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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如賓服,迎賓于大門內。大夫納賓……再拜稽首。”昏昏欲睡地看著手中卷了再卷的《禮經》,暗嘆一口氣:折磨啊,青王為何恰恰將我封為禮官,又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議會盟。害得我要臨時抱佛腳,惡補“三禮”。可是這佛腳也要好抱,太粗的,我怕抱不牢啊,怨念……
“北地寒涼,九月即雪。”對面傳來輕輕的低咳,寬敞的寶車里飄散著三叢白霧。
“二等郡公~”身側飄來微揚的聲音,允之放下剛剛送來的詔書,“元仲,恭喜啊。”
元仲憋住咳嗽,拱手一禮:“此次功成首推殿下和韓將軍,這個爵位聿寧愧受了。”
“元仲也不容易啊,雖然有荊國王師的護送,但一路上也遇到不少伏擊吧,父王派來的千騎御林如今也只剩百人了。”細眼半垂,好似漫不經心,“在荊國駐足月余,元仲有何觀感?”
若將允之比作妖冶的罌粟,那元仲就是清素的瘦菊,在飄雪的北地顯得有幾分蒼白。“外戚之亂不過是一陣風寒,如今雖然病去,但也同時催發了其本身的痼疾。下官拜訪過數十位荊國官員,其家仆役動輒百數人。如今荊國的土地多淪于顯貴之手下,那些官農沒了田畝只得賣妻鬻子。加上荊國前些年的災荒,這種賣身為奴的事情就更是常見。”
嗯,確實。回想起那幾日的所見,不禁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官簿上的耕農越來越少,糧稅自然難以保證。農,乃國之大本也,傷本則難穩。荊國如今只是茍延殘喘,不久便會油盡燈枯。”元仲握拳掩口,輕咳兩下,“然,時局之下,荊國不可亦不能滅。荊處于神鯤中心,與四國一州皆有交集。荊亡,則亂世至。”
允之慵懶地托腮,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桌案,黑眸里云海翻騰,深不可測。
“而我國正處于多事之秋,在春來雁回之前,必須極力維持當前的制衡之局。”元仲含蓄開口,恭敬頷首,“也正是如此,殿下才特別扶植元騰飛,借以支撐王室。”清眸輕輕一挑,“可是?”
手上一滯,書頁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個是久不得勢的王侯,一個是風頭正勁的朝官,敏感的身份好似在二人之間攔了根串了金鈴的細線,不可輕易觸碰。在淵城的半月,他們雖配合默契,私底下卻相交甚淡。怎么今日元仲會打破顫顫的平靜,去觸動那危危的金鈴?
叮~允之隨意地彈指,敲的青瓷杯脆脆出聲。媚眼微抬,流溢出一抹俊采:“你選好了么?”
放下書,看著二人久久對視,帶哨的風聲在車外盤旋。半晌,寧靜的車內響起一個鄭重的聲音:“是,聿寧既這么問了,就已是定心了。”
薄唇勾起,艷容驚心,允之坐正身子,輕輕開口:“元仲入仕以來就一直存疑吧,為何先前對你三請四邀的本殿會遲遲不與你相交,嗯~”
“是,聿寧駑鈍,還望殿下解惑。”
“良禽擇木而棲~”其音宛轉,其聲悠揚,“本殿一直在等啊,等元仲下定決心。”
人家姜太公釣魚,雖離水三尺,但好歹還立鉤,比起這位算得上敬業了。他心知元仲此人心高氣傲,雖求賢若渴卻擺出淡然如水的架勢,元仲心思縝密自然起疑,然后在他面前適時展露本性,又何愁良禽不來呢?妖孽啊,妖孽,操弄人心的妖孽。
“殿下。”元仲瞥了我一眼,快的讓人難以捕捉,他走下軟位,直直地跪在允之身前,“聿寧愿為殿下肖犬馬之勞。”
桃花目靜靜垂視,又輕輕轉眸,深深地望來:“得汝,吾幸。”他忽地轉目,睨視下方,“擇吾,汝幸,元仲請起。”
“謝殿下。”
降龍伏虎,還有什么是他擒不來的?淡笑一聲,捧卷再讀,鎖起雙眉:“宰夫授公飯梁……”嘴角抽搐,滿心滿腦只刻著兩個字:郁悶。
“殿下。”窗簾掀起,六幺遞來一卷黃絹,寒風鉆空溜進了車內,吹得頓時我腦清目明,“云都急詔。”
急詔急詔,不關我事,當前我事即為……硬著頭皮低首瞧去,每看一字頭皮都會情不自禁地麻一下。痛苦啊,人間慘劇!
