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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王上是讓你們熟知政事,了解王國的運行。”我細聲慢語,“其目的不言而喻啊。”
“大人你是說王上在教我們?”何猛難掩喜色,“王上是想倚重……”
他話未說完就被張文饒捂住嘴:“小聲點,想人盡皆知么?”
我滿含興味地看著他,張文饒臉頰微紅,不敢與我對視:“大人請繼續。”
我跳下欄桿,懶懶坐下:“你們上次胡鬧可謂歪打正著,碰到了天災和人禍,算是給王上一個借口來整治胡作非為的臺閣。只調了婁敬一人是因為他還算華族,背后又有一個何御史,他的調職不會引起劇烈反彈,此舉算是在臺閣里埋下一個前哨。”
“前哨?”何猛掙開張文饒的拉扯,不解地看來,“什么前哨?”
我笑笑地看著他們:“當然是寒族榮光的前哨。”
望著傻愣的三人,我繼續道:“雖然沒有職位上的變動,但從八品到五品,這其中的奧妙可就大了。”憑欄閑望,原先沉在池底的錦鯉紛紛浮起,爭食著水面上的紙屑,“同樣是五品,在臺閣里就是可以管事的品級了。”
“臺閣……您是說!”路溫的聲音兀地拔高,若不是在空寂的水面,怕是任聾子也能聽到吧。
“嗯,臺閣。”我勾起嘴角,“你們只要靜心等著,等到換血的時候再一展拳腳。”
“真…真的么?”
“當然是真的,文饒兄。”我轉過身,倚著欄桿,“哎…你別哭啊。”
“讓大人笑話了。”路溫拍了拍他的肩,“只是這一天我們等了太久,我們的前輩也等了太久了。”
哎,我暗嘆,這國家,這天下是到了一洗乾坤的時候了。
“大人,下官駑鈍,還是想不明白。”何猛抓著頭,笑的很憨厚,“告倒前工部尚書于我們有利無弊,為何大人還要阻止?”
“婁敬,你做的很好。”我漫步走到他身前,“區區數日就能從工部文書里找出這么多證據,可見你的確是用心了。”
“大人……”
“可是你想過沒有,調到工部的大多是右相的人,右相想扳倒左相也是明面上的事。為何那些人查了舊賬一無所獲,反倒是你掌握了如此翔實的證據呢?”
“這?”何猛皺著眉退了兩步,“這?”
“他們是故意的。”張文饒啞著聲音說道,“是故意讓婁敬出頭。”
“沒錯。”我贊賞地看了看他,“右相一方想讓寒族率先發難,右相黨知道雖然你們肯定斗不過左相黨人,但你們憑著幾分傲骨定然會弄得魚死網破。”
幾人臉頰酡紅,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心思。
“寒族勢力若亡,王上精心謀劃的棋局便會滿盤皆輸,到時候他勢必不會放過左相一黨。”我灼灼地看著他們,冷言道,“記住,在這王城內能殺人的只有王,你們若想除去某人,首先要做的便是引起王的殺意,這是王朝不變的真理。”
眼前的三雙詫異的眸子微微顫動,像極了被魚兒吻皺的池水。
“你們還要記住,右相黨很可能是我們最終的敵人。若此計得逞,他們不僅除去了與之分庭抗禮的左相一派,除去了冉冉升起的寒族,最重要的是除去了王上的新政。從而確保了七殿下的王位,更確保了他們自己。此乃隔岸觀火、借刀殺人、一箭三雕也,不可不謂老謀深算、膽大包天。”我越過三人,凝神遠眺。
修遠,這就是你接洽七殿下的原因么?你雖寡言,看得卻比任何人都深、都遠啊。
“寒族若想長盛,就必須恭立一個與自身榮辱同命的王,至于是誰?”
