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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著說著,卻哽咽起來。
莫允看著他,心中的悲憤卻在片刻之后便成了懊惱。這個小村遭遇如此慘劇,原因只有一個,他和趙顏在這里……
說對趙顏沒有防范,是假話。若非如此,他早應該帶著她回到戚氏。就因為他的逗留,害了這里十數條無辜的性命。
江湖恩怨,他并無意介入,只是,如今,他的執著,只會害人。想到這里,他的心頭滿是酸楚。
他安慰了那村民急句,強壓著情緒,說是要去找趙顏,便離開了那小村。他走了幾步,回頭凝望。終有一縷恨意涌上心頭,他轉身,最終,消失在了黑暗的山嶺之中。
……
莫允在夜色中疾行了半個時辰,微薄的月光染在山嶺中,他的視線卻已經適應了這般黑暗,看得真切。
這時,就見漆黑的山野中,數名勁裝的男子慢慢逼近,個個持刀,殺氣騰騰。幾人見了莫允,并不多話,直接揮刀攻擊。
莫允見狀,拔出了佩刀“泯焉”。刀鋒出鞘,輝光一閃,劃破了夜色。他起刀,迎上攻擊,刀光熠熠,穿梭在那群黑衣男子之間。
“泯焉”乃戚氏所鑄,鋒利非常。那些男子手中的兵刃被一一斬斷,失了戰力。
“是你們殺了村里的人?”莫允沉聲,質問道。
那群人見自己不敵,互換了眼神。一人伸手入懷,用力一揚。
只見一陣粉末飛揚開來。莫允急退,抽身避開。另幾人迅速繞到了他身后,又灑出了那些粉末來。
莫允旋身閃避,但依然吸入了一點。只一會兒,他便覺得胸口如火般燒灼了起來,身體使不上力。
那些人卻不再攻擊,四散逃跑,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山嶺之中。
莫允有些不解,還來不及思考什么,就覺得胸口一陣劇痛,連嗆了幾口鮮血。
他拄劍起身,繼續前進,腳下卻已有些虛浮,雙眼也朦朧起來。
而在這時,他突然看見了前方有個嬌小的身影,夜色中,飄渺不實,但他卻憑著熟悉,一眼認了出來。
他拼盡力氣,加快了步伐,終于趕上了那身影。他伸手,一把拉住那人,用沙啞無力的聲音喚了一句:“趙顏……”
趙顏被突然抓住,顯然驚懼。但看到來者時,她的驚懼便平復了下來。只是,她立刻冷下臉色,用力甩開他的手,努力逃開。
“你去哪……”莫允追上,再一次拉住了她。
他這一拉,牽動了趙顏的傷口,她吃痛,叫出了聲。
莫允微驚,松了手,待察覺時,便發現自己的手上滿是黏膩的鮮血。
趙顏捂著手臂的傷口,開口,聲音里尚有顫抖:“我去哪里不用你管,別再跟著我。”
莫允看著她,忍著胸中的痛楚,道:“村里的事……你……”
趙顏聽到這句話,突然笑了起來,“那些人是被我害死的,是我把人引來的。我一直都跟魏啟有聯絡,受傷背叛都是做戲,你現在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了吧?很想殺了我吧?”
莫允驚愕不已,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趙顏依然笑著,道:“我就是‘十惡不赦’,我喪心病狂,我什么人都能害,什么壞事都能做……”
“那你為什么逃……”莫允開口,打斷她。
趙顏愣住了,“我沒有逃!”
“你若是害死村人的幫兇,就該留在村里做受害者!你若是要幫魏啟害我,就不該避開我!”莫允的聲音突然放大,話語里有了激烈的情緒,“趙顏,你到底想怎樣!”
他喊完這番話,便無力再說什么。
趙顏看著他,神情里惟有冷漠和厭惡,但她的眸中,卻浮起了水霧,淚水盈滿了眼眶,終是壓抑不住,自臉頰滑落。
“我想怎樣……”她開口,“我還能怎樣……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你要我怎樣!”
