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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高抬的右手,將洶涌的真氣逼入她的身體。只見錢喬香面容猙獰,兩腮扭曲,渾身抽搐,手腳顫動。半晌,我斂神收氣,面無表情地看著攤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錢喬香。她瞪著美目,仿佛在質問。
我俯下身,輕輕地說道:“淑妃娘娘只是啞了、癱了而已。”
她擰起眉頭,瞋目而視。我柔柔地拍了拍她的臉頰:“放心好了,在下還舍不得讓娘娘就這么香消玉殞?!闭f著,扯下一段帷幔,在她的纖腰上系了一個死結:“馬上我們將去一個地方,以圓娘娘的心愿?!?
語落,足下生風,手臂發力,扯著爛肉似的錢喬香飛出死一般沉寂的洗脂觀。點著高低錯落的樓閣,帶著舒心的微笑,攜著微涼的春風,伴著燦爛的星辰,向著淵城最富麗堂皇的宅院飛去。
從最黑暗的角落飛入荊王宮,隨意地游走殿宇樓臺之上。不知逛了多久,只聽身后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我一抖手腕,將錢喬香拉到身側,輕聲安慰道:“娘娘莫怪,在下也是第一次進這個鳥籠子,難免迷了路?!焙鋈宦劦揭还沈}味,我低下頭,借著夜空中的點點星光,看到琉璃瓦被染上了一層水漬。
怕成這樣?我冷哼一聲,猛地躍起,將她置于身后,如猿走鷹飛,飄蕩在宮殿之上。舉目遠眺,只見不遠處的一片宮宇燈火璀璨,喧鬧的聲音頻頻傳來。心中大喜,提氣發力,背著雙手,吸嗅著空氣中傳來的白玉蘭的花香,向那畫棟雕梁、碧瓦重檐的宮殿飛去。
立在殿檐的神獸邊,腕間一轉,將錢喬香輕輕地停在瓦上。俯身看去,一個個宮娥、內侍低頭小跑,殿內傳來爭吵的聲音。
“輕點!再輕點!”一個老嬤嬤站在殿門外,低低地提醒著,“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觸了幾位主子的霉頭?!?
這里大概就是鳳鳴宮了吧,我滿意地點了點,轉過身拎起錢喬香,向陰暗的角落飄去。輕輕地落在地上,提著那個布偶般的女人竄進了東邊的耳房。推開窗子,讓廊外的宮燈能照入室內。拽著帷幔飛上房梁,將錢喬香吊在房中。她的嘴巴扭曲著張開,口水難以抑制地滴下來,頭發散亂,滿臉淚痕,僅著白衫,陰森森的好似女鬼。
我笑瞇瞇地看著她:“娘娘不是想重登鳳鸞嗎?這可是鳳鳴宮,在下可沒有食言?!?
“呃!呃!”她拼命向我眨著眼睛,似在苦苦哀求。
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至于娘娘的第二個愿望,在下也一定會為你達成?!崩湫σ宦?,瞥了她一眼:“請娘娘在十八層地獄里等著與錢喬致相逢吧?!闭Z畢,飛身而去,停在對面的殿閣之上,淡淡地看向她。
帷幔緩緩地旋轉著,一圈、兩圈、三圈……過了一會,紗綢終于承受不住錢喬香的重量,忽地裂開,她一下子落在了擺放著瓷器的圓桌之上。丁丁冬冬的聲響在空曠的鳳鳴宮里回蕩,引起一陣騷動。
只見三名宮女提著裙裾跑向偏殿,待近了,為首的那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向大開的窗里。身后兩人先是一怔,而后揚起驚叫:“??!”
抱著膝,仰頭望向天空。夜半里,黑幕掛天際,月隱了,只剩下累累群星。高高地懸在長空中,千萬年來彼此相望,懷著難以抒解的哀情。抬起手,想要觸碰那兩顆緊緊依偎著的明星,可是我和他們之間,是天與地的距離。輕笑一聲,仿佛已經習慣了嘆息。眨眼之間,一顆流星顫抖著墜向天邊,留下一道銀亮的痕跡,沒入了憂郁的黑夜里,如若一滴清淚,畫出了我心頭的孤寂。
站起身,夜風轉著圈,愉悅地舞動著,俏皮地撩動我的發絲,壞心眼地揭開我的發帶。那半長的青綢舒展著身體,被東風牽引著飛入神秘的夜里。過腰的長發在身后撩動,仿佛被春賦予了生命。
偏殿外燈火通明,臃腫的荊王驚訝地看著被人抬出的錢喬香,躑躅不前。偏過臉,掩住口鼻,想是受不了她身上的味道。一位姿容俏麗的華服女子扶著一位嬌小圓潤的中年婦人,慢慢地靠近那個狼狽的女人。
“哼!”那婦人重哼一聲,周圍的宮女內侍紛紛跪地。由此看來,這位就是名揚四海的文太后了。
“陵兒,這個一身臭氣的老女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香兒?”她嘴角微沉,厲聲訓斥道,“你可知她已經年近四旬了!”
吳陵急急反駁道:“知道!孩兒知道!就是因為她成熟有風韻,又懂得體貼人,所以孩兒才對她有所青睞?!闭f著狠狠地看了那位年輕的美人:“不像文貴妃,仗著母后的威勢,在宮里橫行霸道!”
