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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舉動如此之快,晃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小小忽覺面前掠過一道涼風。她抬頭,就見一個四十五六的男子站在背后。此時,眾人皆是跪地之姿,惟有一人站立,顯得分外突兀,況且他手中還執著車輦上的半塊簾幕。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破風流”的宗主,江城的父親,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江寂。
“老爺子!”銀梟和李絲皆是大驚失色。
“大膽刺客!”那輦前宦官大喝一聲,“快拿下他!”
宦官話音一落,兵馬立刻舉動。那也是那一刻,夜色之中,突然出現了許許多多身著灰衣,面帶面具的人來。
小小記得,師父說過?!捌骑L流”乃是江湖第一大派,弟子遍及天下。雖無固定的堂口,但一旦召集起來,那數量決不容小覷。
江寂扔下手中的半塊幕布,冷冷看著面前的兵馬。
方才那一擊,迅如閃電,竟在眾人無法察覺之時,割下了車輦的簾幕。眾人都明白,那一刻,若是江寂要取輦中人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這分明,就是威脅。
“昏君,你做什么老子管不著。不過,老子好像也跟‘九皇’沾了邊。你若是逼得老子造反,吃苦頭的可是你自己?!苯琶鎺Р恍?,如是道。
“爹,你別亂來!”江城聞言,驚道。
“混帳東西,要不是看你命懸一線,老子才懶得管你!”江寂當即吼了回去。
“放肆!”宦官氣急,“還不拿下刺客!”
兩旁的兵馬立刻行動,攻向了江寂。
江寂卻不以為意,只見他身形迅捷如電,招式輕靈如風。倏忽之間,已放倒數名士兵。然而,這還不算。他騰身,凌空擊出一掌。那掌勁之強,竟震開數名士兵,斷了數支劍戟。而就在那一串行云流水般的動作之后,他穩穩當當地站在了車輦之上,背著雙手,傲然俯視。
小小看傻了。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就是江湖上最強的內力心法“太一心訣”,這世上,練成這門武功的人,少如鳳毛麟角。而江寂,就是當今天下唯一能用此絕技的人,貨真價實的天下第一。
小小正驚嘆,卻見廉釗迅速拿起了弓箭,起身,一箭射向了江寂。
江寂皺眉,道:“不知天高地厚!”
銀箭飛射,勁力非凡,然而,卻被江寂輕輕松松就接在了手中。
“臭小子,皇帝要殺你,你卻要護駕,這般愚忠,老子都看不下去了!就讓老子殺了這皇帝,省得你犯傻!”江寂說完,扔下那銀箭,回身,一掌擊向了車輦中的人。
那距離,那掌力,周遭眾人誰也無力扭轉局勢。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有另一道掌力橫空而來,擊向了江寂的后背。
江寂察覺那殺氣,迅速回身,接了那一掌。
那兩股掌力之強,竟激起勁風,震得周遭人群衣袂飛舞。勁風之中,兩道身影瞬間散開,各立一方。待眾人定睛看時,就見那凌空一掌,解了危局的人,正是先前被囚在道觀暗室中的天師,王文卿!
只見王文卿左手執著那雪白拂塵,右手背在身后,身上云袍飄然,臉上的神情沉靜安詳,端的是仙風道骨,出塵脫俗。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天師,失敬?!苯趴辞鍋碚吣訒r,口氣的霸道驟然減了幾分,如是道。
王文卿聞言,含笑點頭,“多年不見,江兄弟的‘太一心訣’內力愈發精深,貧道甘拜下風?!?
“別跟我瞎客套。我比你小一輩,‘兄弟’二字我受不起。至于內力……”江寂甩了甩右手,“天師的‘冥雷掌’也不遑多讓?!?
王文卿笑了笑,繼而抬頭,看著那軍中的車輦。
江寂察覺他的視線,笑著開口道:“怎么,天師也是來護駕的?”
王文卿道:“江兄弟,貧道只是有些話要對皇上說罷了。”
江寂冷哼一聲,道:“你想說,他還不一定愿意聽呢。我勸天師還是別阻著我做事了。”
王文卿搖了搖頭,笑道:“貧道也曾出入宮門,圣上是怎樣的君主,貧道最清楚不過。貧道與先帝政見不同,但圣上卻是明白貧道心思的人,否則,又怎會召還貧道,又何以用這樣的排場來見貧道呢?”
