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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的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小命送掉。
“啊!王上饒命啊!”
青穹殿外慘叫連連,陰沉的殿內很是靜悄。與百官一樣,我手持笏板、跪倒在地,抬眼只見前列的空位。那日張揚跋扈的“群架先鋒”魏老頭,如今已在殿外獨自享受豐盛的“棍棒大餐”。
“孤自登基始,凡二十三年四月有余。天重二十三年丑月丙寅日,流星飛矢,天降重怒,燼毀華族之蔭。”
內侍長捧卷高唱,四下一片嗚咽。我翹首看去,允之俯在那里,一如眾人面露凄凄。若不是我獲知真相,也定會被他唬住。這人越發的陰晴不定、難以捉摸,昨夜自云上閣回來,便見他陰著臉坐在我房中。
…………
“終于舍得回來了?嗯~”晦暗的夜色中,只見那雙狹長的桃花眼虛虛合合,閃出近似於月照幽潭的寒光。
我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只覺該死的熟悉,這種詭異的感覺讓人說不清道不明。
靜靜地對視,半晌,我耐不住出聲:“你怎么在這?”
允之坐在窗邊,璀璨的流星在淡色窗布上留下一道道殘影,不時點亮他媚然的黑眸,好似兩點星火。
我慢慢晃入內室,將雙手浸在溫熱的盆中,身體漸漸回暖。
“定侯~”黑暗中他突然出聲,驚的我心臟一顫。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輕響,我顧不得擦手,匆匆回身。
他氣勢逼人地走來,俊美的臉龐始終覆著詭魅的陰影。待近了,才看清他唇角掛著一絲淺笑,淺的有幾分陰寒。這一次他并沒有像以往那樣貼上,而是在五步之外站定。
“定侯來了吧。”這一聲帶著笑,輕如空氣,卻又重若巨石,壓的我難以喘息。
“你怎么知道?”其實我想問的是:還有什么為你不知?
“哼。”優美的唇線瞬間垂落,他悠悠走出暗影,隨意扎起的長發隨之飄動,剪出一抹深淵色,“因為剛才你笑得很丑。”
唉?我退回盆架邊,垂首細瞧。平靜水面照出那張許久不見的面龐,除了微腫的唇瓣,其他一如過往。指尖輕抹過唇,猶帶著清淡的藥香,細微的感覺讓我不禁輕揚唇角。蕩著漣漪的水面浮出熟悉的笑顏,公正客觀的說,應該算是很能入眼的吧。
“很丑。”盆中映出允之惱恨的雙目。
我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就只聽身后傳來語調緊繃的詢問:“卿卿,動心了?”
視線在水面交匯、倒映,我輕輕而又重重地開口:“是。”
那雙眸子中似有墨浪翻滾,身后呼吸漸靜。我轉過身,入目的是兩道殺人無形的寒光。“唉,允之。”我輕嘆,“你何必如此……”
“殿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現在窗下。
他并未應聲,臉上漸染抹青。
“殿下?”