“王上!”文貴妃低叫一聲,“臣妾心心念念全是王上,不忍看到王上誤入歧途,被幽國的妖婦迷了心智啊?!?
“陵兒!你看看語嫣多識大體,多懂道理!”文太后指著荊王的鼻子,大喝道,“語嫣嫁到這深宮高墻里,足足有五個年頭。為你生下了唯一的兒子,真可以說是賢妻良母。而你!而你卻不知珍惜,非但不將她冊為王后,反而出去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對得起她嗎?”
“母后,母后,你先消消火。”文貴妃柔柔地摸了摸太后的背,為她順了順氣。文太后慈愛地看了看這個媳婦兼侄女,隨后狠狠地瞪了瞪荊王。
吳陵一邊搖頭,一邊退后,瞇著眼睛看向兩人:“孤懂了,孤全懂了!今夜的種種怕是全在母后的掌握之中吧!先是貴妃來嚼舌頭,緊接著催孤回宮,而后便將香兒虜進宮里,嚴刑拷打。然后軟硬兼施,為的是讓孤覺得愧疚,好順了母后的心,立貴妃為后。是不是?”
我驚訝地看著那個肥腸滿肚、臃腫笨拙的荊王,真難為他胡思亂想到如斯地步了。
“你!”太后氣得手指顫抖。
“王上!您誤會了,您真的誤會了!”貴妃搖著頭,急急解釋。
“哼~誤會?”吳陵自暴自棄似的說道,“從小,孤的一切全由母后操縱,孤就像是一個木偶,只能隨著母后的牽扯而擺動。為了鞏固文家的權勢,母后不惜殺死了孤最心愛的女人,逼孤專寵這個心腸歹毒的文語嫣?!彼p哼一聲,“孤就像是一個工具,留下了身上留著文家血脈的皇兒之后。母后就更加瞧不起孤了,三天兩頭大聲呵斥。孤好不容易有個知心的人,結果呢?!眳橇曛钢厣系腻X喬香,“結果就是這樣!”他顫著步子,瘋瘋癲癲地跑到文太后的面前,拉著她的手,像孩子一樣嗲聲道:“母后啊,是不是像宮里人說的那樣,陵兒并不是你的親生骨肉???”
四下大驚,宮人紛紛俯下身,不敢抬首。
“啪!”荊王的肥臉被扇到一邊,文太后咬著牙,怒目而視:“逆子!”她嘴唇微顫,兩眼流火:“滾!你給我滾!”
吳陵從愣怔中恢復過來:“呵呵~”他含著淚,直直地看著太后,搖了搖頭,笑聲越來越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絕望的笑聲在宮殿里回蕩,半晌,笑聲戛然而止。他冷冷地看向兩個文氏:“孤這就走,而且永遠不會再踏進這個宮門!”說完,便頭也不回地甩袖離開。
“你!你!”文太后雙目狠戾,全身顫抖。
“母后!母后!王上那都是氣話,都是氣話~”文貴妃試圖扶住她,不想,卻被她一把推開。文太后一轉身,眼睛暴睜:“刑嬤嬤。”
“奴婢在?!钡厣吓榔鹨粋€半老宮人。
“是哪個不要命的在王上耳邊說那些大逆不道的混話!”太后指著跪了一地的宮女內侍,陰陰地說道,“刑嬤嬤,哀家命你在七日之內徹查此事,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匍匐在地的人均被嚇得渾身顫抖,一個個伏在青石磚上不敢動彈。
“是~”刑嬤嬤叩首應聲,歪著頭,不懷好意地看向身邊。
太后握緊拳頭,斜眼叫道:“順福。”
“奴才在。”一名內侍惴惴小心地靠近她。
“去把禁軍統領張文廣叫來!”嬌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今夜鳳鳴宮里莫名其妙冒出個破爛貨,明日哀家豈不是要被神不知鬼不覺的奪了性命!廢物!一群廢物!”
內侍強作鎮定,應了一聲,頷首退下。
“母后?!蔽馁F妃嚅嚅開口,眼刀卻飛向地上的錢喬香,“這個女人該如何處置?”
太后冷冷地瞥了狼狽的錢喬香一眼:“貴妃看著辦吧。”
“是~”文語嫣瞇著眼,柔柔地答應。
發絲時不時搔動臉頰,我撥開濃密的長發,淡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專橫的母親、窩囊的兒子、狠毒的媳婦,若是在尋常百姓家,頂多就是一出倫理鬧劇。若是在深宮帝王家,這便是一場國禍。
撇開眼,只見錢喬香愣愣地望向我,眼中充滿了驚異、恐懼和了然。
哼,終于認出來了嗎?抬起手,輕撫臉頰。
我從不愿對鏡梳妝,因為怕看到與娘親如此相象的面龐。因為只要一看到這相象的面龐,我便會想起城樓上她的絕望。因為只要一想到她絕望,我的眼前便會閃現出沙場上的那道殘陽。因為眼前閃現出的那道殘陽,會生生地灼爛我心頭那道難以愈合的傷。
翩然轉身,乘風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縷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