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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鞅陷在馬車柔軟的座位里,翹著二郎腿,頭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闌珊。
這馬車是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冬令暖車,細節(jié)處無一不完美,恐怕工部御制的御用馬車都未必能有這么十全的心思,不能說不舒服,但他此刻顯然沒有享受的情緒。
義母自與義父成親后,漸漸多在蘇州別莊留住,爹娘帶著弟妹們也早就都跟著南下定居了。這大過年的,他公事忙走不開,今冬北方罕見的綿綿大雪,路上不好走,又都帶著小孩,長輩們也就沒有回京來過年?;蛟S是平日里表現(xiàn)太過于穩(wěn)重早熟,使得大家仿佛都忘記了他不過是個剛滿十四歲的孩子,除夕正月丟他一個人在京過年,也沒人覺得有什么不放心。
姐還是五月里出發(fā)去了東海,這大半年來只知道平安,卻沒說具體行蹤,過年沒去蘇州也沒有回京,不知現(xiàn)下人到了哪里……
安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的長生姐姐,胸中溝壑,心思深沉得跟大海一樣,她在想什么,意欲何為,誰也琢磨不透。
車夫輕拉一下韁繩,側(cè)轉(zhuǎn)馬頭拐上一條岔道,疾馳上數(shù)百米,前方已經(jīng)能看到秋水山莊黑沉沉的鐵門。沒看見有門衛(wèi)的大門悄無聲息的打開,馬車沒有減速,直駛而入。
安鞅長嘆了口氣,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耷拉著眼皮,準備下車。不料,車夫的聲音卻歡喜的傳來:
“少爺,好像是小姐回來了!”
安鞅一驚,猛的掀開車簾。
大屋燈火通明,平日里只見小貓兩三只,還大都窩在炭火旁取暖的下人們捧著東西步履匆匆的來往穿梭。院子里地上立著的燈柱,走廊上垂掛的琉璃燈,都跳動著明亮的火光。這明亮還在一直往山莊深處蔓延,次第通明……
雖然是寧靜的,并沒有因人多往來的嘈雜之聲,雖然還是嚴冬,但這山莊卻仿佛是活了過來,一派生意盎然。
安鞅臉上露出狂喜之色,為迎接他一個人,顯然不必要如此大張聲勢,的確是有人回來了!
“停,停,停!”馬車剛到大屋門口,沒等停穩(wěn),沒等人來給他開車門,安鞅已經(jīng)迫不及待自己推開車門,撩起衣袍就跳了下去,一把抓住迎上前來的他的小廝。
沒等他開口問,竹心便笑起來,道:“少爺,是小姐回來了。剛到。”
安鞅雙眼放光,眉眼都飛揚起來,轉(zhuǎn)身拔腿就往東苑跑,火紅的斗篷都飄了起來。竹心追在后面喊:“少爺,您先把官服換下來呀!”
一口氣跑到東苑,闖進大門。一個頭梳雙髻,扎垂肩的紫色繡花絲帕,身穿紫鍛滾毛小襖,腰系紫花絲面棉裙的丫頭顯然早聽見了動靜,亭亭立在廳中,看著他直笑道:“少爺,小姐剛進門,人在湯池呢,您還是先更衣吧。”
竹心捧著衣物呼哧呼哧的趕上來,安鞅抓了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紫砂跟竹心都笑起來,她們這年少早熟的少爺,只有在小姐面前,才會露出這么孩子氣的一面。
等長生從湯池中出來,花廳中都已經(jīng)擺上熱騰騰的晚飯了。
安鞅換了家居長袍,散著頭發(fā),翹著二郎腿,勾著雙羊絨拖鞋,側(cè)倚著軟塌,一本正經(jīng)的抱著本書看。燈火映著他低低垂著的畫一般的眉眼,輕滑過書頁的溫潤的指,確是一副溫和寧靜的蘭芳公子之態(tài)??v使紫砂竹心日日看著,也不免心中暗嘆,她們家這少爺,這般氣質(zhì),這般才華,再大些,不知更要傷了多少女兒心去。
回廊處傳來腳步聲,紫砂忙放下手中的事務,跟另一個丫頭走到門口處垂手靜待。
一人趿拉著拖鞋走進來。
安鞅始終頭也不曾抬一下,仿佛書中真有什么大樂趣,引他專注如此。長生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在長桌旁坐下,從一個扎著長辮子的青衣丫鬟手中接過溫熱的毛巾,示意盛湯。
青瓷紫砂對視一眼,偷笑了一下,動手揭開桌上銅爐砂鍋上的蓋子,開始盛湯布菜。竹心偷偷的在下面扯他家少爺?shù)囊滦?。安鞅揚了一下寬大的衣袖,翹了兩下腳,微微側(cè)身,繼續(xù)埋頭書中,眼都不斜。
長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素筍湯,眉間倦色稍去。
出門在外,雖然不至于受什么委屈,但想要隨便就能找到一個可以將簡單的素菜煲出這樣湯的大廚來,也確實是不太可能。
三勺喝了小半碗湯,剛放下湯匙,安鞅的書就“啪”的一聲砸在榻上。
青瓷紫砂低頭緊緊抿著嘴,竹心一臉的無可奈何。長生單手撐起下巴,那邊已經(jīng)開始發(fā)飆了。
“你說三個月就回來的!這都幾個三個月了??!”
長生失笑,側(cè)轉(zhuǎn)了身,抬手寵愛的摸摸身量已經(jīng)跟她差不多了的少年的頭,溫和的道:“好,是我不對。”
見她如此好說話,看著她微笑的模樣,剛還長眉倒豎臉黑如炭的少年一下子慌張起來。怒氣消得無影無蹤,一步邁到她身前坐下,伸手扯著她的袖子,滿臉著急的問:“怎么了?姐,路上出什么事了嗎?”
長生撫了一下他的臉,放下手,溫淡道:“沒事?!?
青瓷紫砂跟竹心都已經(jīng)悄悄出去了。
安鞅看著大半年不見的長生,眉頭漸漸糾結(jié)了起來。自那年溺水被她所救因而到她身邊,他從未見過他的姐姐臉上露出這么蕭索的神情來。
看她眉間風輕云淡,眼神卻越發(fā)幽深暗黑不見底的模樣,安鞅心中一疼,眼里幾乎要落下淚來,像小時候一樣撲上去緊緊拉著她的手:“姐,你怎么了怎么了?告訴我??!”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像個孩子了,哪里還有那殿堂上靈智沉穩(wěn)剛燈下溫和寧靜的蘭芳少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