窗外那聲猶帶微疑,而他依舊靜靜。
“允之。”我沉沉地看著他,淡淡開口,“我不瞞你、不唬你,其中的意思你該明白的,其實……”
未待我繼續,唇瓣便被點住。詫異地望去,驚見刻在他唇瓣上的淺淺笑意,媚色下透著幾分凄凄。
這樣不行的……我抬手欲撥開他的長指,不想卻被他反手握住。
“殿下?”第三聲明顯焦急。
“嗯。”允之懶懶地推開窗,垂眸應聲,“說吧。”
“事情辦妥了。”來人原是林成璧,他面色微暗,冷風一陣竟帶來了些許火味兒。
果然啊,什么天火,分明就是人禍。我偷脧向右側,暗自使勁想要掙脫他的抓握,卻被捏的更緊,緊的我手骨生疼。
“陳監副呢?”允之漫不經心地出聲,眼睫下閃過殺意。
“已經壽終正寢。”
聞言,我急急瞪視而去,只聽耳邊響起似笑非笑的低語。
“陳壽生,欽天監監副也,半生沉醉星盤,月余前他推算出今日天降流星。”允之握住我的手,笑意深深,“卿卿這么聰明,應該明白了。”
是啊,明白了。我愣愣地看著他,原以為他會掐指神算,孰不知他是步步算計、精心布局,才有了很長很長的今宵。
“想要的,我從未失去。”他狹長的桃花目一掃往日迷離,迸出燦燦精光,“可知道為何?嗯~”他誘惑地傾身,攫住我的發絲,笑得很殘酷,“因為我從來不怕臟了這雙手啊,卿卿~”
那一刻,只覺寒意如蛇信纏縛全身……
寒意,寒意猶在身,耳邊傳來聲聲唱和將我從沉思中驚醒。
“……天譴于上而孤不悟,人怨于下而孤不知。孤上累于祖宗,下負于黎庶,唯罪己以昭天下,但削發以代孤首。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敬,使上仙鬼神傷民之命。凌準泣拜之!”
多深刻的反思,多動人的筆觸,多懇切的語辭,多寬闊的心胸……無數個多在我的腦中凝成一句話:多狡猾的君王。
削發代首?連他老人家都自罰了,還有誰敢為魏幾晏求情?
罪在一人?放眼瞧去,那日參與毆斗的官員哪一個不戰戰兢兢?
鬼神傷民?蓋棺定論此為天災,還有何人敢跳出來追究責任?
綜上所述只一句:華族宗譜燒便燒了,要恨恨自己,要怨怨天去!
待《罪己詔》最后一字落音,卻不聞御座上發語,更不見周圍有人敢偷覷。殿外只剩悶棍聲,卻再聽不見魏尚書的□□。
久久之后,期盼已久的沉聲終現,只一個字:“念。”
“神佑青空,天重恒昌……”內侍長細亮的嗓音再一次回蕩。
隨著一字一句的明晰,靜默的殿內終于有了響動。我前側的工部尚書雙拳緊握,身板僵硬。其實被調為戶部尚書不也挺好,油水可不少啊。只是聿寧該如何呢?升?還是降?
“……聿寧徙吏部尚書……”
調令一出,帛修院嘩然,數道目光直刺向元仲。
臺閣兩院四部中,以吏部為首。吏部尚書,古來被稱為天官,稱大宰,掌官吏任免、考課、升降、調動事宜。上世有句話說的好,跟著組織部,提干邁大步。由此可見,這是怎樣一個肥缺,這是怎樣一個關鍵。
“哼!”我的身側不時傳來冷哼,連適才忿忿的原工部尚書也側首諷笑。左相這邊早對右相手下的吏部眼紅,如今肥缺易主,他們心中的痛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吏部尚書談啟頌轉工部任尚書一職……”
“炮彈”一個接一個地砸下,這邊剛松氣,那頭又開始著急。亂啊,亂成一團。臺閣里平級調動,換崗的已不僅僅是尚書,還有侍郎、郎中、郎官……
“什么意思?”
“嘶~”
“沒罰咱們,只是徙職?”
“你明白么?”
“不明白……”
我垂下眼眸,過濾著紛紛低語,腦筋飛轉。只覺答案就在前方,幾乎觸手可及。但是直至下了朝,被欽點到御書房候旨,我都還沒想明白。
殿外青石地顯出幾分白慘,第一次被招到偏殿不是因為自身受到重視,而是因為我那倒霉上司被打暈了難以聽命。是的,魏幾晏并沒有被罷官,也沒有調職,而是出人意料的蹲守原職。魏老頭被杖殘了還不夠,非要榨干他的最后一滴油,死也要死在禮部里。黑,王的心真黑。
默默為他哀悼,不經意地瞟見同時自書房走出的左右二相目光纏斗、冷笑浮唇。
見此情景,我恍然大悟。當兩相的座下再不是嫡系部隊,當兩派勢力互相滲入,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時,這些官精又將如何?
