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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注定無眠。
天高月見小,夜寒露更微。
郁悶,真是郁悶啊。凌徹然披著狐皮披風漫步在營帳外,袖中的兩拳始終緊握。天不助他,在公主拍馬追鹿之時,他就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當然,動心思的不僅一人。與老三對視的瞬間,凌徹然就明白,此次搶的不是美嬌娥,而是登天梯。
岔口上,三選一??上Вx錯了路,被老三那頭狼叼走了肥羊。凌徹然抬頭看了看黯淡的蒼穹,忿忿地瞇起雙眼:估計這會兒,“肉”已經下肚了。
“唉!”他不甘地搖了搖頭,身后始終跟著沉默的護衛,一主一仆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冬狩大營的偏角。
“胡鬧!”寂靜中傳來一聲壓抑的叱罵。
凌徹然黯眸一亮,尋聲而去。待近了才發現出聲的正是此次唯一跟來的一品大員,上閣備所的司馬,上官密。這么晚他在這里做什么?凌徹然微皺眉探臉一瞧,眉梢微挑,這是……
“爹!”一名男裝佳人撒嬌似的跺腳,“爹~”素顏似雪,清眸流盼,不愧是僅次于云都二美的碧荷佳人……上官無艷?!暗畠哼@不是擔心您不適北地寒惡,才女扮男裝一路隨行的?!?
喔?魚目混珠,到今日上官司馬方才發現,真是糊涂啊。當初舅舅硬是將此人拉到了一品高位,是早看出他智短易控吧。
“哼,說的倒好聽!”上官密白了女兒一眼,“你爹雖老卻不糊涂,艷兒你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見那人一面么?!崩项^語氣有點沖,畢竟女兒那時候倒貼追求定侯已成為云都的笑談,讓他這個一品大佬著實無顏啊。
上官無艷嬌嗔地嘟起嘴巴,嬌容透出緋色,倒是別有一番風韻。“爹~”她拉住老頭的衣袖,“女兒不給您添麻煩,就遠遠地看一眼。”她伸出筍芽般的玉指,“就一眼?!?
“不行!”上官密拉臉甩袖,背過身去,“你給我趁早回去,這哪里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爹!”上官小姐不依了,忿忿跺腳,“要不是您不給女兒出頭,不為女兒牽線,女兒至于千里追夫么!”
喔?隱在樹后的凌徹然挑起嘴角,追夫?看來這碧荷佳人是有備而來啊,有點意思。
“您明明是當朝一品,女兒又是名滿王都的大家閨秀。若說比不過那容若水和董慧如,女兒咬咬牙也就忍了?!鄙瞎贌o艷繞到她老爹面前,玉顏微紅,染著薄怒,“可為什么那韓月下也騎在我頭上,她那哥哥只是個二品,算起來還是您的部下,憑……”話未說完,聒噪的嘴巴就被上官老頭一把捂住。
“丫頭,你還要不要命!”上官密長須微抖,圓眼暴睜,“這軍國大事輪的著你插嘴!”
上官無艷氣呼呼地推開她老爹,撇臉輕道:“爹爹還是那么怕事?!?
“你!”老頭上前一步,舉掌欲摑。半晌,無奈地垂臂,“唉!”這聲嘆息似有不甘。
一個無腦,一個無膽,還真是便于掌控啊。凌徹然冷笑一聲,剛準備離開。忽見上官無艷癟了癟嘴,腮邊出現兩個深深的酒窩。他停下腳步,瞇起雙眼,片刻之后便有了主意。
真是天助我也!
榮侯兩手背后,松閑地走出陰影。
“七…七殿下!”上官密一見眼前這人,頓時傻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他恨恨地剮了女兒一眼,都是這個丫頭惹得禍!
凌徹然笑容淡淡,溫煦的眼眸瞥向面容煞白的上官無艷:“上官小姐安好啊?!?
