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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悠還是來了醫院,不過不是看傷,而是看病人。
大一期末考試,因為計算機掛科獎學金泡湯,竹青偷偷跑到宿舍樓頂落淚,她窘默地跟上去陪著站了半天,竹青不好再哭下去,一起回宿舍時眼淚汪汪地問她:“你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
“因為你對我好啊。”霞光滿身,一個和太陽疊在一起的女孩。
竹青很是疑惑,經她提醒,想起了令她念念不忘的事,體育課上她生理期突襲,坐在長椅上不敢動彈,竹青跑了整條西街買到了某牌衛生巾,那時他們所在的新校區還在建設,校園超市還未入駐,而她有點小潔癖,衛生棉只用指定的,也許只是一次偶然,卻被她牢牢記在心里,再不松手。可等她們真正成了朋友,竹青才切實地理解了那個“好”字,是誰收刮了全城的商城只為給朋友買一雙和裙子搭配的涼鞋,是誰在吃飯的時候不停地往朋友碗里夾肉,嘴里說著要減肥,轉頭就和石小揚搶,是誰考試的時候給同學打小抄被通報批評撤銷三好生評選資格仍笑容不減,是誰帶著朋友從鄉下來的的弟弟妹妹打電玩游樂園,又是誰把省下的零用錢塞給朋友做生活費……
醫院的三零六號病房內,竹青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厚厚的石膏赫然地包裹著皓白的手腕,而在這之前她更多的是把頭埋在被子里,像在躲避一個極度恐懼的世界。
竹青的父母至今還不知道女兒曾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事,竹青沒說,她爸爸常年癱瘓,弟弟剛讀大學,妹妹在念初中,媽媽走不開,而她回去也不便……鄰居們會問東問西,那個千瘡百孔的家的統共收入是媽媽拾掇的十幾畝莊稼地和她的幾千塊工資,她一死,家得癱一半,向來樂觀隱忍的竹青會置家人而不顧走到自戕這一步,相戀八年的男友朱旭升功不可沒。他不滿現狀急于求成,聽信別人建度假村賺大錢的計劃四處籌款投資,交了錢卻遲遲不見動工,隨后傳出老板卷款潛逃的消息,兩個月后老板被警方以“詐騙罪”逮捕,但錢已被揮霍一空,他一時急火攻心住進了醫院。出院后,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掙錢還債,而是向悉心照顧他的竹青提了分手,還以各種理由把欠款轉到竹青名下,暗地里接受家里的安排,火速提了辭職,以便盡快回東北與同鎮一個家境富裕的女孩結婚,和她有點背景的哥哥合伙開酒樓。
竹青從未向她透露過借錢一事,想必就是他的意思,為了竹青,她什么事干不出來?
在這場和未來的博弈中,竹青輸掉了愛情,欠下了巨款,此時妹妹催促學費而不得的抱怨被催生為壓倒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時的竹青獨自品嘗著生無可戀的絕望。他給過她希望,用行動證明愛情可以征服家境的懸殊,又親手毀了這個五彩繽紛的夢,可他知道五十多萬對竹青意味著什么么?那會要了她的命。
無論如何,她都要幫竹青討個公道,而這一切還得先瞞著對朱旭升仍抱有期待的竹青。
還記得竹青醒來后的第一句話:“別告訴他。”
她沒竹青那么偉大,第一時間就通知了朱旭升,但他一次也沒來過,她曾從最大的善意揣度他,他也許在黯然傷神,也許在孤寢垂淚,沒有已然將竹青從心底放下,諷刺的是他正為奔向新生活而欣喜著,根本顧不上竹青。
那天她拉著行李箱,呆坐在急診室門口,等醫生搶救割腕求死的竹青,心隱隱作痛,比起多年前那場毫無預兆的恐慌,這次更像是一場瘋狂預演,揪著每一個細胞反復□□,她死力壓抑著內心的恐懼,終于沒像當年那樣,頭腦一片空白,只會哭……當醫生告訴她竹青轉危為安時,繃著的心弦悉數釋放,她在洗手間哭得一塌糊涂。
“來了……”遐思中,竹青悄然醒來,“很冷?”
“你說奇不奇怪,我在北京呆了一個冬天都安然無恙,到南方把耳朵凍了,你要注意哦。”她從包內掏出一頂白色絨線帽,小心給竹青戴上,摸著耳朵笑,為了掩蓋臉上的傷,她特地回家洗了澡,取了帽子和圍巾,包裹得嚴嚴實實。
竹青把電暖寶給她:“快暖暖。”
她抱上電暖寶,走過去拉開窗簾,窗外燈火闌珊,依稀有車聲作響。
她倚著窗,對竹青笑著說:“竹青,你看外面多美,我們要好好活,只有我們這么好的人才襯得起這世界。”
竹青眨著哭紅的眼睛:“錢……怎么辦?”
她一個箭步跨到床前的凳子上,撫著竹青的劉海:“那家伙的家人為了爭得減刑,想拿錢消災。”
竹青張了張嘴,笑了,多天來的頭一次,雖然很辛苦,不過只過片晌就又埋進被子哭了。
對她來說,錢來晚了吧。
“我租了房子,找了一份兼職,老板你認識,就是以前在學校旁邊開音像店的路海生,他在市中心開了家跆拳道館,聘了我做教練助理。”她要陪著竹青,一起過這些熬人的日子,等她平安,鳳凰涅槃。
“我不會傻第二次了……”竹青不想她困在這兒,她以前多討厭這個地方啊,她要她快樂,那抹笑容永駐眉梢,即使她在遠處……與自己相見稀疏。
“傻瓜,人要往前看,H市是我第二故鄉,我從來沒有不喜歡她,而且……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她真的忘了么?忘記所有侮辱,忘記所有傷害?
“住的習慣么?”竹青知道她對住的方面比較挑剔。
她閃著星眸貼近竹青耳旁,宛如分享國際秘聞:“猜我租了誰的房子?括弧,打一明星。”
竹青鎖著眉,好奇地配合:“吳彥祖?”
“他是香港的,”她撇嘴,抑揚頓挫地演繹起來,“嗯?好吃,嗯,好吃,嗯……好吃!”
“代言黑糖話梅的女明星。”竹青答對了。
這個病毒式廣告各大衛視都有播放,二十秒不間斷□□人的耳朵,連竹青這種很少看電視的人都記那么清,可見傳播率之高。
伊李是去年才冒出來的,她起初以為是剛出道的新人,簽租房合同的時候看到身份證號才發現比自己還要大五歲,一問,伊李說畢業就結婚了,過了六年的主婦生活,現在算復出,先成家后立業,這種生活模式現今很流行嘛。
“等你出院了,就退掉房子搬到我那兒去。”她做著簡易的水果沙拉,想象著竹青住進去后的場景,又能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了吧?
只是……遍插茱萸少的,不止一人。
她手機里存著一張也是迄今為止拍的僅有的一張合照,她,宇恒遠,竹青,朱旭升,石小揚,排成排站在華山之巔,青春而飛揚,而今朱旭升成了熟悉的路人甲,石小揚故去,掏錢請他們游山的宇恒遠不知去向……生活啊,何時把他們打得七零八落?
晚上十點鐘,竹青睡下后她坐公交往住處趕,一想到馬上就能躺進剛安的窩美美睡一覺,臉上的疼感即刻消失了一大半。
“戰況如何?”路上路海生打來電話,問她去公司找朱旭升的事。
“五腳加兩掌。”
“動手了?”路海生口氣嫌惡,“你就不得能斯文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