很簡單:互相拆臺。
四部里有多少齷齪骯臟的家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把柄。狡猾的王上為大家準備了鍬鏟,就等著兩派奮力挖掘了。挖掘的結果才是王上想要的,那便是架空兩相、削弱華族。好一招隔岸觀火,好一招借刀殺人。就算容董二人明知如此,他們也難以結盟,畢竟御座只有一個啊。
帝王心,不可測。
“豐大人。”小內侍在我身側輕語,“王上喚大人進去。”
走入偏殿,龍涎香伴著融融暖意撲面而來,讓人平添了一絲懶意。我垂目而入,俯身拜禮:“臣豐云卿叩見王上。”
寬大的衣袖軟在地上,在緋色的地毯上綻出兩朵安靜的紫。與王會面,我是忐忑的,因為那一次賜字的經歷。
明黃色的鞋履再次出現,我清晰地感覺到泰山壓頂般的霸氣。
侍郎的銀紫終是抵不過君王的明黃,顯得有些蒼白。
“少初。”他沒有讓我平身,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優勢。
我不愿示弱,平穩了聲音,輕輕應道:“臣在。”
“昨晚豐愛卿真的醉了?”極其平緩的語調。
我倏地屏息,瞪目看地,牙關咬的緊緊。昨日云上閣裝醉都沒逃出他的法眼,云上閣一宴盡在他的掌握。王想告訴我,亦或是告訴我身后的允之,他無處不在。
盡管暖爐里燃著紅羅炭,殿內浮蕩的融融暖氣卻驅不走我心底的寒涼。
眼前繡紋精美的王袍幽幽垂下,慢慢遮住了那雙黃履,壓迫感逐近。王在俯身,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
“魏尚書怕是要缺職數月。”語音平平中似帶微揚,讓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義,“如此一來,豐愛卿可是要身兼二職了。”
丁!腦中警鈴大作。王上此次蓄意挑起華族內斗,其實是留有后招想要扶正寒族,而我卻是臺閣里唯一的寒族子弟。論資歷,我入朝月余,輪誰也輪不到我升為二品。只有代職尚書方能讓我名正言順地接手禮部,這不會是王上留下魏老頭的原因吧。
斂起心神,我輕言道:“能為王上分憂,此乃云卿之福。”
“嗯,倒有些官樣了。”
只覺一只大掌輕撫我的頭頂,不過卻不似賜字的威壓,這回倒給了我一種憐惜的感覺。
“豐愛卿,最近禮部的公務很多啊。”他收回了手掌,開始在我身邊跺步,“臘八的大婚,旦日的大朝議,新春的易牙宴,還有。”他突然停下,聲音甚是輕柔,“還有三年一次的春闈。”
最后一句才是重點吧,我閉了閉眼,謹言道:“兩位殿下的大婚尚書大人早就安排妥當,旦日大朝議按著祖制辦問題應該不大。新春的易牙宴因要招待前來娶親的梁國柳氏,宮內王后娘娘應會安排,只有這春闈麻煩些。”
“喔?怎么麻煩了?”王的語氣甚好,飽含正中下懷的快意。
我閉上眼,氣不加喘地說道:“春闈乃舉才大事,以往我朝分華寒二族分別加以科考,可如今華族宗譜盡毀,明春舊制難循。”
“確實很麻煩啊。”王上槌了槌手,幽幽嘆氣,“這下可如何是好。”
玩,您想玩到底是么?我咬了咬牙,盡量平心地開口:“只有因時制宜、加以改革,方能最大程度地彌補損失。”我停了停,靜候王意。
他扔下三個字:“說下去。”
“以往華族重考詩賦,而寒族偏考明經。蓋因華族子弟多愛風雅,而寒族子弟擅長苦讀。且華族多任上職,而寒族只可為下臣。”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宗譜既毀,如果兩族分考,只會出現偽造宗譜、假冒華族的混亂局面,與其這般不如兩族合考。”
“合考?”王上坐回案前,語調微疑,“你可知這會掀起多大波瀾?”