被點名問候的某女垂頭屏息,速速躲到老頭身后,嚅嚅出聲:“臣女見…見過七殿下。”
凌徹然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果然如表妹所說,碧荷佳人不過是外強中干的繡花枕頭。不過,他要的就是這種笨女人。
上官密雖然不夠聰明,但好歹也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主子實際上有多陰狠。心頭惴惴,不覺之中背上已浮起一陣冷汗。
“小姐這份孝心,本殿著實敬佩?!?
毀了,果然被聽見了。“咕……”上官密喉頭微動,手心濕漉。他身后的上官無艷更是臊紅了臉,低著頭不敢應聲。
“本殿聽說,會盟宴席上還缺一個領舞啊。”
聞言,上官無艷美眸一亮,猛地抬頭:“領舞……”
上鉤了,凌徹然暗笑,他無害地笑開:“酒宴一事原屬三王兄掌管,他這一不見,自然就壓到了本殿頭上。在王侯面前獻舞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勝任,這人選讓本殿著實犯難啊。”他蹙眉搖首,輕輕嘆氣。
這可是出頭的好機會,上官無艷興奮地手指微顫。她最擅舞,只要在定侯面前一展妙姿,他一定會對自己傾心相對的。思及此,她慢慢地從老頭身后走出。
上官密暗叫不好,剛要扯住女兒的衣袖,不想卻被她巧妙躲開。
上官無艷垂首望地,微微屈膝:“臣女不才,愿為殿下分憂。”
“喔?”凌徹然裝作驚喜地出聲,“上官小姐會舞?”
“是?!彼浇蔷`出艷麗的笑容,“臣女曾跟著蝶衣學過五年長袖舞?!?
“原來是舞仙蝶衣的嫡傳弟子??!”凌徹然撫掌大笑,“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可解了本殿的燃眉之急?!?
不論上官密如何擠眉弄眼,他那迷了心竅的女兒愣是視而不見。萬般無奈之下,他小聲開口了:“殿下……”
凌徹然笑笑應聲:“嗯?”眸中寒光乍現,驚的老頭猛地埋首。
“有事么,上官大人?”語調輕軟,卻讓人不寒而栗。
上官密不僅背脊,連額頭上都浮起虛汗:“沒…沒……”明知道七殿下在算計自己女兒,可是他還是不敢出聲。怕,他怕啊,這個備所司馬一職可是右相大人賞的。人家只要動動腦子就能將自己打入地獄,他只能依附。
凌徹然見上官密識時務地默聲,嘴角微微勾起:“成吾。”
“殿下?!鄙砗竽莻€安靜的護衛突然出聲,上官父女這才感覺到他的存在。
“給上官小姐收拾一個干凈的帳子,明日帶著小姐去舞姬那里。”他溫眸一轉,抹出一道異采,“可要好好伺候著。”
“是?!?
“謝殿下。”上官無艷興奮地行禮,隨著高大的護衛走向冬狩營帳。
腳步聲漸遠,凌徹然還俯視著下方,用目光壓的上官密不敢抬首。
“上官大人。”
“臣在?!?
凌徹然慢慢地俯下身,在老頭耳邊輕語:“想做左相么?”
上官密忽地抬首,雙眼暴睜:“殿…殿下……”備所司馬雖說也是一品,可手中的權柄可斷不如上閣的大佬。左相!左相!他興奮地心跳加速,雙目微顫。
動心了吧,凌徹然高深莫測地笑開,輕輕地拍了拍上官老頭的肩膀:“好好干?!?
三個字給了上官司馬無邊的遐想,好好干,呵呵,好好干。這次別說是賣女兒,就是賣老娘,他上官密也干了!
開出空頭支票的凌徹然虛眼看向遠處重山:哼!公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三哥你不知道么,枕頭風才更有效啊。
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暗幸幾家憂。
憂,從來就沒在這位的心里停留。
凌翼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杯沿:“喬學士,這就要走了么。”
被點名的中年男子兩臂平伸,拱手一禮:“茶也喝過了,再留下去恐遭人非議,下官還是先行告辭?!?
