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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人中,葉知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棚邊上擺攤的林莫南,盡管,與記憶中相比,那人的面容明顯多出幾分蒼涼,發絲染雪,不再是翩翩少年模樣,只在偶爾展露的笑顏中,依稀還有著熟悉的溫柔可親。
林莫南并沒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遠處看他,此時他正賠著笑臉,向兩名在攤子前駐足的修士推銷竹葉符,磨了半天嘴皮子,總算收入兩塊靈石,賣掉八枚竹葉符。
看看天色,似乎不早了,今天的收入也不錯,可以收攤回家,林莫南揣起那兩塊靈石,收起剩下的竹葉符,轉身離開。
葉知秋就慢慢跟在后面。他風姿出眾,一出現在坊市,就已經引起不少人注意,只是他周身氣息清冷,修為高深莫測,身上穿的又是佩有峨嵋標識的紫袍,威儀高貴,有種只可遠觀不可親近的感覺,因此沒人敢靠近他,直到他跟著林莫南走出坊市后,那些人才哄地一聲議論開了,其中有幾個常年也在坊市擺攤和林莫南已經相熟的人更是暗暗擔憂,別是那位林掌門得罪人了,但他們修為低微,也只能在心中擔憂一下而已,連提醒林莫南一聲都不敢。
一路西行,漸漸就出了城,路上行人越來越少,終至全無,此時林莫南已經走出樊城七、八里,大逍遙派所在的小山頭遙遙在望,他一直沒有察覺自己的身后跟著人。
葉知秋終于忍不住,身形一飄,攔在了他的身前。
林莫南心中正盤算著加上這兩枚靈石,他手上已經攢足一百五十塊靈石,是用來購買靈藥輔助那姐弟倆修煉呢,還是請人幫忙把那三間草屋修一修,說實話,他也擔心哪天三間草屋轟地一聲就倒了。自葛歡道消后,草屋就再也沒有修葺過,林莫南曾經試圖自力更生,結果加劇了草屋的搖晃力度,自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了。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前面多出一道人影,他收腳不及,差點一頭撞上去,好在那人及時伸手按住他的肩頭,幫他穩住身形。
“對不住對不住……在下走神了……”林莫南彎腰致歉,目光看到熟悉的紫袍玉帶,身體頓時僵住,慢慢抬頭,眼簾中映照出一張曾經銘心刻骨的面容。
后退三步,想了想,覺得葉知秋現在未必能認出他,說不定在這個男人的記憶里,早已經沒了他的身影,林莫南也就露出陌生的表情,試探地問了一句:“有事?”
見葉知秋直直地看著他,卻沒有任何動作,林莫南放心了,很干脆地繞過他,繼續往前走,就這樣吧,相逢陌路,永世殊途,這是最好的結果。
☆、斬情斷道相逢是陌路
葉知秋一動未動,默默地看著林莫南遠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為什么,再也不見那一雙癡癡望他、溫柔帶笑的眼?為什么,那人看他的眼神,陌生如斯?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也將消散,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似乎就要隱沒在黑暗中,再也不見。葉知秋按住胸口,心魔蠢蠢欲動,他大口喘息著,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牽著翻山獸,他邁步又跟了上去。
他不會認錯,林秋婉眼力不夠,看不出林莫南的身體曾遭人采補過,因為她分不出先天元陽和后天元陽的區別,但葉知秋看得清楚,那是他犯下的錯,那人,不是林莫南還能是誰。
這次林莫南明顯感覺到了,他一直走到小山頭前,遲疑了片刻,終于回頭,再次問道:“有事?”
“林莫南……我是葉知秋。”葉知秋感覺到口中苦澀。
林莫南錯愕,葉知秋記得他是誰,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葉知秋為什么要自我介紹,吃錯藥了?
“葉公子……你有事?”