“不會。”我短暫出聲。
“不會?”他掩不住濃興,輕快地問道,“怎麼個不會?”
“長蔭院遭毀此乃天意,天意不可違,此乃不會之一。”王意即為天意,壓倒華族的異議,關鍵看您老人家。今日您只亮了一招,就將禍水東引,這點小事應該不難吧。我抬起頭,與之直直對視。
王上眉梢微動,隨意地揚了揚手:“繼續。”
“這場天火應讓華族士子心中有數,想要按舊制已是不行,如此只要在新制上偏向他們,華族的反對應會降低。”
王上交疊雙手,靠著椅背,懶懶睨視,眼中閃出異采:“那新制,豐愛卿可有打算?”
我垂眸視地,假作不安地撓了撓頭,半晌沮喪開口:“下臣不才,具體的一時還想不出。”
伴君留三分,侍王傻三分。
如果此時我說出打算,那不是擺明了告訴他:您的心思我事先都琢磨透了,您會這么著、那么著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早就等著您問我答了。試問有哪個君王喜歡被看成一個透明人?試問有哪個君王能接納一個猜透自己心思的臣子?
沒有,從來沒有。因此與君王角力,必要示弱,切記切記。
“也是,這倒急不得。”他慢慢一聲,似帶著幾分了然,又似揚著幾分輕松,“孤給你五日,五日后上本詳議。”
“是,臣遵旨。”好像闖過了鬼門關,我終于松了口氣。
“愛卿平身吧。”
輕晃晃地站起,未待我直身,王上親和溫軟的聲音已經飄來:“愛卿可知定侯昨夜進城了?”
我剛要下意識地說是,忽然瞥見左胸上的雙魚結,扎眼的艷紅喚醒了昏昏然的理智。我抬首瞠目,詫異應道:“定侯進城了?”
若稱是,那就離死期不遠了。背著王上與外侯接洽,可是逆反大罪。放松的時候軟軟一擊,恰是致命。我身上浮起一陣冷汗,臉上仍假作驚異。與王對話,真是來不得半點大意。
我誠惶誠恐地俯下:“下臣失職,請王上治罪。”
咚、咚、咚、咚……我暗數著心跳,喉間不停吞咽。
片刻之后,低沉的笑聲響起:“連魏幾晏都不曾知曉,你又何罪之有呢,起來吧。”
這一笑,笑得我頭皮發麻,我顫巍巍地謝恩,假作倉皇爬起。思考,真累。與王交鋒,不但得觀其色,還得揣其意,更是累中之最。
“定侯不比他人,豐愛卿可要好好招待,盡心禮侍。”
“是。”嗯,不用你說,我也會全心全意。
“定侯說是來過冬不愿大張旗鼓,你這幾日就陪著他四處走走。記住,一定要看好啊。”
我抬起頭,只見他別有深意地望來。瞬間心明,看好的意思怕是更深吧。
“臣,遵旨。”
看好,當然要看好……
…………
這,究竟是誰看好誰啊。
又來了,這次千萬不能逃,豐云卿別那么孬,勇敢地看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地抬首,來吧!修…
卻見,一雙春泓,湛湛融融。
那眸光,從云到霧到雨露,最后匯成潺湲清流。北風縱然凜冽,卻吹不皺他眼中的情意瀾瀾。
不行,要被溺死了。我眼簾一顫,本能地回避。
唉,我承認我的確很孬。
昨夜之后,我和他之間像是有什么在悄悄改變。很細微、很細微的變化,細微到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沒出息!”馬邊傳來暗斥。
我瞇眼回視,正對阿律不屑的眼光。“哼!”我心虛地重哼,“你懂什么?”
“定侯真俊啊!”
“啊!看過來了,他看過來了!”