凌翼然理了理衣袍,緩緩站起:“那,就不送了?!?
喬辯垂首后退,轉身剛要離去。就只聽寒夜里,飄來一聲宛轉的輕語:“公主的馬鞍是大人做的手腳吧?!?
喬辯心臟驟縮,愣在原地。
“天驕公主自小蠻橫,對儲君殿下多有冒犯。此次會盟翼王又擺明了要和我朝結親,若鴛盟既成,那儲君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畢竟翼王可是出了名的孝女?!绷枰砣涣闷鹨屡郏崎e地坐下,“而冬狩,正是除去公主的最佳時機?!?
喬辯機械地轉身,面色慘白地看著燈火下的那人,有了被剝光的恥辱感。
“嗯~”凌翼然懶散地托腮,媚眸迷離讓人看不清目光,“大人見我三哥和七哥對公主緊追不舍,心知只有本殿可以相交。于是就趁著公主失蹤、今夜混亂之際,前來一探究竟。”黑瞳一瞟,精光四射,“可對?”
“……”喬辯屏住呼吸,不敢動彈。這何止是被剝光,簡直是被剖體,哪還有半絲秘密。
“呵呵~”凌翼然笑得妖媚,“大人真是謹慎,喝了兩盞茶都不愿透露半句真意??上О?,可惜~”
這兩個字成功地引起了喬辯的興趣:“什么可惜?”
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來回逡巡,“本殿原以為能在殺意昭昭的翼王手下保住性命,翼國儲君應該是個聰明人?!?
原以為?喬辯聽出了門道,忿忿瞪眼:“殿下此言何意!”
“叮!”凌翼然無視他的怒氣,以指彈杯,發出清脆而綿長的聲音。安靜,安靜的足矣積聚喬辯的怒火。當他剛要發作,剛要甩袖離去。只聽暗夜里飄來微冷的語調:“這點伎倆,連身處局外的本殿都猜得出,更何況翼國王上呢。”
如寒風嚇殺了百花,如冬寒凝住了大地。喬辯心中的怒火驟熄,取而代之的,是不盡的恐懼。是啊,連這位九殿下都猜到了,更何況老謀深算的王上!太明顯了,一開始這個計策就太明顯了。他猛地回神,無措地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寧侯:他該怎么辦,王儲殿下又該怎么辦?
目的已經達到,凌翼然輕輕地勾起嘴角,今日公主失蹤、馬鞍被毀的消息傳來,他就猜到了兇手。自從翼國君臣到了建州虞城,他就發現這位喬學士的異樣,喬辯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公主的附近。果然啊,如他所料,翼國王儲怎么會放棄與青國相交的大好機會,這位便是前哨。他故意裝病讓公主知難而退,為的就是表明立場讓喬辯入套。
大開帳門,請君入甕,不至上夜這位就來了。坐了一會兒還想跑。哼,那就下點猛料。凌翼然倚坐在那里,他在等,等喬辯開口。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焦慮一點一點吞噬著喬辯的心。
凌翼然隨手拿起一本《笑談》,密睫微垂,目光在紙上游移,嘴角不時勾起。
“劈啪!”燈盞里爆出燭花。
“殿下?!眴剔q語音澀澀,幾經掙扎終是開了這個口。
“嗯~”凌翼然應著聲,手指卻穩穩地翻過書頁,目光不起。
喬辯以袖敷面,深深一揖:“殿下救我!”寧死也不能說讓九殿下救王儲,不能。
救他?凌翼然慢慢放下書冊,秀美的長眉微挑,可真會說話啊,事到如今還要護住主子的顏面。看來,王儲一黨并不弱。他坐正身子,微斂下顎:“翼王殺李顯只是為了下臺階,下一步可就是覓真兇?!?
