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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爹爹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抱著娘,從金甲下取出一條繡花綢帶,微顫地遞給哥哥:“這是臨行前,你娘送給我的汗巾。快用這個將你妹妹系在胸前,護(hù)著她速速離開!”白色的綢帶上染著點點血跡。
“爹!你受傷了!”哥哥握緊爹爹的手,“您帶著娘先走,孩兒在這里殺敵!”
“簫兒!”爹爹瞪大眼睛,目光沉痛,“你想咱們一家死在這里嗎?你想卿卿步你娘的后塵嗎?”
“爹,卿卿不怕!”我憋著眼淚,挺直身體。
“你不怕,爹怕!”爹爹嘔出一口鮮血,“你們想你娘死不瞑目嗎?”
哥哥重重地嘆了口氣,接過那條汗巾,將我緊緊地綁在他的胸前。眼見臨車完全搭起,地上堆著層層疊疊的尸體,韓家的士兵滿臉無畏,殺得忘情,爬著云梯向城頭攀去。中陣的士兵在校官的帶領(lǐng)下推著沖車向城門進(jìn)攻,城樓上突然倒下冒著白霧的熱油,慘叫聲此起彼伏。沒人理會地上蠕動的同伴,士兵們前赴后繼、自動補缺,推著圓木沖車,向城門砸去。
這,就是戰(zhàn)爭;這,就是修羅場。
身體被猛地拉扯向后,我小小的身體被那條染血的汗巾緊緊地綁在哥哥的胸口。剛要策馬離開,只聽一聲高吼:“將軍!”
一位滿臉是血的校官飛馳而來,待靠近了,他的身體一側(cè),搖搖晃晃地從馬上摔下:“將軍,我軍身后遭到荊國軍隊偷襲!”
“什么?!”哥哥暴睜雙眼,“他們不是友軍嗎?不是為我們守住后方的嗎?”
校官用刀撐著身體,滿頭冷汗,大聲說道:“卻是荊軍!不會有錯!”
爹爹閉了閉眼,重重地嘆了口氣:“荊雍兩國怕是早已勾結(jié),荊國突然求援,雍國假意出兵,玩的是苦肉計。意圖滅我韓家軍,削弱我幽國的實力!”
“怪不得荊國遲遲不能送來軍情報告,怪不得攻城戰(zhàn)被他們拖了十天才開始。”哥哥一握□□,悲憤開口,“他們等的就是娘和妹妹,這群畜生!”
爹爹立馬橫槊,大吼道:“傳我將令,三軍分批撤離,不得戀戰(zhàn)!”
我看著爹爹高挺的背影,嘴唇顫抖:原來,爹爹已經(jīng)身中數(shù)箭!原來,他一直在用身軀護(hù)著娘!
“爹!”哥哥緊張地大叫,“爹,你快帶著娘先行離開,孩兒幫您斷后!”
“簫兒!”爹爹看著有序撤離的軍隊,灼灼地看著哥哥,“為父是三軍統(tǒng)帥,怎可獨自脫逃?”隨后低下頭,目光柔暖地看向懷里的娘:“我會帶著你們的娘回去,回到幽國去。”
“殺!”乾州的城門突然打開,穿著土黃色軍服的雍國士兵如洪流瀉出。“殺!”我軍背后同時響起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爹爹舉目遠(yuǎn)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怕是逃不了了!”說完他一正面色,舉起棗槊,高聲命令道:“韓碩聽令。”
先前痛罵白子奇的校官策馬而來:“末將在!”
“我命你率領(lǐng)左軍,從東南角突圍!”
“末將得令!”韓碩舉起長刀,暴吼一聲,“左軍將士隨我迎敵!”
“是!”身著青色軍服的士兵們快而不亂向遠(yuǎn)方跑去。
爹爹咳出一口血:“韓琦!”
“末將在!”一位留著美髯的校官大聲答應(yīng)。
“你帶著右軍去從荊軍的東北角撤離!”
“末將得令!”美髯公一拱手,拍馬就要離開。
爹爹突然叫住他:“韓琦!”
“將軍?”
爹爹拍了拍哥哥的坐騎,白馬嘚嘚地向前跑了幾步。“韓琦,幫我照顧好這兩個孩子。”爹爹聲音低沉,“我和堇色謝過你了!”
“是…”美髯公倒轉(zhuǎn)馬頭,深深地俯了俯身,“將軍放心,韓琦就是死,也要將少將軍和小姐護(hù)周全!”
我回過頭,大叫一聲:“爹爹!要走一起走!”
哥哥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一踢馬肚,靠向爹爹:“我和妹妹陪著您!”
爹揮起鐵掌,重扇了哥哥的臉頰:“你娘尸骨未寒,你就舍得讓她死不瞑目,不肯喝下那口孟婆湯嗎!”說著重?fù)袅税遵R的頸部,馬兒嘶鳴一聲,掉頭狂奔。
我手臂極力伸向后方,迎著風(fēng)悲鳴一聲:“爹!”
哥哥發(fā)出悲憤無奈的嘶吼:“啊!!!!”白馬馱著我和哥哥,一路疾馳。
秋風(fēng)蕭瑟,艷陽冷然。耳邊鐵甲哀鳴,慘叫聲時起。哥哥奮力揮動銀槍,挑、勾、斬、刺,眼前血肉橫飛,身后嘶吼連連。雙目可及之處,盡是積尸草木腥,流血川原紅。黃沙漫天,遮天蔽日。塵昏白羽,鐵鎖平原。時空仿佛停滯,周圍的一切真實的近乎殘酷。我的臉上染滿了黏稠的液體,鼻腔里充溢著腥腥的血氣。
突然一滴鮮血落在眼皮上,我抬眼看去。只見哥哥俊朗的臉頰上刻著一個深深的血痕,鮮紅色的血液順著箭傷綿延滑落。
“哥。。。”
“卿卿,不怕!”哥哥一手拿槍,一手揮劍,兩臂揮動,人頭、手臂漫天飛起。他舔了舔嘴邊的鮮血,對我溫柔一笑:“哥哥,定帶你回去!”說著策馬疾馳,一路橫槍掃過,眼球上染上了一滴、兩滴、三滴血,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周圍,只能看見漫天的血紅。
問人間,英雄何處?血海垂虹,盡在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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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我躺在竹榻上,漫不經(jīng)心地翻起一本《幽史》,目光停留在這樣一段文字上。
“天祿十九年六月,雍師伐荊,荊大敗,失城數(shù)座。六月二十四,荊國文太后遣使求助幽王秦褚。六月二十七,幽王令振國將軍韓柏青率軍助荊抗雍。七月十七,韓率部大破雍軍,雍國明王領(lǐng)軍一路西行,退軍千里。七月二十九,韓引軍追至三國交界的乾州城下,明王陳紹閉城不應(yīng)。
八月初八,韓引兵城下,卻見妻女縛于城上。雍軍軍師白子奇擲其女,韓飛馬救下。其后,韓親射其妻,韓蘇氏墜城而逝。時下,荊軍突變,與雍軍合圍幽軍,成掎角之勢。韓率兩萬中軍殿后,力保幽師突圍。戰(zhàn)至日暮,韓柏青率十余親衛(wèi),奔至菰蒲崖,前有追兵,后無退路。韓仰天長嘯:‘天可老,海能翻,故國難回還!’語畢,抱妻墜崖,尸骨難覓。
乾州一役,韓家軍損失過半,幽國頓失南方霸主之位。”
八月初八,八月初八。
是生辰。
亦是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