“啪!”重響傳來,詫異偏首。允之,那個處亂不驚、談笑風生的妖孽竟然、竟然,俊臉微抖,薄唇發白,氣得不輕啊。
“殿下。”元仲微驚,緊緊盯住那卷黃絹,“王上……”
半掩容,好奇地眨眼。忽地,那雙流火美目厲厲視來,心中一驚,默念:殺人于無形。片刻之后,回過神來,怒瞪:干我何事?
“哼。”笑得勉強,笑得冷然,允之一撩手,將那黃布遞給元仲,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定侯真是會算啊。”
唉?放下《禮經》,修遠?他氣成這樣都是因為修遠?夠頭望去,指望瞧著只字片語,卻見美目肅肅像萬千銀針直射而來。
“……”元仲放下王詔,微微偏頭,“眠州向來神秘,百年以來還未有異國官員進入,定侯怎么突然邀使前往?”
“是啊。”薄唇噙著笑意,黑眸卻涼的驚心,“本殿也想知道呢。”眼刀飛來,扎的我一陣冷寒。
“這本是良機,可偏巧趕在這個時候。”元仲垂目又看了看急詔,“此次援荊,翼國沒能施展拳腳。王上提出虞城會盟,翼王閻鎮最先答應并已然出行。他好大喜功,必會星夜兼程搶先抵達,以求占得先機。因此王上才命殿下和韓將軍直接前往虞城,鎮住局勢。”
大眼瞪細眼,瞪的我眼睛都酸了,這家伙不累么?
“定侯卻提出邀請,殿下是斷不能□□前往的,所以王上就……”
不等元仲說完,諷聲便接口:“就讓郡公元仲和~”俊目半瞇,“禮部郎中豐云卿入眠小訪。”
眠州么?會是什么樣呢?掩卷輕笑,好想知道啊。
車馬緩緩停住,厚簾掀起,一陣北風打破了車內的詭異。
“主子,今夜只能宿在野村了。”六幺的圓臉吹得通紅,“剛才親衛去查探過,這附近只有一個客棧,雖然破了點好歹也能擋風遮雪,請主子和兩位大人下車入店吧。”
如避蛇蝎地將《禮經》放下,系上披風,無視身后的那團“烈火”,徑直走到車下。好冷啊,勁風吹大野,素雪密蒼穹。刺骨的寒將夜凝得漆黑,天地之間再無淡色流轉。
客棧?睫毛上黏著片片白雪,看著山坡上孤零零的土房:小客棧啊。
“大人。”門口的親衛已然成了雪人。
輕輕頷首,撩簾而入。雖然簡陋,但好暖啊。眼睫上的雪化了,一滴一滴地滑落。朦朧間,瞥見一個頎長的身影。揉了揉眼定定瞧去,宛若春水般的笑顏。“修遠。”
暖人的兩個字……
呼呼,一股寒氣鉆入脊骨。偏首一瞧,允之持簾而立,俊臉染上薄怒,美目微瞇,輕輕柔柔地將厚簾放下,踱到我的身邊:“定侯。”
“定侯!”緊跟其后的元仲詫異低呼。
“寧侯殿下,聿尚書。”修遠身后飄出一個青袍身影,從舉止上看,應該是雙生子中的宋寶言。
“啊,宋大人。”元仲看了看處于三足鼎立的我、修遠和允之,打起了官腔,“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相逢即是有緣人,再見卻在風雪中。”比起打官腔,宋家小母雞自是不落人后,“荒郊野地也沒什么好東西,還請殿下和大人多多擔待。”
這話聽起來頗為奇怪,好似主人口吻。輕輕嗅去,飯香撲鼻啊。若過身側玩“一二三木頭人”的兩位,徑直走到桌前。州侯、王侯在側,應該怎么坐的?思忖了半晌,忽覺胃里一縮,不管,坐下來再說。
“請。”
“請。”
元仲和宋寶言是讓來讓去,笑得公式化。而那兩位則是僵面相對,厲得妖魔化。
“哼。”
“哼。”
一紅一白同時出聲,同時轉首,他們見面的招牌動作。很好,很好,看著左右兩只“妖魔”,無奈地嘆了口氣:這頓飯將會非常精彩……
“人說眠州良駒一日千里~”碗里多了一塊魚肉,偷瞥過去,允之優雅地舉箸,唇邊泛起冷笑,“如今看來,不過是虛傳。”
宋寶言面皮微顫,扯出一記微笑:“殿下何故此言?”