是,是,是,別賣關子了,直接給個主意吧。喬辯俯首向下,早已是心急如焚。
“王女難免嬌縱,聽說公主很不得人心啊,嗯?”
“嗯?!眴剔q輕輕應聲,忽地抬首,眼中閃過異色。
凌翼然睨而視之,笑得輕快:“本殿還聽說,翼王曾有意將公主下嫁給宰相之子,而后又悔婚了?!秉c到為止,再不多說。
是啊,田相為此耿耿于懷,連送行時都面覆寒霜。喬辯心頭大喜,這田相對王儲向來事事掣肘。將臟水潑在他身上,這可是一箭雙雕啊。好計,好計。興興之余,心頭涌起不安。他慢慢放下平舉的兩手,神色復雜地看向眼前這人。
論手段,論心機,他們完全不在同一水平。
一個天,一個地……
這魔瞳,煙波浩渺,透出無盡的……王氣。
王儲殿下,臣這次不負眾望,終于為您找到了最可靠的盟友。就是他,就是這位九殿下,喬辯從未如此篤定。
“殿下?!眴剔q再行大禮,“此次王儲命臣前來,其實是有要事相商。”
凌翼然懾人心魄地笑開,他知道自己又贏了。他向后招了招手,六幺機靈地為兩人再添一盞茶。
夜,還很長。
公主?翼王?
待閻鎮百年之后,翼國又是誰的呢?
顯然,九殿下找到了答案。
其實窺探到這一答案的并不止他一人……
青國王帳里燃著融融的炭火,凌準靠在睡塌上,雙目閉合,手里還拿著一本密折。
內侍得顯見狀,輕手輕腳地走到踏前,剛要為王掩起被子,只聽一個沉聲響起。
“怎么樣了?”
得顯驚了一下,轉瞬又恢復了平靜:“回王上的話,三殿下和公主還沒消息。”
“哼。”凌準重哼一聲,這老三想打什么主意,他很清楚。“老七呢?”他合著眼,繼續問道。
“七殿下出去散步了,至今未歸。”
喔?散步?徹然哪里會那么老實,他這個兒子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小九,還病著么?”凌準頗有興致地開口。
“是?!钡蔑@輕重適宜地為青王捏起肩膀,“九殿下這幾天都沒出過帳,剛才有位翼國官員去探病了?!?
聞言,凌準忽地睜眼,嘴角越揚越高:“呵呵呵~”笑中伴著重咳,得顯習慣性地遞上一塊黃帕。凌準掩住嘴角,一口甜腥沖喉而出。
興奮,抑制不住地興奮。
今夜,御座初試,一人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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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用這句話來形容當下的局勢真是再貼切不過。明日即要登壇誓盟,三殿下和公主卻至今未歸。到手的盟約會就此付之東流么?周圍,大臣們皺起的眉頭上,仿佛都掛著這樣一個疑問。
看著眼前精美的尊觶銅鼎及豐厚的鬯酒甹禮,我便明白了。這次會盟決不是青王突然起意,而是早有算計。埋首輕嘆,心中浮起一絲焦慮:這兩日,哥哥都未曾休息,若再找不到,就免不了被遷怒了。三殿下見好就收吧,若毀了會盟,就算是一萬個公主也救不了你。
“尚書大人!尚書大人!”平日里舉止得宜的賈侍郎著魔似的疾步跑來,一向平整的束發凌亂散開,平添了幾分女氣。
心事重重、埋首苦干的眾人紛紛直身,“嘭!”我身邊的魏幾晏將禮冊重重合上,“瘋瘋癲癲的成何體統!”老頭吹胡子瞪眼、中氣十足地斥責道。
“大人!”賈正道真不愧是老頭的好學生,立刻糾正了錯誤,深深一禮,“大人,三殿下回來了!”