耳畔不時飄來嘰嘰喳喳的聲音,我睨視四周,卻被無數道閃亮目光生生灼傷。這南溪街什么時候成女人街了?無數雙美目眨啊眨,看得我眼角抽筋。無數道眼睫搧啊搧,搧得北風大作。
“啊!小姐,定侯在瞧你!”
誰家的丫頭嗓門這么尖,尖的我很、不、爽。
翻眼瞟去,兩位少女輕移蓮步追馬而來。那姣好的行姿,如弱柳扶風,卻又緊跟不舍;那繁復的發髻,如靈蛇松盤,卻又迎風不亂。這顯然已達到專業水準,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此二人果非凡女!正當我暗嘆時,就見身穿藍襖的丫鬟一個狠力將她身后的佳人推出。那小姐嬌羞地半掩容,撲閃的杏眼不時覷向我的身后。
嗯?定侯看過來了?
我冷哼著,只覺昨晚喝下去的那瓶酸醋開始在胸口涌動。好啊,很好。嘴角浮起顫顫的笑,屏住呼吸驀地回首。
當!正中目標!
再一次差點溺斃,再一次很孬地竄逃。
什么啊!我躲開那雙春風情無限的鳳眸,狠狠怒瞪那個丫鬟。你是斜視還是散光?硬生生將直線看成了折線,害得我,害得我又嗆了兩口“春水”。
我白眼一翻,忽地掃見那位小姐含羞扭身,精準無比地擲來一個不明物。我怔怔地偏首、舉目,只見冬陽遠小,下一瞬正被飛來某物擋到。虛目凝視,原是一個香包,上面繡著兩只彩色的……鴨子。
嗯,以我十年苦練換來的明眸看來,確實是鴨子,真的是鴨子。
不出意料,此物還是沒能突破修遠的護體真氣,看著香囊飛去,我胸口的酸氣好似池塘中的氣泡,還沒浮出水面便啪地一聲消失。
今日真是天高云淡,惠風和暢。爽啊,真爽。
我優哉游哉地咧開嘴角,漫不經心地輕轉眼眸,對修遠淺淺一笑。不知怎地,他清明的眼透出幾分迷惘,又倏地收緊俊眸,厲厲環視。
唉?我隨之轉目,驚見阿律抱著踏雍不住撞頭。
“妖精,男女通殺的妖精。”在人潮洶涌的街上,他的低低輕喃卻能清晰地傳入耳際。我這才發覺,原來四周早已死寂。
定格,眾人定格,詭異的讓我豎起汗毛。
“他……是誰?”那位小姐指著我顫顫開口,燦爛的媚眼灼的我短暫失明。
“不…不知道。”
我好像聽到了咽口水聲,于是開始耳鳴。
“@!@¥^%&”
“@#!%&×”
眼前只覺萬道金光,耳邊只聞巨浪滔滔。
忽地,面頰左側浮動微風,我雖暫時失明失聰,但想趁亂偷襲還真是自不量力!我果決伸指夾住飛來暗器,嗯?怎么軟軟的,湊近一聞還香香的。
“大人!不要啊!”
阿律的一聲慘叫,讓我霎時清明,暗器原是香包!誰?是誰膽敢當街謀害朝廷命官?
“他一定是豐大人!”
“賜字的那位?”
“沒錯!一笑清月華,只可能是他!”
“禮部侍郎啊……”
“不及弱冠已是從三品,且家中無妻無妾。”
一聲聲,皆是很聳人的語調。
“他收下了!”街邊小樓上傳來興奮的尖叫。
我愣怔抬首,對著窗內少女晃了晃香包:“是你的?”
兩朵紅云飄上她的臉頰,女孩半垂美目,極含蓄地點了點頭。
“喏,還你,以后要小心……”未待我將香包擲回,就只見頭頂下起了香囊雨,漫天飛舞著各式各樣的繡帕、穗子、袖子……
唉?袖子?我手忙腳亂地擋開各式飛行物,抽空瞄去,只見雜貨鋪的大媽正奮力撕扯另一只袖管。
什么啊!我哀嚎一聲,揮動兩臂,我擋我擋,我擋擋擋。
在人民群眾的朵朵浪花中絕望地撲騰,迷茫地掙扎。眼見一個長圓巨物飛來,我咬牙合目揮出右拳,拼了!
