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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天葵子醒轉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四夜之后。
外面似在下雪,風聲悄然,雪片飛透窗紙,白茫茫的一片。待定睛瞧去,朦朧不見,原來是窗下案臺沉著鑲絲寶瓶,一束素心蘭開得繽紛皎潔。再眼望頭頂,方覺自己躺在紫檀百寶嵌龍紋的大床上,四圍罩著刻絲錦幔,不知是蘭花的幽馥,還是蓋在身上的衾綢透著清香,人感覺軟款款,輕飄飄的。
如此暖煦,如此熟悉。
回憶漫漫而來,依稀記得自己正與飏飏夫人做著殊死搏殺,羅四烙著疤痕的面孔出現,緊接著崩雪鋪天蓋地將她罩住……
她以為就這樣死去,醒來卻在鋪滿錦繡的房里,她動了動,后背刺骨的疼痛襲來,不禁發出一記低吟聲。
眨眼間床前站了不少人,都用關切且帶驚喜的目光看著她,有人大聲喊道:“天葵子姑娘醒過來了,快去稟告侯爺!”
柴榮很快出現在面前,他的眼里閃光,臉上難以掩飾的興奮,還有釋然。
天葵子定神望著他,心里縱有千言萬語,卻只是啞啞的一句:“雪……雪還在下?!?
“雪已經停了,這會是今年最后的一場雪?!辈駱s的聲音溫和至極,“天葵子,春天已經到了?!?
天葵子想,春天到了,是屬于她的春天嗎?
這樣的錚錚男子,言語宛轉而意深,讓她深深感到濃霜融化、寒意消退。那一刻,身上的痛意消失,她的心也跳得歡快。
“那些人……”
柴榮俯身坐在她的面前,含笑答道:“你一醒過來,還在擔心這個。放心吧,那些人虜的虜,降的降,剩下的全都葬埋在雪崩里了?!?
天葵子還是有點不放心:“飏飏夫人,還有那個羅四呢?”
柴榮道:“我親眼看見你們被埋進崩雪里,事后還派人搜遍整座山,不見一個人影,看來葬身雪峰無疑。我調查過,羅四其實也是化名,他們都是前朝的旁系嫡脈,此次一戰,他們永無死灰復燃的機會了。”
如此聽柴榮所言,天葵子終于長舒一口氣:“我被救了,對嗎?”
“是姬賢找到你的,幸虧發現及時,才得以救活。天葵子,讓你一個姑娘家沖鋒陷陣,本就是我的錯,你要是有個萬一,我這輩子不會原諒自己的。此役名動天下,不屬于我柴榮一個人的,你和姬賢功不可沒?!?
柴榮說著,布滿血絲的眼里濕濕的。他粗糲的手指劃過天葵子額角的一縷發,接著柔和而笑。
姬賢……
許是這寥寥幾句,觸到心底深處。天葵子閉了閉眼睛,想,她盡她所能,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柴榮也是賞罰分明的人,姬賢、還有始源君,他們都會得到褒獎,而她不為財,不圖利,以后——
“以后就待在柴家,好好養身體?!辈駱s仿佛讀懂了她的心思,繼續說,“你身上有箭傷,還有刑傷,我會囑咐下去,一定恢復你以往健康活潑的模樣?!?
心事化開,倦意重來,天葵子含笑嘟囔著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接著眼前模糊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天葵子接受著柴榮的呵護和關懷,天天受人服侍,治病養傷,滿足于現狀。
某個白天,天葵子從睡夢中睜開眼睛,姬賢獨自坐在床前。
他只著了家常的便服,雙腳擱在矮腳凳上,正拿一套描金釉瓷茶具自飲自樂。剛將茶壺里面最后一滴倒入茶碗,見天葵子醒來,便促狹一笑,自顧自啜飲一口。
“你可真會睡啊,我都等了兩個時辰。”他悠然說道,“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柴家的茶確實好,這茶具想來還是越窯的?!?
天葵子滿心歡喜,掙扎著想撐身而起,姬賢慌忙將她輕輕按住,大呼小叫道:“你可別動,要是碰到傷口,柴榮會殺了我的?!?
“侯爺賞你還來不及呢。”天葵子撲哧笑了。
姬賢道:“那不一定。聽他們講,現在柴家上下都把你當神仙供著,伺候著。這房間未免太奢華了吧?平日里外人決不允許進來,我是費了多大的周折,方得坐在這里喝口茶。你是幾世修來的福?侯爺這樣待你,真把你當成自家人了,你就好好享受吧。”
天葵子知道姬賢是故意調侃她,并不在意的一哂,關心問道:“紫蘇現在可好?”
姬賢斂起笑,微微地瞇了瞇眼,嘆息出聲:“她被派到柴夫人娘家照看三公子去了。小小的孩子,這么早沒了娘。”
想到失去親娘的謹兒,天葵子也不免心酸難過,過了半晌,才說道:“紫蘇說要替夫人守孝,你和她的婚事……”
姬賢唇角蕩了蕩,他并未回答天葵子的話,一口氣將手中的茶喝干,方喘口氣道:“說點開心的事。告訴你,我被任命澶州都司,掌防汛軍政,還奉命分巡澶州城內外,明天就要赴職。”
“這太好了!”天葵子興奮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