四棵菜心,笑笑地看向修遠,差點溺死在他粼粼的眼波中。左腳被輕輕一踢,皺眉看向左側。允之睨了我一眼,幽幽開口:“若本殿沒記錯,定侯可是早我等兩日出城,可如今卻在這里再遇。若不是老馬無力,又何至于此呢?”說著向我的右側飛去一記眼刀,涼風擦面而過,如果是實刃,怕是要破相了吧。心悸地撫了撫臉頰,刨動陶碗,吃飯吃飯。
“殿下誤會了。”宋寶言面色放松,笑得快意,“我家主上是公務在身,因此駐足赤州。”
“公務?”元仲放下湯匙。
“是。”宋寶言笑意濃濃地看向元仲,咬了一口小菜,清脆作響,“聿大人不知道么?赤州如今已屬眠境。”他嚼啊嚼啊,好不得意。
元仲手指微顫,左側那人呼吸漸沉,赤州看來是重地。
“赤州得名于赤江,乃是赤江的源頭。”宋寶言露出白牙,閃啊閃啊,閃得元仲臉都白了。得到赤州,就等于扼住翼青二國的咽喉。一石二鳥,最大贏家原是他。偏首瞧向修遠,碗里又多了棵菜心。
“哼~”左側一個冷哼,又是一塊魚肉,“云卿,素的吃多了會澀口。”低頭扒飯,聽不見,聽不見。
一棵菜心,一塊魚肉,一棵菜心,一塊魚肉……
左邊一記眼刀,右邊一陣暖笑,左腳一個輕踢;左邊一記眼刀,右邊一陣暖笑,左腳一個輕踢……
如此循環往復,如此妖魔當道,一頓飯下來,我的胃撐炸了,左臉毀容了,右臉燙糊了,左腿麻木了。唉,冤孽啊。
看了看兩兩互瞪的另四人,我拱了拱手:“不打擾各位大人敘舊,下官先去休息了。”跨過長凳,暗嘆一口氣:終于安全了。
“云卿。”清泠的聲音勾住了我的前行,轉身淡笑,“這里只有兩間房。”
笑容僵住,眼角開始抽搐。
“兩間房?”元仲瞠目結舌地看向四周,向穿著補丁棉袍的店家揮了揮手,不死心地問道,“掌柜的,這里有幾間房?”
