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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云小子這回慘了,我記得明德老頭脾氣不怎么好……”趙曦看著云銘恍恍惚惚的走出去,幸災樂禍的道。
靈云就是云銘,他在無為道宗排靈字輩,明德老道又懶,隨隨便便就給自己寶貝徒弟取了女氣十足的道號。
橙兮突然道:“道宗弟子設佛堂,可以?”
一陣靜默。
“行吧……又不是他自己去念佛經。”良久,綠衣干巴巴的道。
眾皆頭上冒冷汗。這是什么古怪的話題,就算姓云的念佛經被明德老頭爆揍,又與她們何干?
趙珉兒眼淚吧嗒吧嗒的掉,長生瞟了趙曦一眼,太子殿下立刻了然,很識趣的站起來告辭。臨了,還不忘順手在棋盤上按下最后一枚白子。本來廝殺得難分難解,甚至黑子還有幾分優勢的局面立刻大變,黑子兵敗如山倒,無生機也。
長生面不改色,青瓷等人嘴角卻都有些抽搐。
要不是確定自己沒有神智混亂,連她們都快以為自家小姐跟這位高貴的太子殿下真的是偶然相遇,然后情投意合了……尤其是紫砂,小丫頭現在一見這位太子殿下就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腮幫子氣鼓鼓的。
今兒也不例外,見太子殿下站起來告辭,小丫頭立刻就故意高聲叫了一句:“南離——,太子殿下要走了。”
揍你一頓不行,我還不能氣氣你么?其實小丫頭的心里也不好受,對于先生非先生而是太子,最接受不了的人就是她,當日眼睛都哭腫了,才成今日這咬牙切齒的模樣。
躺在不遠處樹梢上打瞌睡的井眉眼都沒動一下。走就走唄,又不用他送客,叫他做什么?小丫頭每次就會這一招,也不膩味。
趙曦只是微微一笑。小丫頭這樣稚嫩的小伎倆,怎么可能傷得到宮中打滾早已千錘百煉的皇族驕子?若是那邊懶倦的小姐肯這樣出聲喚聲“南離”,或是太子殿下從容的腳步會稍微顫抖一下吧,只可惜,這樣的無聊事,她又怎么可能費心?
繡著四爪團龍的杏黃色長衣的衣襟在風中輕輕飄起,眼睛極深,散在玉冠外的碎發有些曲卷,極高貴而憂郁的臉。傳言趙夏皇族有胡人的血統,或許是真的。
一直守候在苑外的安靜得仿佛不存在的侍衛和宮人們簇擁上來,伺候太子殿下擺駕回宮。
太子殿下泰然自若,長生小姐表情平淡,只有紫砂小丫頭鼓著眼睛,扯著樹葉,越發氣得氣不打一處來。
欺騙、背叛、下毒……就算不仇家相見分外眼紅,至少也不應該是這么若無其事的和樂融融吧?居然一個堂晃晃的上門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就接待了……小姐,太子,還有大師兄,這都是高人——高深得莫名其妙的人,搞不明白她們在想什么!