“什么?!”身旁洪鐘似的大吼,震的我兩耳嗡鳴。魏尚書一把拉住瘦弱的賈侍郎,吐沫星子如暴雨般噴灑在他的臉上:“三殿下回來了!”
瞥眼看著一干激動不已的眾郎官,不禁失笑:禮部可是三殿下的老巢,我周圍的同僚皆為他的下屬。三殿下失蹤這幾日,人人愁眉苦臉,仿若專業哭喪隊。這下可好了,眉眼倒吊,變成了一堆彌勒。雖說人回來很重要,但能不能順手牽羊那才最重要。
“那…”魏尚書不愧是禮部大佬,須臾后又恢復了鎮定,他灼灼地看著賈侍郎,慢聲問道,“天驕公主呢?”
果然啊,老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鍵所在。再舉目一瞧,呵,好家伙,這些平日里禮來禮去的書呆子全都目露綠光,幻化成餓狼。權爭官斗的可怕啊,眼前這些人全都是壓上了身家性命的賭徒,退不得了。譏誚地搖了搖頭,轉念一想:唉,我不也上了賭桌,接下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賈正道一抹臉上的“甘露”,嘴角越飛越高:“公主被殿下帶回來了。”
“好!”魏幾晏撫掌大笑,背著手歡快地踱步。半晌,他將厚厚的禮冊扔了過來,我反手一接抱在懷里。
“豐郎中,這兒就交給你了,鐘鳴鼎食皆為會盟之禮,切莫大意?!?
“是。”我躬身低應。
“博玉?!崩项^整了整束冠,眉梢帶笑。
“大人。”賈正道也依葫蘆畫瓢,恢復了優雅儀容。
魏幾晏昂首而去,背于身后的手不住抖動?!白?,隨老夫去迎接殿下?!?
“是!”賈正道眼角微挑,得意地瞥了我一眼,追身而去。
抱著禮冊慢慢轉身,留下的郎官一個個面容舒展,看來的目光多有不屑。是啊,人人皆知我豐云卿曾是九殿下的家臣,如今摘得名花的可是他們三殿下。主子吃肉,下屬喝湯,而我只能喝西北風了。再定睛一瞧,那些綠光紛紛轉移到我的胸口。摸了摸搭扣上的馨結,了然一笑,這么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么?
嘴角悠悠咧開,翻開厚厚的禮冊,清了清嗓子:“陳司務,牲禮準備好了么?!?
干瘦的陳秉義略有不甘地移開目光,嘟囔道:“下官這就去辦?!?
“嗯?!眻坦P勾畫,看著不舍離去的各位下級,笑道,“勞煩各位臣工了。”
無人應聲,三三兩兩地低語,袖中的手皆難平穩,看來興奮勁還沒過去。
轉眸一笑,清亮出聲:“帶來的五色谷物可不多,各位可別給抖光了?!?
