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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舊物都有歲月的氣息,都必然牽扯著一段舊事,所以不要輕易去觸碰誰誰誰的舊物,那牽扯的,也許是一段你承載不起的過往。
——題記
許二的語氣很淡,繼續開著車,并沒有伸手去換音樂,可是話語里威脅的意味很重。
戴元慶的語氣就有些不安,他說:“是兄弟才說,八年了——”
“姓戴的,你最好閉嘴,否則我立刻將你從這里扔下去?!痹S二瞧了他一眼,將車往旁邊一打。
戴元慶這會兒卻是氣定神閑地說:“行了,不說了。你許老二,愛咋咋滴。不過,聽說本周四,你去無味記吃飯了?倒是奇跡啊。”
“是,有什么問題嗎?”許二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明顯有些不耐煩。
周四,他不就是帶自己去的無味記么?戴元慶怎么提到了這件事?不過當時似乎也是很奇怪的,聽那個服務員以及許二伯父的說法,許二通常不會在那個時段去吃飯,而且那一天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接電話,讓人安排會議什么的,看起來,那頓飯是臨時起意的。
只是吃一頓飯而已,到底有什么不妥的?董小葵不由得警覺起來,凝神認真聽著,不斷地從他們的對話里猜測著他們講述的事情。
忽然,戴元慶轉過臉,在不明的光線中,董小葵還是感覺他凌厲地掃了自己一眼,然后又轉過去坐好,之后用非常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對許二說:“你丫的就不能像以前那樣?媽的,那時候,鮮衣怒馬、醉臥花叢的許二公子哪里去了?你瞧瞧你,死氣沉沉的,你爺爺都比你活潑?!?
鮮衣怒馬、醉臥花叢的許二公子!董小葵一聽,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這男人鮮衣怒馬、醉臥花叢,儼然一副公子哥。那樣子倒還不賴。不過,就許二這副冷冰冰的樣子,醉臥花叢、鮮衣怒馬,實在有些不搭調吧?董小葵實在想象不出那等場景。
忽然。戴元慶又十分激動地說:“你說一說,你到底還要這樣多少年?八年了,八年了?!?
這句話終于激怒了許二,惹得他終于不悅地發話:“你可以滾了。”
然后,他將車停在臨時的停車處。拉開車門下車,又繞過去將副駕駛車門也拉開,對著戴元慶又說了一遍:“你可以滾了。”
“靠,做兄弟,你明知我不能開車,不能在這種地方呆,你居然——”戴元慶十分生氣地罵了一句,面目與語氣都有些猙獰。這倒讓董小葵十分意外,這個男人給她的印象向來是冷冰冰、不茍言笑、自以為是,就是雷劈來。也不會有多大的情緒波動的。可是今天倒是喋喋不休兼具火氣極大。
似乎,今天每個人都有些不一樣了。董小葵不由得抬眼去瞧許二,外面風有些大,吹得他的衣衫飄乎乎的。他站在車門旁,語氣還是冷冷的,又有些漫不經心的,他掃了戴元慶一眼,說:“你知道就好,每個人都有禁忌。你可以滾下車了?!?
戴元慶瞧著許二,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句:“你真讓我滾下車?”