“這點我們在十年前就看清了。”路溫毫不猶豫地接口。
“嗯,明白就好。”我輕撣衣袖,掃去藏在衣摺里的碎屑,“在殿下回來之前,你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即便是有人惡意挑釁也得給我忍著。”
“是。”
“記住,在羽翼未豐之前,千萬不要挑戰狂風。”我淡掃一眼,幽幽說道,“雪只要落了地就注定不會純白,腰可折、腿可曲,心中的信念不可丟。”
“是!”三聲高吼驚得魚兒竄游。
“目前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做出政績,給王上一個升遷你們的理由。”抬首仰望,冬陽已經偏離中天,我揮了揮衣袖,“時候差不多了,散了吧。”
我沿著曲橋漫步,不經意地目光停在了池邊一角,這兒好像……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好像缺了一塊、一塊……
“啊!是一塊湖石!”我撫掌輕叫。
“大人好眼力。”身后響起恭敬的應聲。
“剛才總覺得不對勁。”我偏過身,卻見那三人微微傾身,謹守下官之禮。
是服了么?心底有些雀躍,我指著池塘邊空落落的一角問道:“原先這兒不是一塊像是美人望月的湖石么,怎么不見了?”
“前日里那塊湖石被挪進了大內。”何猛一改大嗓門,壓低了聲音,“王上最愛夢湖湖石,可這山高水長且湖石動輒千斤,運輸實乃不易。湊來湊去內庭無波湖的湖石還缺了十多塊,只能拿官所這里的湊數了。”
缺了十多塊啊……
寒風撩動著發冠上的紅穗,飄搖的穗尾不時掠過我的臉頰,癢的我不禁笑出聲來:“真是天亡他也啊。”
“大人?”
我看著眼前的人,溫言道:“你們說殺一個人要費多大勁呢?嗯?”
六道不解的目光瞬時飄來。
迎著凜冽的寒風,我勾起唇角:“一句話,足矣。”
身后無音。
“不信么?”我捻著紅穗,垂下眼眸,“若我說今日我必進奉天門,你們可信?”
“大人……”
“豐大人!您在這兒啊!”岸上傳來高喚聲,“奴才可找了您好久了!”
我揚起公式化的微笑,疾步上前:“敢問公公所為何事?”
“王上急宣大人入宮。”內侍的額上浮著細密的汗珠,“請快隨奴才入奉天門吧!”
“奉天門……”身后響徹著顫顫的語調,“奉天門……”
我微微頷首:“還請公公引路。”
金燦燦的陽光裹在無葉的虬枝上,像極了那塊桃花魚鲊。
思考,真有助于消化啊。
要沒記錯的話,半個時辰前我剛吃了兩大碗飯,現在卻又開始餓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愿不去動腦。
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不會將那么好吃的魚鲊吐掉。
…………
再一點,再一點就能碰到了,色澤金黃的南瓜酥。
“大人。”
很有技巧地偏身,我收回遠望的眼:“嗯?”拿到了,真是外酥里嫩,絕佳的手感。
“請大人在這里稍候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勞煩公公了。”我含笑目送,人影消失在門外的同時,嘴里也多了塊南瓜酥。
嗯~好好吃。
捧著那碟點心,我靠窗坐下,樂不思蜀樂不思蜀啊,比家里的酸蘿卜美味百倍。
不,是千倍,萬倍。
“,.”
我咽下一塊桃花糕,偏頭望去,正對一雙盈盈碧眼。
“feng!”
“Ms…”不待我說完,迎面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謝謝。”她抬起真摯的眼,“豐,認識你是我離開祖國幾年來碰到的第一件好事。”
“夫人……”好事么,點心的香氣彌漫至心尖。
她松開雙臂,小心地捧著一紙書卷:“你們的君主果然說到做到,海盜被鏟除了。瞧,我拿到海券了。”
“恭喜。”我由衷地道賀。
“連遠渡重洋的我都能如愿以償,更何況是聰明如你呢?”
望著那雙碧眸,我啞言。
她踮起腳,在我的額間落下了一個柔柔的吻:“愿天使之翼驅散你眼中的憂郁。”
“克里斯……”我有些哽咽,不顧驚詫的眾人,行了一個貼面禮,“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
也許只一面,雋永的友情就能濃郁心間。
“豐。”她一步三顧,笑得甜甜,“再見。”
“再見。”此去,許是永別。
霧一樣的心情,在胸口盤旋,這是一個太適合傷感的季節。隨侍登高樓,我默默無言。腳下的樓板發出的聲音近似于怪咽,好像在提醒我這里容不得唏噓長嗟。是啊,一步錯步步錯,片刻都不能松懈。
我嘆出胸口的郁結,偏首俯視。樓下一汪湖,湖邊立著嶙峋怪石,或似花鳥,或似走獸,或似老翁。真是林瑟瑟,水泠泠,石堪奇,好一個通透園林。
待登高了才發現這內湖的一角有些荒涼,缺了婀娜怪石,便失了幾分生氣。看來,婁敬所言非虛啊。
內侍卷簾示意:“大人,到了。”
我漫步走進,還來不及看清室內陳設,就聽內里傳來一記沉聲:“是豐愛卿么?”