十七八歲的少年,沉醉的擺著七巧板玩,母親可能會欣慰的微笑:這孩子,還有一顆童稚的心靈。因為那一般都意味純良與善美。然,不管是太子趙曦,或者長生,都是一個比一個更深沉的人,如果有一天她們也擺起七巧板來了,或許旁人只會嚇得顫抖吧。
同理,單純的非黑即白的善惡屬于孩子。天真的愛情,也只屬于沖動的少年跟夢幻的少女。成人的世界,滿是深沉無底的溝壑。而且,大多都是混沌的灰色。
秋玉絡邁著小碎步匆匆趕到南苑。
在姐姐跟前一直死命忍著不敢哭出聲的小姑娘,一看到娘親過來,“哇”的一聲,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她就知道姐姐一向都是更喜歡弟弟不喜歡她。平時抱弟弟不抱她;弟弟吃糖,她就要先學會什么節制;給弟弟做精致漂亮的娃娃,隨便丟給她冷冰冰的小刀;弟弟天天玩兒,她天天扎馬步練武;現在還要把她送得遠遠的,明明她也很乖的……越想越委屈,小姑娘粉嫩嫩的臉上眼淚鼻涕流得亂七八糟,邊“哇哇”的哭,邊張著嘴巴一抽一抽的呼吸,上氣不接下氣,傷心極了。
秋玉絡摟著懷里哭得一顫一顫的小女兒,猶豫著有些不舍的道:“長生,一定要去嗎?她年紀還小……”
長生看了秋玉絡一眼,沒有說話。秋玉絡立刻就什么都不說了,她明白,一旦大女兒露出這個表情,那就是什么都不用再說了。說了也沒用。
“去幫她收拾行李。”長生淡淡的道。
“哦。”秋玉絡眼圈紅紅的答應著。
小姑娘哭得越發歇斯底里,秋玉絡伸手擦眼睛。
長生看著這母女兩一個哭得天崩地裂,一個眼淚汪汪的模樣,揉了揉額角,直頭疼。兩年前秋玉絡叫了人來給趙珉兒纏腳,那情形跟現在一模一樣。
長生自己特立獨行,那是因為她完全有自信可以負擔起自己的一生,被大眾孤立非議詬病等她都完全無所謂,可其他人呢?她可以被社會排斥在外,其他人也可以嗎?她可以孑然一身過一輩子,趙珉兒也可以嗎?
她完全沒有意愿再像如對待秋玉絡一般,再承擔另一個人的一生,哪怕這個人是秋玉絡的女兒。
當年趙珉兒不肯纏足,秋玉絡也狠不下心來給小女兒纏上,既如此,就要早早的學著能自己有本事站得起來。光站著不夠,她甚至還得能飛。不然,她只會是一個悲劇。
以自己的性格,跟在自己身邊對她沒什么好處。明德老頭功夫不錯,做為師者的能力也不錯,無為道宗的理念不錯,最重要的是無為道宗這塊招牌夠硬。只要不是太冥頑不靈,她想,這是她能為她做得最好的安排。
日后能怎么樣,只能靠她自己了。
這個,婦人——無論作為一個人,還是一個有思想的生物,都只能對男人俯首聽命的社會。她不理解嗎?她當然理解。她曾做為一個上位者,旁觀過這么一個弱勢群體,她當然知道,想要孑然獨立,超脫世俗,需要多大的心智跟力量。
身為□□玄景二帝心愛的長子,曾執掌帥印征戰沙場,集尊榮美貌智慧于一身,堪稱一代天驕的安樂大長帝卿。就是這么出色的男子,□□陛下許他婚姻不拘出身,完全自由。可終他一生都沒有找到心儀的女子,將自己嫁出去。
沒有如斯強悍的背景,沒有如斯強大而又通情理溺愛的父母,沒有如斯堅強的心靈,想要與世俗“背道而馳”又一生幸福,趙珉兒你如果只會哭,憑什么?
第二日,云銘如約來接趙珉兒。
不知道晚上姐姐跟她說了什么,小姑娘雖然眼睛腫腫的,但一直強忍著沒有哭。
雙手緊緊抱著個偌大的娃娃,后面的丫頭拎著個小包裹,里面就一點換洗衣裳,就連丫頭也是送了她到地方就要回來的。小姑娘就這么凄凄涼涼,一步三回頭的跟著人家上了馬車。
這一上無為道宗,最少五年出不得山門,小姑娘的爹還不知道好端端的這就丟了一個女兒,不過,知道了他也不會說什么。
入無為道宗,還拜在明德大師門下,那是人家求都求不來的。
馬車緩緩駛動,云銘低頭看著抱著娃娃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姑娘,很有些感嘆,果然不愧是她的妹妹,竟然都忍著沒哭。剛想寬慰幾句,小姑娘突然一把撲到馬車窗前,猛的探出頭去,哭著沖后面大聲喊:“姐,要來接我——”
秋玉絡哭得稀里嘩啦的。
云銘以手掩額,一頭黑線。鬧得他跟人牙子似的,想到被叩關出來的師父,他也很想哭。但他能說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