“回大人的話…”這店家面露懼色,兩腿微顫,“就…就……”允之美目一瞪,嚇得他差點趴下,“就兩間。”
“罷了罷了。”元仲長長地嘆了口氣,將店家揮退,“出門在外不可講究。”他看了看修遠和宋寶言,再看了看我和允之,“只能一邊一間了。”
“不行。”
“不行。”
一揚一抑,同時出聲,妖魔聯手了。細眼,鳳眼,兩記眼刀,射的元仲一陣猛咳。
“呵呵~”紅妖首先出聲,“本殿向來淺眠,房內不能超過兩人啊~”媚眼如絲,似醉非醉,禍水啊,禍水。
“云卿。”偏冷的唇線隱約勾起,白妖出世,“過來睡。”
右眼跳,災禍到,民謠誠不欺我也。
“哼,既然定侯不計較,元仲你就過去擠擠吧。”允之艷眸一勾,露出幾分曖昧,“反正本殿和云卿已經合過帳了,彼此都能睡的安穩。”
春意盎然的暖笑霎時消失,恨恨地剜了唯恐天下不亂的某人一眼,在心中默念一首詞: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啪!”客棧里唯一像樣的橡木桌,就這樣塌了……
塵埃中,只剩兩人厲目相望,殺氣激涌在四周。屋內剩下的活物已全都聚集在我身邊,撫額嘆息:冤孽。
“定侯~”涼意的語調。
冷凝的目光。
“不如你我秉燭夜談吧。”宛轉一聲。
“甚好。”清泠二字。
“哈!”周圍人長舒一口氣。
“聿大人。”宋寶言親昵地拉過元仲,“聽聞聿大人是經學大家,在下有幾個問題不甚理解,還望聿大人不吝賜教。”
“嗯。”還沒緩過神來的元仲愣愣頷首,任由他牽扯向后室走去。
這邊夜談,那邊探討,真是風雅啊。以袖掩口,打了個哈欠:睡覺,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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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之間,只感到頭重的厲害,點一下、兩下……
“記住,你可是青國的禮部郎中。”厲厲的桃花目從腦中一閃而過,陡然清醒。揉了揉惺松的睡眼,那日送別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妖氣蓋四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能活下來,真好。
“小…大人。”車簾掀開,映入眼簾的是笑容燦爛的菊花臉。一入眠州,這小母雞就換成了老母雞,只不過宋叔的白牙比宋寶言還要刺眼,“水月京到了,請豐郎中下車吧。”
用手擋住耀眼的白光,戀戀不舍地從軟榻上爬起,撫平微皺的衣角。低頭繞過車簾,挺身而望,一時愣怔。
閑云卷舒醉清風,香車暗陌寶閣重。
一城湖光半城碧,水月淡冶意融融。
《列國志》云:水月京,云上之城也。城內阡陌交通,寶馬香車,極盡人間繁華。城中有一逸軒湖,畝積過萬,水色瀲滟,碧落一痕,乃震朝罪臣楚王自刎之地。遠水拍岸,遙山似云,湖上諸島散布,風潮無極。而后,眠州州侯建府邸于湖心弦月島,建州府于湖內七星島,往來皆以扁舟助行。可謂世無其二,風雅之極。
昔日捧卷,每閱至此,不禁浮想聯翩。今日一見,方才頓悟書中所記。
云上之城,人間仙境。
寒風染襟,飄飄乎如遺世獨立。身前伸來一只修長的手,轉眸笑對那無垢雅致的俊顏。他青絲飛揚,白衣飄然猶如流風回雪。掌心相貼,十指相扣,輕輕開口:“與君攜手共仙游。”鳳眸如春潭,漾起艷波。
“豐賢弟。”元仲自另一車而下,含疑地看向我和修遠相交的長袖,下一瞬又望向煙波浩渺的湖心,“水月京,不似紅塵一粟,更勝仙鄉九重。”
我是該慶幸衣袖遮住了他的視線,還是該慶幸美景轉移了他的注意?寬大的衣袖下,是暖意的相貼,是交纏的情意。
寒霧朧朧一湖,蒙蒙水色之中,行來一尾蘭舟,船舷微翹,好似新月一彎。未及移岸,就覺手上一扯,修遠用棉花一般的目光看著我,兩相對望,并無多言。同時飛身,踏湖而去。
“賢弟!”淼淼水氣中,傳來一聲大吼。
“少主和豐郎中好身手!”老母雞故作大聲,蓋過元仲的疾呼,“迷霧重重,切莫迷路!”
碧湖愁霧不愁風,情到淡處最是濃。
“修遠。”水氣拂面,足點青碧。
腰間撫上暖掌,那如潭的黑眸蕩著,漾著。
袖下的兩手交握,笑笑地看著他:“我們迷路了么?”
薄唇噙著親昵,俊眸澄瑩似水:“嗯。”
心跳漏了半拍,此景幽幽,恍然如夢。
迷,意亂情迷
……
迷,迷惑地看著衣柜里的各色女裝:“這是?”指尖劃過綢衣,涼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