“是。”我躬身而入,“臣,豐少初參見吾王。”
“你過來看看這是什么?”
我走到案邊定睛一瞧,霎時愣住。
這是!目光不可置信地來回逡巡,發揮速記的本領。片刻后,我撇開目光,向后退了兩步,再不好奇。
“這是那番邦女子獻上的厚禮,可作譯的官員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面前這人有些生氣。
“王上。”我深深一揖,“此圖卻乃厚禮也。”
“哦?”
“而且是定國安邦的利器。”
“說!”
“據上面的番文所述,略粗略大的那個學名為炮,而略細略短的那支是為槍,都是能在百米之外置人于死地的火器。”
“百米之外置人于死地?”王的語調中帶著幾分懷疑。
“是。”我抬起頭,“炮威力無限,只一發便可損毀堅硬城墻,抑或是轟開千斤巨門。”
他的眼角眉梢藏不住濃濃興味,他心中的獸悄然現身,此獸名為野心。
“較之重達百斤的炮,槍靈活而小巧適合于單兵使用,其威力高過箭弩數倍。”說到這,我噤了聲。
“然后呢?”座上的王殷殷垂詢。
我目光落下:“臣就看到這么多,臣也只配看到這么多。”軍工機密,豈容文臣窺探。
少言,少語,保命。
前方飄來皮革輕卷的聲響:“你,很聰明。”
“王上謬贊了。”其實我的掌心早已沁滿了冷汗。
“賜坐。”
“謝王上。”我正身坐下,腿腳霎時輕軟。
“愛卿可知孤為何宣你?”王執著御筆漫不經心地問道。
知,可我只能答:“臣駑鈍。”
“臘月初九,烈侯庶侯妃去了。”筆走龍蛇,他并未抬眼。
我抿了口茶,潤了潤喉:“臘月初八。”
“嗯?”御筆停滯,射來危險的眸光。
平穩地將茶盞放在一邊,我輕聲道:“侯妃去的那天是臘月初八。”
我定定回視,不出所料那雙厲眸中并無詫異。果然啊,在假山后聽到那段對話我就起了疑。就算王上氣惱三殿下不夠檢點也不至于遲遲不賜封號,畢竟董慧如還有個當左相的爹。若今日宣我入宮,那便說明了王上已然洞察內情。因為作為豐侍郎,我只參與了臘八送嫁,哪里會知道初九事發。
所以,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召見,而是命懸一線的測謊。
我端正了坐姿,將雙手置于膝上:“臘八那日臣執雁隨后,忽見地染斑斑血跡,當下便立馬攔車。卻見庶侯妃腕間浸血,早已自決于車內。”抬眸對望,不閃不避,“而后三殿下命陪嫁丫鬟假扮新娘,這才勉強禮全。”
那雙龍睛兀地虛起:“你就任由烈侯胡鬧!”
雖心如擂鼓,我卻面不改色:“臣以為作為禮官,當時首要的是維護王室的尊嚴。”新娘誓死不嫁,這是多大的羞辱啊,難道您想讓我當場拆穿么?
對望了半晌,他眼中仍不改厲色:“而后你為何不報?”
我離開座位,不彎背脊,直直跪下:“臣駑鈍,臣只是覺得這種話還是父子之間說比較好。”
其實這幾天,您一直在等三殿下坦白吧,在您心中一個女人哪比得上兒子的誠實啊。可是,他讓你失望了不是么?我的下半句掩著沒說,但您也一定聽明白了。
臣只是覺得這種話還是父子之間說比較好,卻沒想到三殿下他選擇了欺騙。
“翼然。”他清了清嗓子,“翼然的毒也是他下的么?”
