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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民族,設置保閭;
設立義倉,官私并存;
統一度量,皆從漢制……”
我聽了許久,改革并不沖向要害,基本上都是對人們有利的,特別是發展財政。
天寰補充說:“人茍有才能,何必為族所拘?工商業者,雖非清流,也可按勛授官。北方柔然,西北羌族,都要和鮮卑,漢人一樣的賦稅。天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審時度勢,我們都可以接納……”阿宙和他促膝對坐,手里拿了一支筆,慢慢記錄。
我過去從未見阿宙耐煩寫下來,如今他倒是有些變了。
阿宙說:“這幾年自賣為奴婢的流民不少,皆應放還為民,典身之錢,有國庫撥款。”
天寰道:“五弟說的對,昭維,你記下。”
我想了想,還是到正殿去溫酒等候,等候大半個時辰,外面飄起鵝毛大雪。
阿宙走進來。他大概沒有料到我坐在這里,先是一笑,然后又沉下臉。
“喂,大哥馬上就來了。”他言罷,坐在一個胡床上,拿出自己的記錄,默念著。
他眼睛里沒有我,亮閃閃的。我將熱好的酒推過去,咳嗽一聲:“喂。”
他瞧了眼,劍眉揚了揚,又是一笑。并不推辭,也不接手。我訕訕的,斜瞅了他好幾眼。
最近不是我有意回避,不過各忙各的,我和他鮮少遇見……。阿宙要比在西北時候長得更高,簡直要越過天寰了。他一身灰袍,遠不如昔日所見精美。但倒使他的氣質比以前沉靜。漫天大雪,似乎都和他的身軀融合。不過,他張揚的鳳眼,白里透紅的面頰,英氣勃勃的黑眉,和冬天照舊是格格不入的。
我搖搖頭。我觀察他,未免太愚蠢。天寰跟著入內,從容道:“五弟跟我們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吧。前日你的生日,你不在府中。今兒朕給你補。”
阿宙將紙張塞到袖子中,鳳眼中光華璀璨:“大哥,恐怕今晚不行。臣弟與佳人有約,臣弟吃了好幾次閉門羹,還是頭一回得到機會……”
我自己喝了一杯暖酒。阿宙所言佳人,未知何許人也,估摸是初結識的。
天寰一愣,好像馬上就明白他的所指:“唔,佳人難得。我們以后再敘也成。改革之事,你說實話,是輕還是重?”
“要臣弟說,還輕了些。不像大哥雷厲風行的態度。”阿宙坦蕩一笑:“臣弟明白,大哥不動要害,是為了將來的戰爭。咱們這里團結了,才能對外。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萬歲決斷,誰復敢言?正月革新令下,有帶頭反對者,臣弟率先請求嚴懲。”
天寰摸了摸他的頭:“政治,重重利害,要抽絲剝繭,一層層來。我全做完了,后繼者,坐享其成么?”
這時,百年取來一個托盤,對天寰一呈,天寰一瞧就丟開,冷笑兩聲。
天寰溫柔的看了我一眼,告訴阿宙說:“南朝皇帝才生了一個兒子,派使節向我朝報喜。”
我手一抖。報喜?用得著嗎?我的太一出生時……。這種炫耀,近乎粗俗。我低頭,又喝了一口自己暖的酒。
阿宙笑容猶掛在唇上,眼神驟然犀利:“一幫狗男女……有十個兒子都沒用。大哥不必理睬。”阿宙走到我的身邊,拿起方才給他,卻已涼了的酒,一飲而盡。燈花下,他眼里蓄滿了安詳,滿足,隱隱一點傷痛,更多是鼓勵,他對我啞聲道:“皇后你根本無須介意。”
“多謝殿下,我不介意。”
天寰沉思著,手一抬,對阿宙說:“人家既然來報喜,朕理應有回饋。你親自帶人去驛館,預備下豐厚的禮物。”他目光一寒,又淺淺笑道:“云夫人的家人,我們自然奉為上賓,理當照顧好。”
阿宙問道:“南朝皇帝多出一少子,會不會引起皇位風波?”
天寰抱著袖子,走到我的身邊,安撫的拍了拍我的手,他深深的看了阿宙,平靜的說:“他是昏君,也有可能吧。但廢長立幼,非國家祥兆。襁褓嬰孩,懵懂稚子,難以勝任國政。太子軟弱,若他是我,或者是你,恐怕早就廢了昏君了吧?”