她的這番話,分明帶著悲愴。莫允心頭一緊,只覺得凄涼,她的眼淚和絕望,難分真假。只是,若他抽身離開,她便真的無依無靠。魏啟又豈能放過她,即便上次的出手相傷是做戲,那么下次呢?除了信她,他再無其他選擇。
“跟我回戚氏……”他努力說出這句話。
趙顏伸手,擦了擦眼淚,冷冷道:“我哪里都不會去。我寧可死在這里,也不會向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低頭!”
“師傅沒有拋棄你……”莫允緩步上前,道,“是你娘拋棄了師傅。”
趙顏一時不能確定自己聽到了什么,但反應過來時,狠狠地吼道:“你胡說!你想用這種謊話來給他脫罪,簡直可笑!”
莫允只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聽著自己的聲音都覺得縹緲,“我沒有說謊……還記得么……小時候,我們見過……”
他沒說完,便倒在了地上。
趙顏微驚,腦中混亂不已。她呆立了片刻,準備走開,腳下卻踩到了什么。
她低頭,就見腳下有一個小銅盒。她猶豫片刻,蹲下身子,撿起那銅盒,不禁百感交集。
胭脂……
她輕握著那盒胭脂,靜思片刻,繼而,伸手扶起莫允。
她本是柔弱女子,又受了傷,拼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勉強拖動莫允。她帶著他,蹣跚地走了一段路,便見前方一棵大樹,樹根盤錯,草木茂盛,甚是隱蔽。她努力帶著莫允到了樹根處,歇息了下來。
她坐下,輕輕喘著氣,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疼得麻木了。她在裙裾上撕下一條,扎起了傷口,勉強止血。黑暗中,隱隱有野獸之聲,她不會生火,只能壓著心頭恐懼,坐等天明。
莫允不知受了什么傷,外表上并無傷口,但見他眉頭深鎖,唇角帶血,傷得應該不清。
趙顏垂眸,看著他,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師傅沒有拋棄你……是你娘拋棄了師傅。
不可能。她打消自己的念頭,娘親沒有理由拋棄戚函的。娘親是天下第一美人,是戚函始亂終棄,拋棄了娘親。天下人都是這么說的……不可能有錯……
這時,莫允咳嗽了起來,呼吸艱澀。
趙顏猶豫許久,才伸手,探上他的額頭。異樣的滾燙,讓她縮回了手。她有些緊張,這時,一滴露水落在了她的手背,微涼。她抬頭,就見薄霧慢慢在山嶺間蔓延開來,大樹的樹葉上,沾了露水,正滴滴落下。她想到了什么,又撕下了裙裾的一條,起身,爬上大樹盤錯的樹根,盛著葉上的露水。待布條濕透,她爬下來,將布條疊好,敷在了莫允的額上。
她做完這些,又想到了什么。她找了一片樹葉,盛了一葉露水,小心地喂進了他的口中。
反復幾次之后,他的呼吸平靜下來,只是,體溫依舊滾燙。趙顏并不是大夫,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約莫到了黎明時分,趙顏困極,意識朦朧起來。她隱約覺得有人走動,猛然驚醒了過來。就見莫允已經起身,在一旁打坐調息。
她的頭腦一下子清醒了,怔怔地看著他。
莫允察覺她的動靜,睜開了眼睛,道:“我沒事了,你休息吧。”
趙顏下意識地想避開,但心頭的疑惑卻糾纏著她。她起身,走到莫允身邊,道:“我有話問你。”
莫允了然,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師傅沒有拋棄你,這十幾年來,他一直在找你……那個木匣,是他親手所制,命我交給你的嫁妝……”
“這只是你一面之詞……”趙顏打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戚函用劍換了我娘,卻對我娘冷淡至極。而后,更拋棄了她,毀了她一生的幸福。”
“我說的是一面之詞,天下人說的,就不是么?”莫允回答,“你說師傅毀了你娘一生的幸福,那我問你,你記憶里的娘親,可是終日愁眉苦臉的?”