我輕輕頷首:“是。”對于他的知情我并不驚訝,這或許是允之有意泄露的吧。
“翼然也知道了?”這是一個父親的音調,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九殿下并不知曉。”我撒了謊,“是三殿下以為九殿下知道才…才借此警告九殿下和下官。”
是,我指鹿為馬,我歪曲事實,我誣告你謀殺親弟。不過三殿下,這都是你該的,這次我絕不放過你。
我聽到了,王的氣息開始厚重了,他在生氣。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好像撕心裂肺一般,得顯公公急急上步。
我垂著頭,不該看的絕不窺視。
半晌,終歸平靜之時,只聽上頭微啞之聲響起:“得顯,擬詔。”
“是。”
“董氏歿于天重二十三年臘月初九,為烈侯凌徹然之庶妃,賜字殤,準葬王室族地。”
假山后的那兩人只有一句話說對了,為了兩國通婚王上必不會罪責三殿下。而由此,三殿下也必不會再算計我,因為今日與王的對話他永遠不會知道。
“豐少初。”
“臣在。”
“你我之言瞬間即逝。”
“臣已經忘記了。”我從善如流地答道。
明黃色的衣袍映入眼簾,我知道他在俯視,他也知道我不敢仰視。
就這樣,一個跪著,一個站著,靜靜地對峙。
半晌,我肚子里的一聲怪叫打破了詭異的氣氛。
“咕……”
不合時宜的一聲真是輸了我的氣勢,不禁心生懊惱。
“呵呵……”
我詫異抬首,卻見王上指著我搖頭悶笑:“哎!”
笑得我很郁悶,雖然確實很煞風景,您也不用如此欣悅吧。
“驚嚇了王上,是臣不對。”
“起來吧,起來吧。”他嘆了口氣,“讓愛卿挨餓實乃本王體恤不夠啊。”
好假啊,假的我胃疼。
我硬著頭皮陪起了笑:“是臣食量過大。”
“是愛卿把吃飯的錢都花在建圍墻上了吧。”
我難掩訝色,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王神采駿發地打開窗,呼嘯的北風卷的衣袂展揚,金黃的龍袍融于明媚的冬陽中,他的周身籠著一層淺淺的光暈。
“來。”他向我招了招手。
我迎風而上,垂眸但視。
樓高逾百尺,超然入浮云。
行人南北路,車馬自東西。
王都,盡在腳下。
樓高風有力,翻飛的衣角不時撲閃在我的眼簾。順著那條長臂望去,朱樓林立的東城里立著一道三丈高墻,突兀的好似錦雞里的禿毛鶴,白鴿里的呆頭鵝。
好,很好,果然夠特別,夠丟臉。
“要是孤沒記錯,卿的西邊住的可是定侯啊。”
我瞬間斂起了心神,輕聲道:“是。”
“筑高墻,把人防。”王念念有詞著,“愛卿防的是誰呢?”
我抬起頭,平靜地對著那雙反射出金光的厲眼,面不改色地誆道:“防小人。”
“哦?”他濃眉挑起,顯出幾分興味。
“眾口鑠金,積非成是,臣怕啊。”光是今日假山后的以訛傳訛,就足夠讓我身敗名裂、身首異處了。
“皆為非么?”
王果然都聽說了,我只覺頭皮發麻,咬牙反問:“豈有一句為是?”見縫插針,見空就鉆,您要承認自己威逼大臣“賣肉”?
他眉間一挑:“是啊,市井之言不足信。只是……”龍睛陡沉,“孤不是讓你多費點心么,怎么定侯和老七兜在一塊兒?”
“是臣失職,是臣短了眼界,為了自身清譽枉顧了王命。”我邊說邊屈膝,“臣罪該萬死,請王上降罪。”
“好了,好了。”明黃的袖子搖了搖,頭頂傳來輕笑,“越像官骨頭就越軟了,孤真有點懷念會盟時的那個倔少年啊。”
就像那樹枝,硬硬的不彎只會讓人越發地想弄斷。柳韌不易折,還是軟一點好。卑躬屈膝算什么,保命才最重要。
我討好似的指著城東的官宅正為大老爺一一介紹,忽地目光黏著在那道怪異的圍墻后,允之的宅子怎么塌了一角?