北風竄入,阿宙不勝寒冷,好一會兒,口齒唯唯道:“到底是父子……”
天寰似有弦外之音,只不知究竟是說于我聽,還是說于阿宙。
天寰晚間,抱著太一不逗他,只顧想心事。
我走過去給他披上衣服,他一手拉住我的手,目光矍鑠:“朕要滅南朝。”
我定了定,把衣服系好:“滅吧。最好等白蟻自己腐盡了柱子,四兩撥千斤,便可抓在手心。云夫人生子,是個絕好機會。萬一南朝有所舉動,以你智慧,應借機消滅蕭梅二人。”
天寰目光微動,吸了一口氣,摸了摸太一:“太一,你爹爹快統一天下了。”
太一張開眼睛,忽然大聲叫他一聲:“爹。”
我和天寰相顧,許久才相對而笑。紙窗暖意如酥,一家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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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寰頒布革新令,我送他到未央殿后,并未離開,在未央殿的后廊等候他。
半年以來,我的身體好多了,暗自慶幸,能有更多力氣走向廣闊的地方。
大雪沾身,周身舞動的雪花,好像也是有生命的,它們像是一只只雪白的蜜蜂。采的不是花蜜,而是人的雜思。兀立雪中,我只有干凈,純粹,明朗的心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寰穿著華麗的金色龍袍,出現在華蓋之下。他顯得異常俊美,躊躇滿志,光芒讓人自慚形穢。他一見到我,就大步走了過來。
“恭喜皇上,革新成功。”我滿含笑容,對他說。他沒有一語,目光讓雪融化成水珠。
眾目睽睽,他居然毫無顧忌,將我的手放到龍袍腋下,稍微溫暖了,拉著我踏雪并肩,走回后宮。
雪落三千院,花織倆人宮。驀然回首,我們何止是木已成舟?此舟逆水,拋山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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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時,乍暖還寒。休沐日里紫薇省,在和暖的日光下,倒是姹紫嫣紅,開滿早梅。
自從去秋收編圖籍以來,我跑的最多的就數德教殿,修文殿。北朝名儒,青年才俊,大半都見過。天寰笑我“君精誠至此,金石為開”,我確實網羅了慷慨機警的司徒邵,也拉攏了方正博雅的裴子容。可是,并不是人人都給皇后面子。我寫了兩次親筆信給河南沈謐,請他入殿校書,與我一敘,對方都禮貌的回絕了。
唾手可得的,驚喜也是一時間,可是宛在水中央的,越得不到,越覺得好。天寰出發之前,我曾問他,我能否能親臨秘書省?修文殿,德教殿,需要顧及。貴族名門子弟云集的秘書省,也不好冷落。他當然準了。
他雖然準了,但我卻要懂得分寸。夫君讓給我一步的空間,我只走半步。這樣他會給我越多,我也會不斷的前進。我畢竟乃南朝公主,即使心里對自己家族不抱希冀,在人前卻不能撇個清爽。即使我在當了一輩子的皇后,在我的碑記上,在后世的史冊上,我依然是炎家的女兒。
在北朝女子,是豪放不拘,在我,就是人們嘴里的“忘本,猖狂,缺乏教養。”
因此我到紫薇省,選了休沐日,隨從數名,只穿素色衣裙,
謝如雅撥開一叢梅花枝,腰間的玉帶發出叮當音節。我笑道:“好別致的新玉帶。”
如雅臉色微紅:“這根是崔尚書所贈。老大人為這次校書大事之主。當著眾人,他親手為我系上,我就不好推辭。”
我朗聲笑:“一直戴著吧。既好看,又體面。你可別讓人講我們南方人過河拆橋。我真羨慕你謝公子占盡便宜。人家要把寶貝的美貌女兒嫁給你,你胡扯什么水到渠成。人家還要不記前嫌,給你自家的寶貝玉帶。崔僧固乃北朝第一文臣,你何德何能,這樣好運?”
他鎖了眉頭,認真道:“崔大人此意,是要向眾人表示我二人沒有芥蒂。……不過水到渠成,也不是胡扯。”
我知道這少年來北朝伴我,從第一天開始就有自己的抱負。可是……我猶豫的看看背后的隨侍,剛要開口,就聽到秘書省的一間屋子里起了喧嘩,似乎有數人爭執。
惠童想要去通告,我微笑擺手,向前邁了幾步。
只聽一人說:“林賢弟,把書還給我。”
又一人以玩世不恭的腔調帶笑說:“就不還,不就是一本舊書?”
