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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建明二十一年。

年關(guān)將至，京城晉陽的城門口日日熱鬧非常，往來進(jìn)城采辦跟送年貨的車馬絡(luò)繹不絕。因為明年就是三年一期的春闈大試，所以進(jìn)城的行人中還夾雜著零星幾個儒衫飄飄的書生學(xué)子。

二月初九就是大考之期，外地的士子們一般是頭年秋天就到京城，以便有時間四處交□□卷，博個好名聲。眼下已經(jīng)是十二月二十八號，現(xiàn)在才堪堪趕到京城的士子，不是家中顯赫早有劃算不需要費(fèi)這考前工夫，就是家境貧寒，路途遙遠(yuǎn)，不得不拖到寒冬臘月才起行。

眼前這位年輕的青衫舉子顯然是屬于后者。

晉陽屬長江以北，冬季較南方寒冷許多，這位年輕人身上單薄的棉衣顯然不足以御寒，他緊裹著斗篷在亭中踏步，猶還保有幾分讀書人的風(fēng)范。他的書童小廝卻是耐不住，猴子一般上躥下跳，搓著雙手呵氣，跺腳，不住的問道：“少爺，錢少爺能不能來呀？這冷死了，要不咱們先進(jìn)城吧？”

“別急，錢兄說了會來接的，不好失約，再等等。”朱成口中雖然這么說，人卻也焦急的抬頭往官道方向看去。

他是荊楚的士子，原本秋天時就該跟好友一塊到達(dá)京城的。不料臨行時家中寡母突然病重，實在走不開，拖沓了幾月。直到年底母親病稍好便催促著他啟程，才至今日方到。

眼下考期已近，又是年關(guān)，京城為供士子價錢合適的客棧多是已經(jīng)住滿了，剩下都價錢昂貴，以他的家境實在是負(fù)擔(dān)不起幾月的食宿，少不得只能想辦法去道觀借宿了。先期到京城的同鄉(xiāng)好友說到城外來接他，至今不見人影。這寒冬臘月的，他又人生地不熟，好友若真失約，他恐怕連今晚落腳之處都發(fā)愁。

想到這里，朱成雖然面上還沉穩(wěn)，心里卻多少也有了幾分憂慮。

“伯定——伯定——”

正想著，遠(yuǎn)遠(yuǎn)突然傳來幾聲高呼，朱成大喜，順著聲音看去，書童已經(jīng)早早跳了起來：“少爺，是錢少爺！”

一輛馬車快速的朝著這邊駛來，馬車上一書生探出頭來，正使勁朝這邊揮手。

朱成走出亭子迎上前去，馬車“唰”的一聲，正好停在他跟前。

車上書生已經(jīng)笨拙的爬了下來，急急的走上來，邊作揖邊忙不迭的一臉歉意道：“伯定，等急了吧，哎呀，都怪我，原想好用這輛馬車的，偏偏忘了跟門房那邊打招呼了，結(jié)果李兄他們早說好今日要出行，費(fèi)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商討下來。”

“不妨事，齋芳你費(fèi)心了，我也才剛到。”見好友如此為自己費(fèi)心思，朱成滿心感動，忙寬慰道。

“好在你到了，我一直擔(dān)心怕你錯過考期呢。”錢祟抖著身上的雪花，邊打量著好友，邊道。

“怎么會，還有兩月呢。”朱成微笑的看著好友，看來北方的嚴(yán)寒并沒有凍僵好友跳脫的性子，還是那么神采飛揚(yáng)。

兩個久別重逢的好友就這么站在風(fēng)雪里哈哈大笑起來。

等書童把行李都搬上馬車，錢祟拉著好友也踏進(jìn)車內(nèi)。關(guān)上車門，車夫一甩鞭子，馬車飛快的朝城門駛?cè)ィ@然是早打好了招呼，城門口的小卒沒有攔阻。

馬車外表雖然素凈，里面卻寬敞舒服。座位上都墊著厚厚的棉墊，用絲絨包著邊，放著軟綿綿的靠枕，中間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炭盆，里面正燒得旺旺的炭火。車窗處厚棉的簾子支起，露出一角蟬翼紗窗，以便通風(fēng)透氣。

朱成就著炭火烤了烤手，坐在軟軟的座位上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緩過了氣來，看著好友奇怪道：“齋芳，剛你說與人商討，這馬車是你借來的？”這馬車一看就是近幾年才從京城興起的四輪轉(zhuǎn)軸馬車，價格極其昂貴，他這好友雖然家境也算富有，卻也不是輕易就能購置得起的。

錢祟神秘的笑笑，避而不答道：“伯定，伯母病可好了？”

朱成面帶憂色道：“用了些藥，卻未大好，她老執(zhí)意不肯讓我伺候，直催著我啟程。”

錢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就行。科考在即，你且放寬心好好應(yīng)試，到時候中個進(jìn)士回去，老人家一高興，什么病都好了。”

朱成點點頭，臉色和緩起來，搖頭道：“一期取士最多不過二三十人，天下近千名士子相爭，哪那么容易就榜上有名。”

“伯定謙虛了，以你的才學(xué)，最少也在三甲之列。”錢祟不以為然道。

朱成淡淡一笑：“天下才人數(shù)不勝數(shù)，可不敢如此狂妄自大。”