葉知秋閉了閉眼,他不習慣這樣平靜陌生的林莫南,但既然已經找到了人,那么,最要緊的,還是解決他的心魔。
“我……當年的事,是一個意外……我并不知那兩個人真的是魔門中人……但無論如何,大錯已鑄,林莫南,請你原諒我,并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他想,如果林莫南罵他一頓,哪怕對他大打出手,他心中也會好受很多,但他只聽到了一聲輕飄飄的“哦”,只是驚訝的語氣詞。
事實上,林莫南也確實挺驚訝的,原來,毀了他的道途的那場噩夢,只是葉知秋的一場戲,不過,寫劇本的人沒料到這戲出了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想,他大概知道葉知秋的目的了。
“你不相信我?”葉知秋睜開眼,目光清冷。事前,他想到了林莫南知道真相后的各種反應,卻唯獨沒有想,他會全無反應,只是那么輕飄的一聲“哦”,無恨亦無怨,一如陌路。
林莫南笑了笑,道:“葉公子高高在上,還不至于還哄騙我,我信你的話。無非是一場陰差陽錯,既然那件事不是葉公子的本意,也沒有什么好說的,若葉公子掛懷于心,難以自安,那么……我原諒你,如此,葉公子自可安心。你走好,在下不遠送了。”
非是不曾恨過,只是起先他纏綿病榻,沒有精力去恨,后來又有葛歡在一起,受那老好人寬厚的性子熏染,他也就懶得去恨了,不值得。再后來他決然斬道,情與恨,也都一并斬去了,這些年連葉知秋這個名字都沒有再想起過。其實即使是恨,他更恨的也是自己,有眼無珠,錯將糞土當美玉,如今聽聞真相,心瀾不起,但到底還是有些釋然的,總算,當年他一縷情絲所系,縱不是美玉無瑕,也非如糞土不堪,葉知秋并不是真的那么狠毒,否則,他這雙眼也就真如瞎子一樣了。如今的釋然,更多的還是對自己的寬恕,至于葉知秋,已成陌路,又與他何干。
葉知秋一怔,他沒想過這么容易就獲得原諒,目的達到,可是他的心中依然沉重,并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
“林莫南,我會彌補你,做我的道侶,以后,我照顧你。”他追了上去,是他的錯,他勇于承擔。
林莫南又錯愕了一次,終于失笑,道:“葉公子,我已經有道侶了。”頓了頓,“你若實在想彌補,給我些靈石就行。”
這樣他就不用在修葺草屋和購買靈藥之間難以取舍了。
葉知秋沒理會他后面一句,真誠道:“我是認真的,林莫南,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極情道堅定專一,你既心中癡戀于我,我成全你的道,即使將來我破了情關,也還是會照顧你的。”
林莫南頓足,轉身也一臉認真道:“葉公子,不瞞你,我已斬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真的不怪你,你不必再掛懷于心。”頓一頓,又道,“若非這場陰差陽錯,我也遇不到阿歡,算來,還是我應多謝公子,令我得遇佳侶,多謝!”
葉知秋呆立當場,林莫南說了些什么,他一字也沒有聽入耳,只有“斬道”二字在腦海中如轟雷乍響。
再也不見那雙癡癡望他、溫柔帶笑的眼,只因,那人已斬道,為了絕念,他竟然決然斬道。
氣血翻騰如海,狂風大浪不能停歇,他終于轉身,騎著翻山獸離去,不知行了多遠,不知日升日落幾許,終于,再也壓制不住翻騰的氣血,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為什么?
葉知秋茫然地看著地上的血漬,烏黑暗沉,腥氣撲鼻,竟是不知不覺,已受了暗傷,這是積在胸中的瘀血。
“不就斬個道……怎么他受的打擊好像比我還大?”
林莫南顯然莫名所以,斬道后損失最大的是他自己好不好,雖然他另有收獲,因禍得福,但那顯然跟葉知秋無關了。
“還說要彌補呢,連一塊靈石都沒留下……”
鄙視了葉知秋一下,林莫南又陷入取舍中,無意識地摸摸頭發,這回頭發不知又要愁白幾根,他離青春年少四字是越來越遙遠了,阿歡說得對,養家的男人傷不起。
最后還是決定給姐弟倆購買靈藥,草屋嘛,沒事,看樣子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真要倒了,大不了直接露宿,反正修煉到煉氣期之后,就無懼寒熱了,林莫南倒是畏寒,但不是畏外寒,而是他體內無陽,不生溫熱,不過修煉養生經以后,體內凝聚了一絲后天元陽,他的身體好了很多,露宿問題也不大,實在不行,抱著三個毛團取暖也行。
☆、落花有意流水已無情
接連下了幾天雨,不適合去坊市,林莫南就撐了一把竹柄傘,悠閑地開始進行久違的消遣活動,垂釣。
身后,葛無缺還在雨中拿竹劍橫削,這小子最終還是要走劍修的路,劍舞已經練足了兩年,現在學習的是基礎劍招,對此,林莫南沒別的指點,只告訴他,每天練足六個時辰,風雨不改,五年后才可以正式學劍道。和葛金不同,對葛無缺,林莫南抱有更大的期望,所以磨的時間也更長,何況葛無缺的功法就叫磨劍訣,就更要好好磨一磨。
雨中竹笛聲聲,清靜平和,就連這飄搖的雨簾,也似乎隨之清靜平和下來。葛笑笑的清平樂,吹得越來越入味三分了。
三只毛團難得的沒有在外頭追打嬉戲,而是趴在草屋里,靜靜地聽著笛聲。
“林莫南。”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和諧。葛無缺依然全神貫注地竹劍橫削,但竹笛聲已經中斷,頂著兩個丫髻的少女腦袋并著一黑一白一斑三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一起出現在窗口,瞪眼張望。
林莫南已經在打瞌睡,被這一聲喚驚醒,差點一頭栽進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