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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色早亮,卯時未到,已有了微光。但那山村酒肆的地室中,自然是見不到一絲陽光的。
溫宿慢慢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惟有微弱的燈火搖曳,晃得他心焦。
那一聲“我要歸順朝廷”,如此堅定切實,久久回蕩在他耳畔。讓他忘了傷勢的痛楚,忘了東南兩海的糾葛,甚至連思考都變得滯澀。
他突然憶起了孤島之上,她在他懷里說過的話,“……從今以后,他只會為了皇命來找我,而我,也會好好地斷了念想,安心地留在東海……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孝順你,再也……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
若是時間能停在那一刻,該有多好。只是,他漸漸明白過來。她的念想,從不曾斷過……她夜夜在海邊唱著的,拼盡全力想要維護的,不忍傷害辜負的,是廉釗。而若不是他費心拆散,他們兩個早就結為了夫婦,也免去了她日后的諸多磨難。
他有什么資格讓她跟自己走?武藝、信仰、安身立命之所……他本擁有的東西,早已盡數失去。他模仿另一個人存在于世上,自身的一切本就是虛無,到了現在,連性命都是風中殘燭。
洛元清說的沒錯。如今的他,根本就自身難保,如何能安置另一個人的一生。
只是,他不可控制地會想,想起東海的種種。想起那一夜的繁星,云崖的晨霧,三弦的清音……
他閉上眼睛,努力拋開這般的思緒。片刻之后,他起身,往石室外走。
院落之中,只剩下了東、南海的一眾弟子。
洛元清坐在池塘邊,無精打采地看著池中的鯉魚。林執站得很遠,正與東海的同門弟子說著什么。
察覺溫宿出來,林執立刻停了交談,迎了上去。
“師兄……”林執開口喚了一聲,卻不知接下去該說什么,便不自然地沉默。
溫宿看了看四下,輕聲開口,“其他人呢?”
洛元清走上幾步,道:“他們都去對付神農世家和神霄派了……還有,你的小師侄跑去歸順朝廷了……”
溫宿看她一眼,不說話,表情似有不悅。
林執見狀,道:“我們東海說話,你插什么嘴。”
洛元清還沒發作,身后的一干女弟子都亮了兵器,一派殺氣騰騰的架勢。
東海的弟子也不示弱,武器紛紛出鞘,兩派人就在這院落中僵持了起來。
“哼!你以為姑娘我喜歡插嘴么?”洛元清柳眉一挑,道,“什么神霄派、神農世家、九皇神器,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不過是等他點個頭!要不然,誰會呆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林執有些疑惑,看著溫宿,不明就里。
溫宿的臉色冰冷,依舊沉默。
洛元清上前,直視著溫宿,“你說話啊!大不了你說想一死了之,我立刻帶人回南海,從今以后再不管你東海的閑事!”
溫宿垂眸,轉身往回走。
洛元清見狀,喊了一聲,“我剛才說的不算!”
四周一片寂靜,突然,嬉笑聲四起,那群南海的女弟子紛紛收了兵器,笑成了一團。
洛元清帶著慍怒,狠狠瞪向了那些女弟子。
這時,地室的天頂突然微微震動了起來,人聲透過地面,隱隱傳下。
“看來‘玄靈道’和‘岫風寨’的人到了……”林執抬頭,看著頭頂的石板。
隨后,地室的入口打開,幾縷陽光透射而進。一名南海弟子疾步跑了下來,道:“少宮主,廉家的兵馬已經開始行動,往‘天棺’之處去了。‘玄靈道’和‘岫風寨’的人馬已經全部前去阻截。”
“不是說廉家兵馬不會為這等江湖爭斗出動的么?怎么……”洛元清有些驚訝。
“弟子聽說,是廉家公子的命令,怕是他已看破了賀蘭坊主的計劃了。”弟子說道。
“這個廉釗倒是挺有意思的,賀蘭祈鋒是只老狐貍,要是這次栽在廉釗手上,哪就是笑話了。”洛元清歡樂道。
林執聽到廉家的種種,不禁心生恨意。他轉頭,看著停下了腳步的溫宿,欲言又止。
溫宿靜靜站在了原地。廉釗……這是他一直要殺的人。從長江之上的第一次見面開始,他處心積慮,數次布局。然而,卻始終殺不了他……這是否也是天意?一直以來,都占著上風的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今天這般田地的?
那是他心底最后一絲激烈的情緒,攪亂了本已沉寂的心緒。他只覺得身體漸漸燥熱起來,帶動著漸亂的呼吸。
“洛元清……”
洛元清本在跟同門說笑,冷不防溫宿開口喚她,嚇了一跳。她轉頭,看著溫宿,滿臉都是驚訝。
溫宿的神色冷然,語氣一如往常般冰冷,“你先前跟我說的事……”
洛元清不等他說完,興奮道:“你答應了?”
溫宿稍稍沉默,道:“在那之前,我有個請求。”
洛元清本想反駁,但仔細咀嚼完他的話,卻驚愕地發現,他說的是“請求”,而不是“條件”……于是,她硬生生吞下了原本要說的詞,道:“你說。”
“助我運功理氣,而后……”溫宿的神色一凜,眉宇間,殺氣微露,“截下廉家兵馬……”
洛元清聽罷,回答,“就算我幫你運功,你也只能撐上半個時辰……”
“你只需回答我,行還是不行。”
洛元清嘆了口氣,“行……”她轉身,低聲抱怨,“真是欠了你的……”
……
~~~~~~~~~~~~~~~~~~~~我是表示“此處有埋伏”的分隔線==+~~~~~~~~~~~~~~~~~~~~~~~~
神農世家往南十二、三里地,有一處隱蔽山谷,谷中成片篁竹,郁郁蔥蔥。
此處雖屬神農地界,但平日甚少有人走動。篁竹森森,林中終年彌漫著青白霧氣。起風之時,篁竹搖曳作響,如同嗚咽悲鳴。林中地勢復雜,往來旅人,偶有踏入這片竹林的,卻都是有去無回,枉作了冤魂。時間一長,這里便甚少有人接近。
夏日炎炎,這林中卻只有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進,就著霧氣,別有種幽暗深寂之感。然而,就是在這幽暗深寂中,不滿的聲音頻頻傳來。
“混賬!這死丫頭,什么都不行,偏偏輕功練得那么好!左閃右避,滑得跟泥鰍似的!若不是怕驚動了追兵,我拼上‘銀梟’這個名字,也要抓到她!簡直是奇恥大辱!”銀梟大大咧咧地坐在盤錯的粗大竹根上,滿臉憤怒,“死丫頭,有本事你不要回來,要是被我抓到,要你好看!”
“喂……你就不能歇會兒?”一旁,沈鳶斜眼看著他,不滿。
“歇什么啊!氣死我了!歸順朝廷?!虧她的腦袋能想得出來?!”銀梟站起了身子,“貪圖榮華富貴,沉迷男色!真虧她做得出來!我都替她丟臉!!!廉釗那小子居心叵測,會真心對她才奇怪,我看她哭著回來!!!”
“哎!你說夠了哦!”沈鳶聽不下去了,她起身,“廉大哥對左姑娘是真心實意的,才不會做那種事!”
“我罵我的,關你什么事啊?!”銀梟皺眉。
“我聽不慣,說兩句,關你什么事啊?!”沈鳶不甘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