悉窣聲忽止,綠光消散,眾人瞠目。
嗯,很好,埋首點禮。
冬日里薄暮一到,四野便昏黯起來。腳下的枯草已結起了濃密的繁霜,垂著頭仿若正在嘆息。拖著疲憊的身子,邁著沉重的步伐,快步走向哥哥的營帳。
冷風凍靜了天地,更凍靜了人心。
“淮然!”一聲嬌啼突兀地響起。
我腳步一滯,隱在帳后,暗暗看去。三殿下的帳前侍女從官列了一路,為首那人正是天驕公主閻綺。
帳簾一掀,三殿下疾步走出,親來相迎:“綺兒,天這么冷,你怎么來了。”
瞠目結舌地看著一百八十度轉變的三殿下,頓覺寒氣襲人,捂嘴打了個噴嚏:鷹目含柔情,厲色化溫煦。真是舍不得兒子套不著餓狼,舍不得自己套不住嬌娘。厲害,厲害。
接下來,天驕公主是著實給我上了一課“什么叫嬌娘變色狼”。她踮起腳跟,毫不顧忌地吻上三殿下的唇角,三殿下也毫不含糊地摟住公主的腰,十分享受“美人恩”。真是冬日里燃起一把火,燒的周圍寸草不生。
一干侍從聰明地埋首,認真研究起地上的沙石。
剛要舉步離開,卻見吻得正歡的三殿下暴睜鷹目,眼中流露出挑釁之色。偏首一望,七殿下握著手籠,悠閑走近。橘色的微光從侍從手中的燈籠里透出,如輕紗一片,覆上了凌徹然的臉頰。溫眸輕轉,溢出幾絲不屑。他唇畔揚起譏笑,氣定神閑地走向寢帳。
不知七殿下是不是假意掩飾,總之這不疼不癢的態度倒是觸怒了展示戰利品的三殿下。他鷹目遽緊,鐵臂一彎將公主拉入帳中。看來失蹤的幾日,這兩位有的不僅僅是一腿了,而是兩腿、三腿……
月黑風高夜,妖精打架時。
笑笑搖頭,疾步向遠處走去。
不至軍帳,便見韓碩叔叔輕手輕腳地卷簾退出。待走近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碩叔叔,怎么了?”
他怔了一下,猛地回身:“小姐,這天黑您可別嚇老夫?!?
輕輕地摸了摸鼻尖:“嘿嘿,原來碩叔叔也怕無腳的東西啊?!眽蝾^望向簾里,帳內一片漆黑,“哥哥睡了么?”
“嗯,為了找那兩位,將軍已經兩宿沒合眼了?!?
“哼?!北枪苤袊姵鰞傻腊讱?,死妖精!
“小姐,您現在明地里還是九殿下的人,請不要多做停留啊。”
偏首望向有些滄桑的碩叔叔,無奈地撇了撇嘴:“嗯,哥哥的傷剛好,請叔叔幫我多多照顧他?!?
“那是自然,小姐早點回吧,將軍最心疼的可是您啊?!?
“嗯。”戀戀不舍向內看了一眼:哥,晚安,好夢。
好夢綿長,盟定四方。
十一月初八,冬至。陽初生,天官辰時,易行祭祀。
“天道載物,神鯤合德。地分五國一州,川流三山六土……”
為了此日,青王自我們出征時始,便在建州虞城筑宮建壇以備會盟?,F在想想,若哥哥戰而不勝,這一切便前功盡棄,而我們也是死路一條。站在這周長三百步、高約數丈的盟壇圣堂之中,耳邊呼嘯著陣陣寒風。心,不盡冰涼。
立于擔當司盟的魏幾晏身側,小心地環視四周。堂內置繪有上下四方神明的方明,定睛細瞧不外乎“圣母落簪”、“真龍顯世”等神話圖樣。再轉眸,只見四色王旗迎風招展。東為青國赤螭沖云旗,西為荊國孔雀繚亂旗,南為眠州青龍出海旗,北為翼國麒麟踏淵旗。堂中央有一方坑,禮稱為“坎”。諸王面北站于坎邊,百官列于堂下,一片肅穆。
“今天下未定,烽火頻起。吾三國一州相約青邦之地,共守昌平之約。同氣連枝,共御夷敵……”
夷敵?不言自喻即為西南雍國,青王攜助荊之余威,在年末大張旗鼓地筑壇會盟,就是做給那個鄰居看的。換句話說:怎樣,就是針對你!橫啊,真橫,青王真是只老狐貍。
“虞城之盟,可表天地。有渝此約,或間茲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山、群祀,先王、先公,四姓之祖,明神殛之,俾墜其師,無克胙國?!?
魏幾晏終于念到末段詛辭,也就是賭咒發誓,若為此誓天理不容,祖宗八代人神公憤。其實諸王骨子里是不信神的,不然明知必毀此盟,還賭上爹娘老子、國運王勢么?