“愛卿?”
耳邊傳來低喚,我慌忙轉身,指向另一邊,不管怎的,還是先幫允之掩住,不讓這位太早注意的好。
“王上請看,南街上的那座便是何御史的宅邸,何大人家灰瓦青磚,沒有一樣豪奢物什,不愧是為人稱道的‘何一兩’。”
“何一兩?”
看著王上興致滿滿的神情,我暗幸:“是,上個月上官大人嫁女眾人湊起份子錢,輪著何大人時,他老人家只拿出了一兩紋銀。有好心人提醒這錢少了點,何大人當下板臉,說是一兩銀子足夠一家軍戶過上數月,上官司馬嫁的是女兒又不是金佛。”
王臉上的笑意漸漸斂起,他目不轉睛地視下,沉沉問道:“其他人都給了多少?”
“臣只知道臣花了大半月俸購得的送子觀音,上官大人是看、都不看一眼呢。”我假裝委屈地嘆了口氣,“天知道臣為了置這份禮連吃了半個月的酸蘿卜。”
上官密,你千不該恃女驕縱、得勢猖狂,萬不該貪得無厭、找起我哥哥的麻煩,別忘了頭頂還有片青天,御座上還有一個王。
“嗯。”他沉吟片刻,指著城東最雅致玲瓏的一座樓閣問道,“那是誰家的?”
正中下懷,我按捺中心頭的興奮,笑言曰:“是前工部尚書、今戶部尚書年大人家的,年大人啊也有個外號。”
“哦?”
“叫‘年神通’。”
“神通?”那雙眸子危險地虛起。
“是。”我迎風淡笑,緩緩道來,“年大人喜好園林,那座樓閣名為觀湖樓。”伸手一指,“您瞧,那前面不是有片水么。”
偷窺一眼王的表情,我開始下殺招。
“那湖岸上零星散布著玲瓏有致的夢湖湖石,此去夢湖近千里,年大人卻能找到幾十塊重過百斤的湖石相點綴,人人都說年大人能隔地移山,有通天的本事呢。”
“啪!”窗棱上一聲重擊,驚得我腿腳一軟、霎時跪地。
“得顯!”這一聲是切齒低吼。
“奴才在。”
“宣洛太卿入宮。”這一聲是沉沉下令。
“是。”
“領著豐侍郎出去吧。”這一聲是不耐催離。
“臣,告退。”不用趕,我這個人很識相,真的很識相。
天高遠兮云渺渺,水瀲滟兮影搖搖。
疾風凜冽兮瓏石如削,歲久冬深兮凋松衰草。
“豐大人。”內侍長站在樓梯間,定定回望,“敢問大人是說了什么話讓王上如此惱怒。”
“下官只是閑扯了幾句,也不知怎麼就…哎!”我攏眉嘆息,“得公公,你說王上會不會、會不會……”
“請大人放心,王上從不遷怒。”他轉過身,步伐平穩而無聲,“只要大人真心實意地為王上辦差,王上是不會無罪相罰的。”
“多謝公公指點。”
“還有。”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我一眼,神情很詭異,竟讓我在剎那間產生了心虛。
“雖說男女之欲乃人之大倫,可大人還是收斂點好。”
“哎?”
“奴才看大人年輕,忍不住提醒一句。但凡碰到這種事,朝里的大臣們都會戴個假領子遮掩。若是讓監察院的言官們看到,明兒王上的御案上就會多出彈劾侍郎大人的本子了。”
“哈……”
…………
明白了,我終于想明白了!
怪不得允之最后一口吐得是鮮血,怪不得六幺說同情“蚊子”,怪不得修遠很在意我脖子上的這個“包”。
原來、如此啊!
