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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玉絡在門口脫下鞋,然后輕手輕腳的走進去。長生無可救藥的嗜好光腳到處跑,所以在她身邊呆著,你就得習慣進門先脫鞋。東苑到南苑間,有條全木地板的曲廊相連接,小時候呂四兒跟安鞅,沒少被罰在那抹地板。
屋內有些昏暗,床前竹簾半下,靜得連聲蟬鳴也聽不見,一腳踏進去,通身清涼。
長生正在睡午覺。側著身子躺在長椅上,一手搭在頭邊,一手平放在腿上,寬大的袖子鋪了一席。黑發梳了個道髻,插著支鳳頭古玉長簪。右衽交領的寬松長衣,沒有束腰,輕軟的料子,里面大概除了她那怪異得羞死人的兩條帶子內衣什么都沒穿,露出修長的頸項和入鬢的長眉。眼微合,臉部線條很柔和。
平心而論,這樣的樣貌之美是足夠讓人屏住呼吸目不轉睛的,雖然她通身毫無脂粉,耳垂光潔,還光著一雙腳。
秋玉絡在躺椅前停住腳步,靜靜看著淺睡的女兒,嘴角揚起笑意,眼神也溫柔下來。她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過女兒了,上次見面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
雖然現在她已經再為人婦,另有了一雙聰明可愛的兒女,但這個長女在她心目中還是不一樣的。畢竟,把母親嫁出去的女兒,由古到今,只獨有她的長生,不是么?
如今她再回京來,被奶娘笑稱為回娘家……雖窘迫也古怪,但秋玉絡卻覺得無比的安心。有女兒在,對她而言,宛如又回到父親不曾過世之時,她可以盡情沒心沒肺的快樂美滿,再沒有彷徨惶恐之感。
她的長生,是這天底下獨一份的美麗珍貴的女子,只是不知道,有何等男子能不為世俗所惑,懂得她的好,珍她重她。人總要相互依存著才會覺得幸福,才能活下去。長生,太寂寞了……秋玉絡輕輕嘆了口氣。
“娘。”
長生睜開眼睛,微微坐起來,看著那個盯著她發傻的女人喚道。
秋玉絡收起了飄忽的神思,笑著走過來,在躺椅上側身稍坐下,食指纖纖一點點在女兒額頭,佯怒道:“不孝女,寧肯睡覺都不去接娘。”臉上卻是帶笑的。
長生沒有躲,眉間現出無奈,道:“一路可好?”她不是很習慣一個女人在她臉上摸來摸去,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娘。
秋玉絡從鼻子里哼氣,不滿道:“不好!天熱,一路盡呆在馬車里,悶死了。”邊抱怨,一雙涂著蔻丹的嬌嫩的手還邊托著女兒的臉左看右看。嘖嘖,我家女兒是越長越好了,那什么什么江南第一美女,根本不夠看。
七月流火的天頂著大太陽趕路,不呆在馬車里呆哪?長生斜了她一眼,頭微微往后靠,避開秋玉絡不知道洗沒洗過三遍的“爪子”,淡道:“夏日自然是熱的,這么著急上京作甚?”
秋玉絡的手終于舍得從女兒臉上拿下來,笑容從臉上腿去,著急道:“說來娘正想問你呢,皇上怎麼會突然下旨給我封什么平郡夫人?又是仕女大選,不是你也要去吧?寫信問你你也不回,我在蘇州怎么也坐不住,這就來了。”
雖然早已經習慣了自家女兒的與眾不同,但秋玉絡這次還真是嚇得不輕。她雖從不知道女兒在想什么,對她的脾氣卻還是多少心里有數的,這仕女大選要非得去,真不知道會出什么禍事。
信?長生了然,定是那前南離太子殿下給扣下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哪個環節劫下的。蒼潛也該到了,要清洗到什么程度呢……看了眼滿臉都是疲色的秋玉絡,和聲道:“你去梳洗歇息下,有話晚上再說。先在晉陽住一陣,等我事了了再送你回去。”
“哦。”秋玉絡問了一堆問題沒得到一個答案,也不糾纏,就這么乖乖的站起來,這時才開始覺得渾身酸疼。大夏天的坐著馬車跑了近千里路,對一向嬌生慣養的她來說,還真是受罪不少。剛急著見女兒沒覺得,這一下,疲累全來了。
將秋玉絡送到門口,回娘家么,熟門熟路的,仆人都是一路從蘇州跟著伺候過來,自然不用她再特意交代什么。拿起案上金鈴輕輕晃了兩下,走進來卻是睡眼惺忪的井。長生接過冰涼的毛巾來凈臉,邊疑惑的挑了挑眉。
井打了個呵欠,眉皺得蚯蚓似的,苦著臉道:“大師兄到了。”
一語道盡一切,長生了然,奇道:“你怎么沒去?”潛一向是連坐制、寧殺錯三千不放過一個的奉行者,她可不認為他會善良的漏過井就為了不讓她找不到人給她擰毛巾。
井木木的道:“我排最后。”
“呃……”長生同情的看了井一眼,無語。一般被蒼潛排在最后的,都是重點關照的,這次的事跟井沒什么關系,八成是因為他繼任南離,被前任給連累了,也不無考核之意。