手上并沒有如期而至的痛感,我猛地睜眼,只見修遠飄逸的長袖在面前拂動,一個冬瓜橫尸馬下。
冬……瓜……
賣菜的阿婆,你不要用那么毛毛的眼神看著我。剛才,你是想砸死我吧,嗯?
“大人,小心啊!”阿律的驚叫聲再起。
這一回是身后,我急急轉首,定睛一瞧。不是吧,飛來菜刀!
硬著頭皮,我接!
眼前景物忽變,感到腰身被牽扯,我整個人向前倒去,菜刀險險飛過。
“哈!”我慶幸地撫胸,笑笑仰望,“虧好有你啊,修遠……”
聲音未及扶遠,就被他截在了唇畔。恍然地看著他雅韻天成的俊顏,癢癢地感到唇上如羽毛般的輕掃,我仿佛停止了心跳。
他鳳眸半垂,笑意縹緲,融融春水將我柔柔環繞。
“龍…龍……龍陽!”
頭上“暴雨”忽止,我終于重見天日。
“我們家大人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啊~”
“逼的啊~”
一聲、兩聲、三聲,阿律痛徹心肺的哀嚎在街角回蕩……
猶記得一個名為“看殺衛玠”的成語,《晉書?衛玠傳》有云:“京師人士聞其姿容,觀者如堵。玠勞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時人謂玠被看殺。”
換到十六年前,我絕不會相信人會被看死,到如今親身經歷過我才明白,看死事小砸死事大。若我功夫差點,下場怕是和阿律一樣吧。想到這,不禁向身后望去。
“看!看什么看!”阿律惡狠狠地遞來一個白眼,雙手在頭上繼續奮戰。
我看著他插滿金簪玉釵的束發,暗嘆云都女子出手的精準與大方。
“這天寶閣的點心真不錯。”坐在一邊的宋寶言嘖嘴贊道,“不比咱水月京喜善樓的手藝差。”
“哼,那是當然!”阿律拔下最后一根珠釵,慢條斯理地攏了攏頭發,“云都是人才濟濟,沒有絕技傍身又豈能在這里立足?”
“是啊,是啊。”宋寶言從善如流地應著,別有深意地笑開,露出幾顆白牙,“剛才街上那么擠,言行走還確實沒能立足吶。”
“你!”阿律忽地站起,須臾之后磨牙笑道,“小人丟人現眼倒也罷了,倒是我家大人麻煩可大了!”他偏瞪向我身邊的修遠,“定侯殿下也不想想我家大人的身份,說下嘴就下嘴,不是存心給我家大人添堵么?”
想到剛才輕羽般的一吻,我暗自撫了撫胸口,一點也不堵,只是暖烘烘的。小心翼翼地瞥視身側,修遠很安靜地剝著栗子,面色如依。
“真是不知好人心啊。”宋寶言彈了彈指尖的碎屑,站起身向我打了個千,“小姐,你可莫要聽信讒言,誤枉顧了我家少主的一番苦心啊。”
唉?苦心?我眨眼看向修遠,今日他穿著一身杏色長袍,清冷的臉上始終染著淺笑,真是春情無限啊。
不覺看癡了,整個人濃縮為一陣如鼓的心跳。
“若不是寧侯殿下保不住小姐,我家少主何必自毀清譽、當街做戲、假冒龍陽、背負罵名,以求將小姐納入羽翼?”
“我家殿下怎么就保不住小姐?!”
“若真保得住,那怎么會有昨夜一事?”
“……”阿律沉默了一陣,方又開口,“定侯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等你們過完冬拍拍屁股走人,小姐的死期也就到了!”