錢祟揮揮手，顯然明白自己這位好友的脾性，沒把這話放在心上，道：“離科考之期尚有兩月，伯定你打算在何處落腳？現(xiàn)在想在京城中找合適的客棧可難辦的很。”

朱成嘆了一口氣，在深知自己境況的好友面前也不用掩飾，道：“我也沒什么好挑剔的，預(yù)在京中找一處道觀落腳。”

錢祟皺了皺眉頭，而后笑了起來，突然道：“伯定，你可還記得我們曾談?wù)撨^的小狀元安蘭楚安大人？”

“安蘭楚？可是安鞅？”

錢祟忙擺手道：“誒，安大人提前加冠了，字蘭楚，切不可再如此稱呼！”

“當(dāng)然記得，怎么了？”朱成一臉疑惑。怎么可能不記得，三年前的一甲頭名狀元，應(yīng)試時年方十一歲，皇上親口贊譽(yù)為神童，稱其有蘭芳之華，相宰之質(zhì)。雖然依照狀元的慣例進(jìn)了翰林院，官方為七品編修，但圣上親口賜封他為御書房行走，特賜其配銀魚袋。

著綠色官服而配銀魚袋者，舉國上下就此一人，圣眷一時無兩，天下士子說來都是一臉的艷羨。朱成雖然不是攀高慕遠(yuǎn)之人，但對這位小狀元還是如雷貫耳的。

錢祟不無得意的說：“數(shù)月前，我往狀元府投卷了。“

朱成皺了皺眉：“向那么個小娃娃行卷？”

知道自己這位好友素來有些傲氣，錢祟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提醒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所謂學(xué)無先后達(dá)者為先。別看安大人年紀(jì)小，才華橫溢不說，人也明智錦繡，在京城可是廣為人贊。圣上極其看重，任他為御書房行走，雖然還沒有參議的資格，但大臣們御書房議事許他旁聽。并且其多有文章都是圣上親自查看圈點，科舉進(jìn)士皆稱天子門生，但唯有這位大人才真正是個名副其實的天子門生。依照現(xiàn)在形勢看來，等其歷練個十年八年，我朝最年輕的相輔說不定就落在這位大人身上，你萬萬不可因其年紀(jì)小而輕視于他！切切！切切！”

朱成有些驚訝，默默點了點頭。頭名狀元算不得什么，狀元三年一位，不過這位年紀(jì)太小而奇特了一點罷了。但這個御書房行走卻是了不得的，而且由圣上親自圈點其文章，這簡直就差不多以弟子相待了，一般皇子都未必有此殊榮，實在潛力巨大，料想真是個奇才。

見好友受教，錢祟說上了癮，繼續(xù)道：“這些都不算，京中關(guān)于這位小狀元爺?shù)囊菔驴墒菍映霾桓F。別看他年紀(jì)還小，那品貌氣度可真沒得說。我說句實話，過幾年等他再長大些恐怕連你都趕不上了，圣上贊他有蘭芳之華可謂名副其實。據(jù)說連宮中太后都極其欣賞，想以昭華公主尙之，都因皇上不肯，才未能如愿。”

見好友對安小狀元品貌風(fēng)范如此推崇，朱成不免對他起了些好奇之心。

他本身可算是世家子弟，荊楚朱氏那可是自戰(zhàn)國時期傳承下來的名門世家，與瑯?gòu)滞跏舷啾榷己敛贿d色。不過他父親原就屬于偏僻的旁支，連個秀才都未曾考中，只在族中領(lǐng)些份例過活，備受族人奚落。后來父親一氣之下跟族中大家鬧翻了，家境更是艱難。

儒學(xué)世家，除了才華，最重的便是氣度風(fēng)范。這氣度風(fēng)范可不光是相貌長得好便可以說好的，那秦樓楚館中的小倌相貌不可謂不好，可能說其風(fēng)度好么？貴族講究的是高貴雍容，儒門世家要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那種境界，讓人一看就備生好感，要刻在骨子里，舉手投足點滴不留痕跡，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養(yǎng)出來的。

朱成生來相貌斯文，又天資聰慧，父親為爭一口氣，對他更是十倍的嚴(yán)厲，如今他輪起品貌風(fēng)度來，在族中已無人可及。

那安小狀元既然還在他之上，也難怪會被宮中太后相中，但皇上居然不同意，更可見對其是如何的看重。要知道，國法嚴(yán)律，內(nèi)戚無實職。駙馬雖然尊貴，卻也只能任虛職不能入朝為官，當(dāng)今圣上既然一心想將這位小狀元當(dāng)成日后的相宰來培養(yǎng)，自然不會同意將公主指給他。

一路說著小狀元的八卦，不知不覺就到了地方，馬車停了下來。

錢祟推開馬車門先下了車，朱成緊隨其后，原以為好友是要為他洗塵接風(fēng)的，卻見眼前不是酒樓客棧而是一府第門前，疑惑道：“齋芳兄，這是何人府第？為何來此？”

錢祟笑道：“你且抬頭看。”

朱成抬頭，見府前匾額上正寫著“安府”兩字，看匾額簇新發(fā)亮，像是新掛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