趙顏答不上來。的確,記憶里的娘親,總是笑得明麗,眉目間都是平和滿足。日子再清苦,娘親都沒有皺過眉頭。因為這樣的笑容,小時候的她從不覺得窮窘,每一日都是歡樂無比的。
“其實,我們見過……”莫允的語氣里,帶了一絲惆悵,“大約十年之前,我隨師傅云游,曾遇到過你和你娘親,還有……你繼父。”
趙顏有些茫然。
“在那之前,我和你口中的‘天下人’一樣,只以為師傅拋棄了天下第一美人‘滟姬’。”莫允平靜地說道,“你娘,是個不尋常的女子。富貴榮華、權勢地位,在她眼中,不過塵土。她要的東西很普通,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懂那份普通的可貴。師傅從不曾入她的眼,更不曾入她的心。她選了你繼父,這就是答案。”
不知怎么的,那些模糊的記憶一下子清晰起來。此刻的趙顏竟能清楚地想起,小時候,牽著弟弟的手,漫無目的地瘋跑。晚上,捧著大把的棗子,帶著一身泥塵回家。父母并不呵斥,只是笑著喚他們吃飯。
她忘了,她并非自始不幸。從能記事開始的每一天,她所領略的,都是最好最好的東西。
“……當時,師傅想帶走你,但你娘用戚氏隱居的秘密威脅師傅,迫他放棄。師傅無奈,只得作罷。后來,他換了隱居之地,再回來找你的時候。卻不想一場洪水,村莊盡毀,你和你娘早已不知所蹤……”
聽到洪水二字,趙顏的心中頓時溢滿苦楚。死于洪水的父母;無錢治病,在逃亡途中被災民踐踏而死的異父弟弟;饑寒交迫,受盡□□的自己……
這些記憶夜夜折磨著她,咬嚙著她的靈魂,讓她不得安寧。連汐夫人對她的好,也湮沒在了這樣的痛楚之下。她怨不得天,只能怨人,若是不怨,她不知如何平復自己的痛苦。只是,到頭來,她錯了。如今的她,不得不承認。毀了她幸福的,不是戚函,只是,那一場洪水,一場無情的天災……
她笑了起來,又壓抑不住地哭泣。她就那樣,又哭又笑,無法自抑。
莫允看著她,什么都不說,只是靜靜等著。待她平靜下來,他才開口:“是我錯了,若我一開始就帶你回戚氏,就能免去許多波折……”
“我回不去了……”趙顏哽咽著,“我哪里都回不去……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為什么現在要告訴我……”
莫允輕嘆,道:“那些往事,是師傅的忌諱,高傲如他,又怎能允我說出來。他只讓我送木匣給你。帶你回戚氏和他相認,是我自作主張。”
趙顏不解,含淚看著他,幽幽地問了一句:“……為什么……”
莫允笑得蒼涼,“家人離散,血脈相向,這種事,我看得太多了。當日若不是師傅收我為徒,我早已淪落街頭,生死難料。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和師傅,都是我的親人。我只愿一家重聚,再不離分。”
一瞬的輕松,盈滿心頭。趙顏只覺得長久以來壓在心口的重量全部消失,淚水止不住,但卻再無悲痛。
莫允抬手,輕輕擦著她臉頰上的淚水,他笑著,道:“跟我回去,好么?”
自他手掌傳來的溫度,暖著她的臉頰。她心頭微熱,卻依然惶惑著,不敢答應。
“……魏啟……”她的眼神黯淡下來,“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莫允的神情微微一變,“回到戚氏之后,絕沒有人能傷你一根頭發。”他說話間,眼前仿佛浮現出那慘遭屠戮的山村,悲憤,染上了他的瞳孔,“他多行不義,他日必有天譴……”
趙顏卻苦笑,“世上……哪有天譴……”
莫允的手輕輕按著她的肩膀,道:“跟我回戚氏,一切就都結束了。”
趙顏再無法拒絕,她擦了擦眼淚,點了頭。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冠,縷縷灑下,終驅散了一夜的陰郁寒冷。而那時,誰也沒發現,不遠處的灌木叢中潛伏著數名勁裝男子,片刻之后,其中幾名悄悄離開,消失在了山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