大家都是練武之人,切磋是沒什么,可純挨打,誰也不樂意呀。別看她混到了大宗師,可說起教人習武,沒幾個能聽懂的,那些人還是蒼潛□□起來順手。長生沒心沒肺的伸了個懶腰,光腳踩著地板轉往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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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書房門外,身著一襲普通藍布儒衫的男子單膝點地跪下去。
桌前白色絲質長袍的女子抬起頭來,側臉看著他,道:“潛。”
男子站起身來,英俊的臉甚至可以說得上儒雅,沒有絲毫殺氣,任誰也不會相信這居然就是至今還在江湖黑道榜上排名第一的兇人。長生放下手中燦金的羽毛筆,仔細打量了他一陣,惋惜道:“還差一線。”
雖然差的只是臨門一腳,可自古以來,不知多少武者都困在這門前,費勁一生心血都沒找到破門之路。這是心境,卻不是旁人可以幫得上忙的,所以長生也只能惋惜。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搞明白自己怎么在娘胎里勤奮了一下就混到大宗師了,所以,沒得經驗好給人家講,總不能跟人說你也先死一死,然后重投次胎就成了吧?
蒼潛走進來,隨手取過一旁衣架上搭著的輕薄外衫給長生披在身上,卻沒有說話。長生淡淡一笑,拿起“鷹”毛筆繼續埋頭宗卷中。不同于南離的沉默是內斂的憂傷,這個男子的沉默是巖石一般,冷硬、真實而毫無波動的。
南苑內,東倒西歪躺了一堆人,無一不是鼻青臉腫不成人型。包括愛笑的青瓷,酷酷的橙兮,優雅的綠衣,嬌憨的紫砂,一干美人,全都是豬頭的造型,無一例外。還有一只金雞獨立造型的偌大金鷹,它是看這邊熱鬧,興致勃勃俯沖下來湊份子的,正撞槍口上,純一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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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城東街,一輛華麗的馬車在樓前停下。車夫下車放下腳踏,片刻,馬車門打開,兩位丫鬟裝扮的妙齡女子走下來,先扶出一位華貴美麗的夫人,再兩位頭戴輕紗帷帽的小姐搭著丫鬟的手先后走下來。
后一位身著鵝黃色紗裙的小姐輕輕撩起帷帽輕紗來,抬頭看了看木牌上“銀樓”二字,奇道:“這就是晉陽最大的銀樓么?就叫‘銀樓’?確有些古怪。”
走前那位身著白色長裙的小姐在帷帽輕紗后面輕笑道:“未必是最大的,卻是最好的。”
鵝黃色紗裙的小姐微微提起裙角,踏上臺階,左右顧盼了一下,笑起來,道:“我相信它是最好的了。”
“為何?”最先下來的夫人邊走邊順口問道。
鵝黃紗裙的小姐抿著嘴笑:“看這門口連個迎客都沒有,可不有恃無恐,驕傲得很么。”
三人都笑起來。說話間,已經撩起門簾進了大堂了。
雖然門外沒人迎客,但這一進大堂,立時就有伙計迎了上來,邊行禮問好,邊將貴客引到一旁坐下,一會兒就送上了清茶點心。
丫鬟伺候著兩位小姐摘下帷帽,露出兩張亦嗔亦怒的嬌美的臉來。白裙的女子,氣質高雅,年紀要小些。黃紗裙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眼睛水汪汪的顧盼間仿佛會說話,下巴尖尖的,皮膚白里透紅,粉撲撲的,很是美麗。
她好奇的抬眼先粗略看了一圈。
這大堂像富貴人家的客廳多過像銀樓,跟她印象中的銀樓完全不一樣,它甚至連一件首飾都沒看見。四周零落有致擺著幾盆花草,墻上掛著字畫,左右開著兩道拱形的門,垂著珠簾。若要不說,誰也不會相信這是賣珠寶首飾的銀樓。
這位漂亮的小姐好奇的打量了一陣,伸手按住椅子,悄悄的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努力坐正。
這椅子太矮了,一坐下,裙子都拖地上了。而且它是弧形的,整個人都往后滑,沒法好好坐,手腳都不知道怎么放,太別扭了,還那么長,三個人坐著都有余。
柳芳馨從來沒見過這么古怪的坐具。不過,做得可真漂亮呀,不知是哪家木匠做的,或許待會可以跟店主打聽一下……
“夫人、兩位小姐好。”一位胖胖的店主模樣的中年人走過來,作揖問好道,“是要看首飾么?要成套的還是單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