我握緊拳,咯咯的骨響回蕩在窄小的轎內。
“大人,你還好吧。”轎外傳來一聲輕問。
“哼哼,好,好的不得了。”
“……”
我打開包著精致小點心的手絹,某人受傷打不得,只能以吃泄憤。
“大人,告訴你個好消息。”阿律的聲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嗯?”宮里的糕點真好吃,剛才我跟得顯公公客氣個什么勁啊,就應該毫不客氣地拿走那個食盒的,扼腕啊。
“咱家有肉吃了,不對,是以后都有肉吃了。”
“嗯?”我舔了舔嘴邊的碎屑,瞪大了眼。
“王廚子今天去街上買腌菜壇子。”
我橫眼冷哼,又是腌菜。
“剛巧就碰見了將軍府的采買下人,兩人聊了幾句,而后碰到了人潮就擠散了。等回到家,您猜這么著,那腌菜壇子里被塞滿了臘肉,肉底下還夾了幾張銀票。”聲音有些湊近,“一共三千兩啊。”
哥哥,還是你最疼我。前天你說是來探殿下的病,實際上是來瞧我的日子過的好不好吧。
眼角有些燙,綿軟的糕點堵在喉間,讓我不由咽咽:“阿律。”
“大人。”
“哪天輪著我沐休啊。”
“五天后。”
“到時候給我準備些禮品,我要去將軍府拜訪。”好久沒見嫂子了,還有彥兒。
“大人。”
“嗯?”
“您還是走殿下的地道去吧。”
嗯,有道理,那樣不怕人被人看見,想待多久都行。
“將軍從牙縫里省下錢不是讓你亂折騰的。”
“阿律,我有沒有說過你這張嘴很不可愛?”
“沒……”
我涼涼地看一眼簾子:“你在磨牙?”
“沒……”
“在跺腳?”
“沒……”
看著簾上的影子,我再接再厲道:“不要再拔頭發了,我敢保證林門主不喜歡禿子。”
“大人。”他的確在磨牙。
“嗯?”這塊不錯。
“我有沒有說過,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一定會忍不住揍你。”
“沒,不過說實話”我咬了口核桃酥,得意地斜了簾子一眼,“你打不過我。”
“……”
真不經吃,看著空空如也的手絹,我很不甘心地撣了撣手。
“阿律?”
沒人應。
“阿律?”
依舊無聲。
“生氣了?”撩開簾子,迎面一張□□臉,“對不起,對不起。”我雙手合十不住道歉。
“哼。”他飛來一記白眼。
“哎,我問你啊,殿下的宅子什麼時候塌了個角?”
“大人上朝后。”
“哦。”我長吁一聲,“原因呢?”
他忽地露齒一笑,夕陽下那牙白的有些刺眼:“有兩種說法,坊間的和實際的,大人要先聽哪個呢?”
還多版本?挺有意思啊。
“坊間的吧。”
“嗯哼!”阿律清了清嗓子,語不帶停地一口氣說道,“今日卯時,天還蒙蒙亮,忽地只見一道金光閃過,只聽一聲巨聲轟鳴。王都東隅飛起百丈青龍沖天而去,爪牙鱗甲光怪陸離,所見之人無不驚嘆。再看去,寧侯府因盛不動龍氣,竟然塌了一角。”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這……不是真的吧。”
“大人聰明。”
我回過神,輕聲低問:“是殿下讓人傳出去的吧。”
“大人著實聰明。”
“那實際上呢。”我相當好奇啊,允之這樣妖言惑眾,真正的原因一定不同凡響。
“大人到府了,請下轎。”
轎子微斜,我順勢走下。
“實際上是本朝出了個禍國殃民的妖女啊。”阿律痛心疾首地嘆息。
剛才是青龍,現在是妖女?看來過程是相當曲折的啊,我背著手邁上石階。
“這個妖女和東邊那位孤男寡女待了三天三夜,西邊那位胸中掀起了醋海狂瀾。他表面不動聲色,待那妖女前腳離開,他后腳便來到了東邊,真是沖冠一怒仗金劍。”
我定在原地,只覺風很狂。
“于是,東邊那宅就塌了一角。”
“東邊那位健在否?”這聲音弱的真不像我的。
“在,還好他身邊一位武林俊彥、蓋世英雄舍身為主,趕在屋倒前將他背了出來。”
“阿律。”我慢慢退下石階。
“嗯?”幸災樂禍的語調。
我抬頭看了看左鄰的紅門:“我想今晚這個妖女不會在家吃飯了。”
“大人聰明。”
“我想西邊那位今天一定擺好了飯菜等著這個妖女。”
“大人著實聰明。”
夕陽,太過燦爛。
而風,依舊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