是啊,過了冬就該走了……我胸口空落落的,目光慢慢下移,心緒漸漸轉涼。
“云卿。”耳邊傳來輕緩的嘆息,仿佛一泉透明澄澈的山溪。他暖暖的指尖滑過我涼涼的耳廓,輕輕地綰起了我鬢間的發。“要走一塊走。”融融而不失堅定的幾個字讓我霎時回溫。
“好。”我望著春天般的他,漾笑道出了心底的話。
“原來是賴著不走。”身后飄來阿律陰陽怪氣的咕噥,我回頭怒瞪,卻見他正分門別類地收拾著剛才的“戰利品”。
“阿律。”我瞟了他一眼。
“嗯?”
我指了指他的懷里:“等會把這些東西送回去。”
“不送。”他回的果斷,“這些東西賣賣還值幾個錢。”
冷汗掛下,我耐著性子開口:“家里又不缺銀子。”
話音未落,就見他挑眉冷笑:“呵呵,不缺銀子?”
好可怕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向修遠偎去:“我有官俸,養家應是綽綽有余。”
“綽綽有余?好,今天咱們就來算比賬,看您這個官兒還余多少?”阿律露出白慘慘的牙,勾過一張方凳,啪地坐下,“我朝從三品月俸二十五兩,月谷四十斛。”
嗯嗯,四十斛,夠養一大家了,我自得地看向修遠。他唇線隱隱上揚,修長的手指優雅地翻動,片刻后將一顆完整的栗子放入我手邊的小碟。
“另外還有冬至臘賜一百兩,絹帛二十匹,牛肉兩百斤、粳米一百五十斛,薪柴三車。”
沒想到當官這么好,吃穿全包啊,我喜滋滋地想著。
“換成銀子,禮部侍郎大人通共的家底是五百一十六兩三錢。”
那三錢就不要了吧,湊個整湊個整。
“嗯哼!”阿律清了清嗓子,斜了我一眼,鄭重開口,“大人回都以來,共請了三回飯,加起來一共是一百零四兩五吊。”
怎么這么多!官場上的活動是少不了的,我才請了三次就花了五分之一的老本,實在是太奢侈了,以后能不請就不請,省著點花。
“上官司馬嫁女,王妃等級,大人送禮花了一百五十兩。原吏部尚書談大人喜得貴子,大人出了三十九兩的份子錢……”
“等等!”我急道,“一百五十兩?什么禮?”
阿律陰森森地靠近,聲音低低:“就是那尊送子觀音啊,不是大人親自挑的么?”
我不是好心么,翼王就盼著老來得子呢,那觀音娘娘是金子做的?怎么那么貴!
“白玉的,上等白玉。”阿律像會讀心似的搶先開口。
我無語了,顫顫地拿起一個栗子,急急啃著。
“武所蕭太尉家中老母八十大壽,份子錢八十八兩八錢……”
八錢也是錢啊,我食不知味地嚼著。
“……五十九兩……六十六兩……十七兩三吊……”
聲聲如刀,割得我肉痛。
“本月兩侯大婚,禮金至少得這個數。”阿律比了比手指,殘忍地出聲,“一人一百兩。”
“咳、咳!”