“十一月初八,盟啟。”
語落,擔當戎右的賈正道牽來一頭白牛。彎彎的牛角上系著紅綢,諾大的牛眼閃爍著純凈之色,對將至的屠殺毫無查覺。我低下頭,不忍親睹。
“哞!”
“嘭。”巨物落地。
一條無辜的生命就此消失,手捧金刀,小步走到殺牲的魏幾晏身側。一只血淋淋的手抽出刀刃,割下牲牛的左耳放于珠盤。作為盟主的青王捧持牛耳,立于正北。抬首偷瞧,卻見翼王閻鎮虛目而視,似有不甘。
是啊,這位好大喜功的主兒從一開始就面色不善,明擺著不愿屈與人下。
戎右賈正道捧在盛有牛血的玉敦,俯首走到盟主身前。青王將熱騰騰的牛血涂于口上,此為“歃血”。賈侍郎稍作停留便向前走去,行至翼王身側,他一個踉蹌,玉敦脫手而出。見勢不好,我飛身飄去,敢在落地之前將玉敦穩穩接住。
碧色盛紅,詭異的冶艷。
腥熱的牛血稠動著,漾出陣陣暗紋。瞥眼視下,只見明黃色的長靴不留痕跡地后撤。
翼王閻鎮,氣窄也。
偏首看了看面如土色的賈正道,他還能繼續么?舉目看向青王,只見他神色微凜,向我微微頷首。
淺淺一笑,平舉雙臂:“翼王陛下,請。”
閻鎮眼角顫動,殺氣撲面而來。
“請。”再道一聲,有一就有二,得罪你也不只一次。我,不怕。
閻鎮不情不愿地伸手,不情不愿地抹唇,不情不愿地頷首。
我躬身一禮,舉步向后走去:“荊王陛下,請?!?
吳陵顯然是被剛才那一幕震住了,手腳有些遲鈍,半晌才完成“歃血”之禮。
最后那人,唇畔漾起最真心的微笑,緩緩走去。對視的剎那,仿若置身春花爛漫的三月,那鳳眸仿若冬日里的暖陽。
“定侯殿下,請?!弊旖秋w揚在臉上,愛戀充溢在心間。
修長的手指鄭重地沒入揚著熱氣的牛血,輕移的瞬間,一滴墜落在我的手面。含笑而望,只輕輕一揮,熟悉的薄唇便染上了一抹殷紅。
盟約既成,永不相悖。
而后,牲牛覆著盟書被置于坑內掩埋。
坎牲加書,禮畢。
在不遠的將來,盟約將如同這頭死畜,慢慢地腐爛。
最后,歸于塵土。
在此之前,大家還是好兄弟,還得講義氣。饗宴增情,鴛盟結親。
筵上,青王看著翼王,眼中非但沒有半分厭色,反而有幾分歡喜。因為就在剛才,三殿下與天驕公主的好日子終于定下,就在明年的立春。
“本王只得一女,還望青王多加照顧啊?!迸踔茐兀居谕鹾钌砗?,聽著翼王愛女心切的囑托,聽著青王言辭誠懇的低應。不禁感嘆,此時是兒女親家,而后便餌女侵家,真是世上最危險的關系。
“父王?!逼叩钕抡酒鹕?,沖這邊深深一揖,“為慶盟約既成,為賀三哥定親,兒臣特地安排了歌舞,還望各位盡興。”
嗯?七殿下非但不惱,反而主動獻禮,其中必有蹊蹺。
只見王上目露興味,微微一笑:“甚好?!?
春風得意的三殿下則面帶訝色,轉瞬鷹目虛起:“那,便多謝七弟了。”
“自家兄弟,何必言謝?!逼叩钕滦Φ脺厣疲赖目煲?。他彎起的眼眸定定地看向烈侯,雙手優雅地舉起?!芭尽尽?
兩聲掌擊,絲竹奏起。
風卷珠簾漫語凝,玉碎碧盤樂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