“怎么是舊書,這是皇后懿旨,皇上的大計。前面一代代人都等閑荒廢了。偏咱們運氣好,能找些有利于后代的事情做。莫鬧了,快還我。”
只見屋門前閃出一個瘦削如竹竿,穿著翠綠衣裳的青年,踮著腳,揚著一本書。
這佝僂背影,活像一只“翠鹮”。以前我誤以為少年郎穿綠衣,占盡風流,此刻才明白,也要看穿在什么人身上。
“翠鹮”輕蔑的笑道:“王兄,須知天下之書,至死讀不可遍。國家遭遇荒年,南朝又不肯束手待斃。耗費物力人力,美名是有了,又讓那些庶人也借機出堂入殿。可這于國家,并非當務之急?”
我不禁插嘴道:“好一位有大志氣的秘書郎。”
翠鹮驚愕回頭,下跪:“臣秘書郎林延明叩見皇后。”
另一人疾步驅出:“微臣秘書郎王彪請皇后安。”
我笑道:“兩位大人免禮。皇上遣我來這里長些學識,不想兩位大人休沐日依然在公所。我盤桓到德教,修文二殿,才知我朝人才鼎盛。但皇上常說:秘書省內臥虎藏龍。林延明,長安神童,八歲有文心,日訟萬言。王彪,太原王氏,書道高手,出口成章。”
天寰是說過臥虎藏龍,但沒有光指秘書省,不過我想這樣說,他不會介意的。
林延明紫色面皮像是長安城里賣的棗子,他起身,不卑不亢的聽。
我娓娓道:“我不算是讀書人,所以說不詳細。古代有個少年,滿屋雜亂也不打掃。他對客人說:自己是有心做大事情的,所以用不著整理一間屋子。結果客人回答說:一屋都不掃,何以掃天下?林大人,你說的抄書無用,讀書不能讀完,大概也有點相似吧。”
如雅在旁道:“林兄,那不掃屋子的少年結局如何?”
林延明的臉,從棗子變成了柿子:“除害不成,為奸黨斬首。”
王彪偷偷嘆息,不安的搓手,又不時關切的望著林的后腦勺。
我鼻中梅香馥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比起諸位,庶人要到同樣的地位,需要加倍努力。百里奚奴隸出身,毛遂來自寒微,但都是國家棟梁。大人以為對嗎?”
見他不回答我,我便伸手,輕易把那本他手里的古書拿了過來。
他那柿子臉兒變成了霜打的,連我都覺得有趣。
我走進屋中,爐火中書卷淡香,我對僵著的林延明道:“林大人,你祖母的病好些沒有?我想過了,她之病,需用靈芝。皇上素日最重老人家,我回宮后,便讓宦者將靈芝送到你家去。”
林延明好像才明白,神色一抖:“皇后……”
我安靜的坐到書案前,用手將書皮撫平:“借人圖書,即便是國家,也要珍惜如自己的孩子。不小心損破了,倒是平常事。我幼年之時,常愛在宮內補書……這本有點殘破了,不如讓我拿去補完,再送回這里吧。”
我打開扉頁,印章是“河南處世沈謐”,不由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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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謐的這本書,非但破了,還有半張殘頁。宮內除了天寰藏書于太極殿,還有園囿之西南角,紫辰閣。天寰這人最是實用,凡是他不想看的書,太極殿一本沒有。裝點門面,大約是這個人獨處時,所不屑的。
初春時節,北方還是積雪難融。我踏雪前往紫辰閣,只帶了惠童,圓荷兩個。
才到門口,管理圖籍的老宦官就蹣跚著迎出來,我忙叫平身,又讓惠童拿了一點兒錢賜給他。每當看到老者,我想到自身也會有垂老之年,便更覺得憐憫。
老宦官見我要進去,道:“皇后,閣內趙王正在讀書……”
阿宙在?宮內除卻后宮,他本來就隨意出入。但他為何跑到這里來讀書?
我問:“趙王是一直來,還是最近才來?”
老宦官道:“殿下最近幾個月常來這里,抄錄書籍兵法,有時候深夜才回府。”
我默默點頭。二樓的一盞紅燈,孜孜不倦的燃著。
他在……我最好不要去了……。我環顧四周,阿宙的兩個親信宦官躲在老遠……
我是為書而來,為何不能進去?此刻折回,倒好像心虛。
我咳嗽一聲:“你們跟著我一起進去好了。”
閣火升的不夠,一股子寒氣。我老遠就看到阿宙伏在案上,聚精會神的看一本書,一邊看,還用拳頭輕輕的捶腿。
他一身翠衣,俊秀鮮明,好像是三月間濃得化不開的陽春。我突然想起白日所見的“翠鹮”,又看看他,不禁壓住腹部,撲哧一聲。
阿宙直身,丹鳳眼蕩漾著醉人的碧波,仿佛五月的西湖翠影。
他揉揉眼睛,看看書,看看我:“你也來這里?”