我被噎住了,水,水……
一口暖茶下肚,感受著背上柔柔輕撫,我靠在修遠的懷里,有氣無力地出聲:“說吧,帳上還剩多少。”
阿律扒著手指,翻眼算著。不待他出聲,就見宋寶言撫額嘆息:“五吊三錢。”
我手腳冰涼,霎時無氣。
“不對!”阿律似乎嫌這打擊還不夠大,補充道,“昨天小姐讓我給文書院的幾位大人送了些跌打藥,這錢您還沒還我呢,一共是五兩一錢。”他瀟灑地揮揮袖,“算了算了,那一錢我就不跟您計較了。”
太陽穴突突直跳,我切齒道:“下月發月錢時給你加上。”
“我的小姐唉!”阿律兩手一拱,沖我施了個禮,“侍郎府里的家丁仆役全是寧侯府里的下人,我還從沒拿過您的月錢。”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現在也只有這空氣我能喘得起。
“不過我心好,這錢暫時不催著您還。到月末發官俸前,只要您省著點吃還是餓不死的。另外您那所五進大宅,是將軍偷偷給您置的。房契上是您的大名,所以小姐不用擔心被趕出去。”
哥,還是你好啊。我捂著臉,就差流下兩行熱淚。
“可是年關一到,花錢也就如流入水,這可怎么是好喔。”
難道要我伸手向嫂嫂借錢?不行,太丟人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啊……”
我猛地抬頭,就見阿律捉黠一笑:“只要小姐出去笑笑,金銀自然……”
一個硬殼飛過,剩下的半句陣亡在他張大的嘴里,阿律夸張的嘴臉瞬間定格。
“修遠。”偏首的剎那,口中被塞進一個圓滾滾的栗子。我悄無聲息地看著他,舌頭正觸著他溫暖的指尖。大火從胸口一直燒到了頸間,又蔓延至額面,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冒出騰騰熱氣。
呀的一聲雅間的門被輕輕合上,某人扛著某石像消失無蹤。
我不安地轉眸,向后退了退,那修長的指滑出了口腔,卻停在了唇角。
“那個,師兄他們怎么還不來。”我盯著他杏色的衣角,虛弱地笑道,“這次真是托修遠的福才能來這吃一次,不然憑我可憐的家底,是斷來不起這一菜一金的天寶閣呢。”
雖不抬眼,我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因為那長指正很煽情地描畫我的唇線。這細細的觸碰,讓我很沒出息地滲出手汗。
“那個,我在聽同僚說過,天寶閣最有名的是八大菜式,像是纖纖綠裹、離離朱實,光聽名字就很美味啊。”我目光游移著,聲音越來越虛。
“嗯,很美味。”他聲音暖的可口,好似軟軟綿糖。
終于有了回應,我長舒一口氣,笑笑抬眸:“待會兒等師兄他們來了,都點來嘗嘗吧。”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頃刻漫溢。
“我想先嘗。”他低低沉沉地笑開,將我勾進懷里。漸近的唇線淺淺飛揚,如絲般低穩悅的聲音輕撫在我的唇際:“云卿,你逃不掉了。”
我心跳一滯,下意識想要后退。可這回卻好運不在,他壓著我的后腦,于唇舌間糾纏。上當了,受騙了,什么融融春水,根本就是灼灼夏火。雖然我很孬地想逃,可卻抵不過他炙烈的燃燒。這火焰燃的我癱了、融了、化了,卻依舊不肯放過,大有連灰都不給留的狠勁。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生到我徹底繳械,還在繼續蔓延。
在我壯烈的瞬間,熱粥般的腦中閃過一個恐怖的念想:難道這才是真正的修遠?
……
門被輕輕地推開,一陣冷風吹進雅房。
“睡了?”
啊,是師兄,我穩著呼吸繼續裝睡。
“唉?還不到春天卿卿就犯懶了?”
師姐,我犯春困的時候也比你勤快。
“滟兒你小聲點,卿卿看起來很累,讓她睡會吧。”
大姐可真溫柔啊,可是即便我很累卻也睡不著,因為修遠他刻意騷擾。為什么每當我就要陷入夢鄉之際,他總能用很真摯的語氣嘆出一句很羞人的話語。
“這樣就累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又來了,又來了,語氣非但正經到令人發指,而且還輕到僅限于我一人聽見。熱浪再次席卷全身,我開始擔心薄薄的假面能不能遮住臉上的紅潮。
“難道就放著她這么睡?再等下去,菜可都要冷了!”師姐輕快的腳步漸近,下一刻我的鼻子被涼涼的手指捏住。
“滟兒!”大姐急急輕呼。
奇怪的是,抱著我的修遠并沒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