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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長生了然了,低頭看了看秋玉絡:“要給我纏足?”
秋玉絡的腳在裙子底下縮了縮,有些哀求拉著女兒的手小聲道:“長生,你聽娘一次,啊?忍忍,女兒家都是要纏的。”
楊婆子噼里啪啦的打開盒子,拆開里面紙包著的明礬粉檢查,大聲道:“當然要纏!不纏不行!這等好事,一般人家的女兒想纏都不行呢。”
“要我像你這樣,路都走不了幾步?”長生沒理會這婆子,只看著秋玉絡淡淡道。
突然到了這么一個想都不曾想象到過的地方,要說沒有一點好奇心那是不可能的。這兩年,長生通過各種方法了解著這個世界的一切。隨著了解越多,慢慢在相似中也找出許多不同來,其中就有女性纏足這一項。
最初知道有這么一回事的時候,她被這個男權社會下的男性變態的審美情趣與女性溫順的扭曲迎合驚得冒了一頭冷汗。大民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聽都沒有聽說過。大民的男子就如這邊的女子一樣,也講究應該閨閣緊鎖三從四德,但比起這邊索性把女子的腳給廢了,還以美的目光來贊賞評析,那是大大的不如了。
秋玉絡洗一次腳要洗半個多時辰,還要緊緊鎖在房里,連她跟奶娘都不讓看,可想而知一雙腳畸形成了什么樣子。
把為自己生孩子延續后代的人廢了雙腳讓其站立不穩行走不能,還大聲贊美宣揚,讓其以這樣一雙殘足為傲,這簡直是病態。
知道這些以后長生才漸漸有些理解并同情像秋玉絡這樣的女人,而不再只是單純的看不上眼,覺得她們太軟弱太逆來順受,一點志氣沒有。這樣的一個社會環境,經過了千年的演變沉淀下來的文化習俗,非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改變的。在無力反抗的情況下,順從世俗讓自己活得更好,這不也是正是人的生存本能?如同大民的男子,雖然比此方女子要好得多,但終歸也還是屬于弱勢群體。
但同情歸同情,不代表她也會把自己變成那個鬼樣子。她可沒辦法想象自己也踩著一雙三寸長的肉腳,走路搖搖擺擺扭扭捏捏的樣子……雖然她從前走路也常讓人扶,但生病跟自殘那是兩碼事。
“誒~~~纏了小腳走路才好看!”秋玉絡沒有回答,楊婆子搶著點頭肯定道。
“涂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只見舞回風,都無行處蹤。偷立宮樣穩,并立雙跌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長生漫聲道。這是她在這邊的詩集里看到的一首詩,據說還是一位大文豪所寫,盛贊女人畸形小腳之美,她實在覺得太難以理解,所以記了下來,準備回去后當成笑話講給父后跟嫆和她們聽。
秋玉絡低著頭說不出話來。女孩兒纏足剛開始纏足都是不肯,要哭要鬧的,她自己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但做母親寧肯把孩子綁起來,把碎瓷片放在裹布里面,用棍子敲斷女兒的腿,這腳都是要纏的。
她不行,她可做不到,別說真下手去打了,想象一下自己都心疼得哆嗦。自從女兒那次把侯府老夫人說退,她現在看女兒的眼光一般都是崇拜狀的,言聽計從。山莊里的人,包括趙爺,現在都是更聽女兒的。她這個娘親從文到武再到威信聲望,都不是女兒的對手,她不肯纏,自己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但是不纏不行啊,大腳姑娘,日后不知該被人怎樣取笑,嫁都嫁不出去。想到這嚴重的后果,秋玉絡抱著女兒細細聲求道:“長生,娘真的是為你好,就纏了吧,啊?”
長生好氣又好笑,這算什么事?本想拂袖走人,看秋玉絡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了忍,道:“為何只有大家小姐才能纏足?”
因為看見一個五歲小女娃不光有條有理的問話,還能出口成章而驚得愣了半天的楊婆子回過神來,又插嘴道:“哎喲~~~我的大小姐呀,老婆子見過這么多家小姐,像您這樣的可真沒有。那些個詩呀詞呀的,老婆子是一句也沒聽懂。您這話也說得明白,一點不像個娃娃。怎么不明白這個理兒呢?為什么只有大家小姐才有這福分?您想呀,這腳纏上好看是好看了,但走路也確實是不利落了,除了千金小姐,一輩子富貴命,普通人家的女兒哪有這個福氣。”
聽完楊婆子此言,長生想了想,拉開秋玉絡的手,面對她微微施了一禮,正色道:“長生外無叔舅擋風,內無父兄遮雨,孑然一身猶覺單薄,再自殘了雙足不良于行,自立尚且不能,何來的富貴可言?若有水火襲來,奔走逃生尚無力,更妄論一生安泰?娘,這腳,不纏也罷。但您若真堅持要女兒纏,女兒也就為娘親纏上。”
長生看著秋玉絡等她回答。
秋玉絡怔怔的看著女兒。女兒頭扎一方黑色繡紋絲帕,身上穿的是她自己要求定做的上衣下裳相連的黑色漢式深衣,腰間束帶,寬廣的袖子直垂到膝下。雙眼漆黑,神采傲然。乍一看,幾乎難以辨析男女。
眨了一下水霧涌上來的眼睛,秋玉絡道:“不纏了,我們不纏了。”就這么孤零零的一個女孩兒,本身要在這個世道上直挺挺的站著已經是夠苦的了,怎能再廢了一雙腳?何況她的女兒是如此驕傲,如此神采,男兒尚且不如,她怎么能殘了她一雙腳,讓她變得跟自己一樣,只能等著別人施舍垂憐,自己連路都走不了?
長生冷淡一笑。
幸好秋玉絡沒讓她失望,好容易有個健康的身體,她當然不會為了那么一個不可理喻的理由就把自己給殘廢了,剛的問話也不過是說來試探秋玉絡罷了。她要堅持非得讓把她腳給纏了,她們這勉強忍耐的母女情分也算是到頭了。
“去吃點心?”
“哎。”秋玉絡喜滋滋的拉著女兒的手往外走。
楊婆子留在后頭一愣一愣的,舉著纏腳布叫道:“夫人——夫人——小姐——怎么都走了?怎么了這是……”
奶娘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笑呵呵的道:“麻煩您了,用不著了這些都,這點銀子您拿著喝茶,來,我送您出去。”
“真不纏了?”
“不纏了。”
楊婆子走出山莊大門還一路嘖嘖的搖頭惋惜:“可惜了,那么漂亮聰明的女娃娃,做娘的偏狠不下心來,可給耽誤了,可惜了唷可惜……”
南苑內,呂四兒好不容易看著那支巨香快要燒到頭了,不知從哪飛來一只蜻蜓,居然就停在他鼻尖上。蟬翼顫顫的,尾巴一掃一掃,他忍了半天到底沒忍住,一個噴嚏打出去……
愣愣的看著手里接住的兩只空碗,四兒“哇”的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