“我來找書,你呢?”
“戰國策看完了……我現在看史記。以前沒有用功,現在算不算亡羊補牢?”他露齒一笑。
我移動影子,燈中,裙裾拖過書閣的塵埃。時光好像是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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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閣的時候,明凈夜空,月亮就像被洗過一般。孤星閃動,好像在夜空的彼岸等待。
阿宙走路一向快,但這段路大概是無人掃雪,他走得小心翼翼,比我還慢。
“你……”
“你……”
我們同時開口,我笑了:“你先說……”
“這回你主持校書,我讀書不多。要能幫忙的,你只管說吧。”阿宙轉動著手腕,好像是寫的手酸了。
“你提了,我倒是想到。這次我從其他階層選拔的人才,大約有十多個。本來他讓我授予他們修文殿學士的頭銜,可是僧多粥少,人員滿額。我愿預備著講究點,但今天去轉了秘書省,我想把林延明,王彪兩人也加入修文殿的行列。修文殿有了他們點綴,就不會總被人用指點出身……”
阿宙接下去:“你想把多余的幾個人推薦給我,暫且讓我在太尉府安排職位。是吧?”
“是的。”
阿宙說:“我懂。你讓如雅來跟我交待吧。我挺欣賞如雅,但如雅對我總是難以言狀。上官青鳳在西北與我攜手,是給足了我面子。我不好總是依賴他。我如今也正缺人。中看不中用的秀才最多,人家來了,我也要養著。你說的寒素青年,千里迢迢的到了,總要給個安慰。我會特別照拂他們。你放心。”
我想說謝謝,但上嘴唇粘住下唇,沒有說出來。我仰頭遠望:“那邊樹干上的大鳥,好丑。簡直比天寰的黑鴿子還丑。”
阿宙笑聲快活,他彎腰揉起一個雪團,甩上樹去,丑鳥哀鳴數聲,另棲高枝去了。
我頓足:“它好端端在樹上賞月賞雪,你為何要打它?”
阿宙翻眼,道:“喂,你看清楚,我是打樹,沒有打它。我坐久了身子僵,又不能做別的動作,我丟個雪球不行啊?再說了,它就是一孤獨鳥,倒哪里不是一只鳥啊?”他又哈哈大笑了數聲,突然沒聲了。
我張口,只見一個宦官從遠處跑上來,給我們請安,阿宙走過去,宦官竊竊稟告。阿宙臉色一變:“怎么病了?前日我去探望,還好好的……請大夫沒有?”
“請了常來王府的仁壽坊何大夫。”
阿宙罵道:“蠢材,他給我的馬看病,都看不利索。要請上官先生……我親自去請吧。”
他朝我看看,我抱著袖子,打定主意,他不告訴我,我決不問他。他果然只對我點點頭:“我得先走了……惠童……你也保重。”
惠童道:“殿下你夜路小心。”
“嗯。”我也答應。阿宙離開主道,同著小宦官大步流星而去。
我突然有點悵惘。按一按心口,里面滿滿的。
夜空深湛,清新如雪,就像阿宙,今晚的他,好像冰影里面的火。
阿宙有佳人等候,也不會寂寞了。我笑了笑,踩著雪腳印,回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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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我補好了書。由如雅和四個護衛騎馬護送,到住在桂宮附近的沈謐處一訪。
里巷的孩子們騎著竹馬,嬉鬧追逐。長安如棋盤,那條街坊極長,到后面逐漸冷清。
如雅說:“那里就是沈家了。”
門洞大開,一群風采卓越的年輕人,連同一個老者走了出來。
如雅“嗯”了一聲:“原來是元君宙的那幫子幕僚。”
我遠遠望著,只見阿宙被圍在人群中。我久違了的張季鷹老先生,對阿宙不斷的說著話,阿宙躬下身子,邊聽邊示以微笑。阿宙轉身,拉住一個年輕人的手腕,說了幾句。
年輕人個子中等,方面大耳,一臉沉著,目光內斂。
阿宙說完話,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裹在青年的肩上……
我恍然大悟。為阿宙高興,又莫名的失落。他的“佳人”,只是一位“士”。
如雅問我:“姐姐……咱們還用去嗎?”
“不去了。”車頭轉向,我又回顧一眼。
艷陽高照,積雪輝耀,阿宙仰望天光,他的眸子里欣然,快樂,好像是山林間釋放的源泉。
他修長的身姿,從未如此的華麗,高傲。
他唇角微動,笑起來無邪而黠慧,就像初見他,像是雪天里的白狐。
他不是狐。他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