許二不再說話。轉過身靠著高架橋的欄桿,從口袋里摸出煙,叼了一支在唇邊,接著又摸出了火柴劃了幾下。騰起了火苗。周圍的風有些大,大約是沒有捂好,那火苗熄滅了,他又重新劃了一根火柴,在手心里悠悠地騰起溫暖的小火苗,這一回點著了煙。明明滅滅的。這讓董小葵想起爸爸,記憶中,爸爸最喜歡與人在天井里聊天,有時候晚飯畢一直聊到天黑,期間會一直說話,間或抽煙,那時打火機是稀罕物兒,都用火柴,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火柴盒封面,黑的火柴頭,在盒子上一劃,就會騰起火苗。那時,還是有些風會從甬道里灌進來天井中,所以,爸爸和鄰居會互相擋著風,依偎在一起劃火柴,火柴騰起小火苗,溫暖四溢的,煙頭上的火也會在暮色里明明滅滅的。
于是,她就知道爸爸在樓下天井里,在那株老的石榴旁,因為這個記憶太深刻,以至于爸爸離開多年以后,好多個黃昏,她在木板的吊樓欄桿上,有時還會呆呆地尋找那一點點的火光。
只是,這幾年,人們的生活水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已經多年沒有見到過抽煙用火柴的人了,也許久沒有見到有賣火柴的地方。火柴的蹤影漸漸只能在收藏雜志上見到,在火花展覽會上瞧見。倒是這幾年,攀比打火機的人越發多了,動不動就什么限量,在手里百無聊賴地旋轉著,配著一臉傲然的神色,越發顯出暴發戶的氣質來。即便那真是限量版的打火機,限量版的油,那打火機騰起的火苗,也總是失卻一種優雅,少了些許的沉淀與從容。
可以,見著許二幾次,他竟然都是用火柴抽煙,而且那樣地從容。她不知不覺靠著車窗怔怔地瞧著他。前排的戴元慶見許二轉過身不理會,坐了一會兒,倒是坐不住了,下了車,有些斥責地喊:“許老二,你悶不悶啊,同一件事做這么多年,反反復復的?!?
許二一手夾著煙,慢慢地轉過來,掃了戴元慶一眼,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神色,似乎對著戴元慶說了一句話。但由于隔著一段距離,外面的風有些大,許二聲音本身就小,所以,董小葵并沒有聽清楚他說什么。只是戴元慶在聽了許二的話后,整張臉滿是不可置信與震驚,還有咬牙切齒的憤怒。然后下一刻,他上前一步,抓著許二的領口,大聲說:“算是老子犯賤。你以后是死是活,我一句話都不說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吹闷?,看不破,全憑個人造化?!?
他說完這句話,放開了許二,憤憤地盯著他。
許二手中還是夾著煙放到唇邊吸了一口,暈黃的路燈下,臉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神情懶懶地瞧著戴元慶。
“懶得理你?!贝髟獞c懶轉身又坐回車里,將安全帶系好,伸手調了調音樂。放了一首《春江花月夜》,聽了幾分鐘,橫豎不是味,他于是又探出頭說:“你不是那么想不開。要從這里飛身下去吧?許二公子?!?
許二也不說話,只是慢騰騰地抽完煙,將煙頭熄滅,又掏了紙巾將煙頭與燃燒完得火柴梗包上,這才回到車里。回到車里。他也不將煙頭徑直放進煙灰缸,而是從小抽屜里掏出一個密封的小鐵盒子,那鐵盒子像是某種方的香煙盒,鐵盒表面有大朵暗紋的牡丹盛開,這倒像是董小葵小時候吃過的某種糖果盒子。他輕輕一摁,將煙頭連同紙巾一并扔進去,又將那盒子蓋上,重新放到小抽屜里。他的動作很輕,這讓董小葵十分的震驚,在她的記憶里。會抽煙的男人,不管是鄉下還是城里,不管是哪一種身份地位,在有垃圾桶與煙灰缸的時候,或許會將煙頭扔到垃圾桶或煙灰缸里,但是沒有時,一般都是隨地亂扔,或者塞到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鬼鬼祟祟地走人。
可是許二,卻是這樣漫不經心地做了這樣的動作。十分有教養。他的那個鐵盒子看起來也不是臨時起意裝逼用的,因為看上去并不新,借著車里的光,可以看出棱角處有磨損的舊痕跡。是舊物。有歲月的痕跡,看上去有些年頭。舊物必定牽扯著舊事吧。
他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也許心里也是藏著一段哀傷的。董小葵靠著車窗,瞧著他挺拔的背影,不知不覺間,心里泛起淡淡的疼惜。
許二系好安全帶。又發動了車子,在發動車子的同時,問:“戴大公子,這么多年,你也應該自己學著開車了。”
戴元慶立馬憤怒地回了一句:“呸,許二你真是掉渣,這么快就開始打擊報復了。”
許二不說話,伸手將那音樂換了,從《春江花月夜》換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這下許二都有點意外,又調了幾下,還有什么《往事只能回味》《美酒加咖啡》,弄得戴元慶都不由得哈哈笑:“許二啊許二,你居然你還好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