的提醒在一瞬間點燃了他眼中的怒火,整個人如同猛虎氣勢逼人地撲來。我下腰傾身,拳風擦著輕揚的發絲而過。真是樸實卻有效的招式,我在心中暗嘆,旋起一腳踢開他的下一路直擊。趁他停頓的那瞬,我虛目而上,如飄飛柳絮迅速籠于他前身。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猛一顫,借著他粼粼的眼波,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寬袍招展似要遮蔽天日,束冠上的紅穗如流霞飛舞,我含笑迎上。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曲指成拳,我毫不客氣地擊向那眼波流轉處。
“大人!”捕快叫得順溜,全不似方才的結巴。
我輕點足尖,緩緩地向后飄去。那男子捂著半邊臉,幸免于難的右眼狠狠瞪來。
“好厲害的身手!”
“他就是豐大人?”
“王上竟讓這般人物‘獻身報國’,真是可惜了。”
四下嘩然,流言隨風而至,爭先恐后地圍堵于我的耳際。
“大人。”捕快的聲音顫顫摒開眾聲,擠啊擠終于滑入了我的耳,“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樣就可以了。”
我緩緩轉眸,看得他抖的越發明顯。
“您…您……您不知道……”他湊上前來,低語道,“那位爺咱可得罪不起啊。”
“哦?”我撣了撣衣袖,斜了那人一眼,“是哪位大人家的親戚?”
二世祖?看起來不像啊。
“他就是被十二殿下逮回來的海盜頭子,東南海霸雷厲風!”
他就是雷厲風!怪不得方才他的步伐穩健的有些過,原來是習慣了海上的顛簸。
“上頭傳來話,說是王上極看重此人,就算他再肆意妄為也輪不著都察院下刀子。大人您瞧瞧,那、那、還有那,都是負責看守他的王宮隱衛。”
我順著他的指引看去,人群中果然有不少練家子。
“連他們都沒出手,小的又怎麼敢造次啊。”捕快的語調很是無奈。
我看著十步之外那個狂放逼人的高大男子,暗自凝神沉思。
此次十二殿下東下剿匪可謂一波三折,若不是允之使出離間計,而今葬身魚腹的恐怕會是王上的那幾萬水師。后來才聽說是這雷厲風走過西洋,在船艦上裝配了火力強勁的大炮,又用鐵皮包裹船身,才有了橫行無阻、無堅不摧的東南海盜船。如此熟知火器、善組水師的人才,王上怎能放過?
那男子單閉左眼,忽地一笑:“剛才那一拳打的漂亮。”
我站在原地,微微揚起下巴:“過獎。”
“五年以來,能近身擊中我的你還是頭一個。”他一步步走進,好似悠閑的虎,只是不知何時會突然襲來。
“那真是榮幸之至。”我笑答。
“我雷厲風想交你這個朋友,今兒我做東去那邊的酒樓吃一頓可好?”他猿臂一伸,舉止豪放,目光仍舊灼熱地看向我身后。
“然后呢?”我再一擋,與之兩相而望。
“哈。”他笑得燦爛,猶如夏陽,“不瞞兄弟,你身后是我十歲那年就看中的姑娘。”
十歲?這是何等淵源,我偏首望向身后,難掩心中的驚詫。
“當時她也點了頭,這輩子算是我雷家的女人了。”
“真的?”我看著大姐低問道。
“不……”她看了看前面,咬著唇一臉赧色,“都是小時候玩兒的,沒想到他當了真。”
“玩兒?!”那男人粗了嗓子,“梨雪,我雷厲風就算再下作也不會拿這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