“王文卿,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置喙皇家……”宦官聞言,大喝道。
然而,他還沒把話說完,就見車輦中伸出了一只手,示意他住口。
但見那只手白皙素凈,唯有袖口金絲龍紋顯出了主人的身價。
宦官見狀,退到了車前,躬身不語。
王文卿轉身,也不跪拜,只是抱拳行了禮,道:“貧道參見皇上?!闭f完,他自行起了身,道,“皇上親自前來,想必是為‘九皇’之事煩憂。貧道愿為皇上分憂解難,懇請皇上與貧道促膝相談?!?
促膝相談?小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驚訝地連下巴都要掉了。天師不愧是天師啊,一開口就要“促膝”,這,這膽子也太大了吧。那車輦中的人,可是皇帝啊。
然而,那宦官聽了輦中吩咐,道:“恭請天師?!?
王文卿微微頷首,繼而轉頭,看了小小一眼,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廉釗,這才邁步,往車輦走去。
王文卿上了車輦,宦官替他掀開簾幕,請他入內。
王文卿的身影入輦的那一刻,周圍便又安靜了下來,道觀周圍的一切仿佛凝固了似的。所有人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再妄動一分。就連江寂,也靜靜地背手而立,看著眼前的發展。
小小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了多久。只是,原本深沉的夜色,開始一點點溶化。清冷的空氣漸化了薄霧,當第一道晨光透出云層時,小小竟生了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來。
她揉了揉眼睛,再抬頭時,忽然聞到了一陣陣的桂花香。是啊,如今,已是深秋。
半年之前,她看著滿山杜鵑,帶著僅有的三文錢準備打劫時,怎能想到會有今日的光景。人生的起落無常,世事多變,但無論好壞悲喜,終究要嘗過才算。她的這半年,怕是勝過了許多人的一生。
她轉頭,看著跪在身旁的廉釗。廉釗察覺她的眼神,也轉了頭。他伸手,握緊她的手,輕聲道:“冷么?”
小小聞言,笑著搖起了頭。
原來,有了這一刻的深情厚誼,也抵得上天長地久了。夠了,她左小小想要得到的,能夠得到的,到了今日,已經足夠了。
這時,車輦的簾幕被輕輕挑起,王文卿慢慢地走了下來。
晨光輕薄,籠在他周身。他邁步而下,飄然若仙。穿過人群,直接走到了小小面前。
他低頭,含笑看著小小,道:“天下之大,還是找不到一個能明白我大道的人哪……”
他說完,朗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滿是無奈惆悵,漸漸的,卻又釋然了。
王文卿收起笑意,念道:“我身是假,松板非真,牢牢俗服,跳出紅塵?!?
他話音一落,長嘆一聲,再無舉動。
小小不解地仰望著他,許久,周遭的神霄弟子中有人開口:“恭賀天師飛升?!?
此話一出,所有的神霄弟子都開了口,行禮道:“恭賀天師飛升!”
飛升……
小小看著王文卿,說不出心中所感。只是,有一絲哀愁揮之不去,籠在心頭。
正當眾人為王文卿離世感慨之時,就聽那輦前宦官朗聲道:
“左小小接旨?!?
小小大驚,“我?”
宦官并不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道:“有女左氏小小,才德兼備,文武雙全。護武林正道,彰江湖公義,聞名天下,享譽民間。今御封為‘武林盟主’,以褒其德……”
小小滿臉茫然,完全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么。
宦官繼續說道:“今有朝中正侍大夫之子廉釗,文韜武略,年少有為。實乃佳偶天成。特此賜婚,擇日行禮?!?
宦官念完,面無表情地道:“謝恩吧?!?
小小完全僵硬了,半天反應不過來。
“謝主隆恩。”廉釗開口,應道。
小小看著他,依舊是茫然無比。
“左盟主?”宦官等了小小一會兒,終是不耐煩地提醒。
小小結巴著,點頭道:“謝……謝主隆恩?!?
宦官聽得這句,點了點頭。繼而朗聲喊道:“皇上起駕!”
與話音同時,士兵紛紛收了兵器,簇擁著那車輦,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小小就那樣滿臉茫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直到廉釗在他耳邊輕喚,“小小,起來吧。”
她回過神,看著廉釗,“這……這是……”
廉釗的表情里有一絲無奈,他搖了搖頭,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是道:“先起來吧?!?
小小滿臉哀怨,道:“呃……其實……我腿麻了……”
廉釗笑了出來,伸手扶她起來。
小小剛站直,就聽有人喊道:“恭喜盟主!”
于是,這聲音便傳染開來,此起彼伏。
小小站在秋日的晨光之中,聽著那震耳的“恭喜盟主”,心中百感交集。該說什么,該做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完全不明白。只是,一切,終是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