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天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蝴蝶夢里家萬里,子規聲中月三更。在夢與醒,生與死的邊緣里,我仿佛又回到了我所出生的巴山蜀水。我生出雙翅,飛到了建康城內的宮城。我在芙蓉的暗香里,跟著檐馬的叮咚聲,數著昭陽殿頂琉璃的觚愣。
一,二,三,我愉快的仰頭數著,青色的琉璃吸引著金黃的陽光。我母親不停的叫我:夏初,夏初,快進來吧。我回過頭,宮城成了斷壁頹垣。天地蒼茫,唯有蒼狼星,孤零零的發光。
我背后有無數噪雜的聲音,可是我的面前,只有熟悉而陌生的蒼狼星,沉默吸引著我。我長途跋涉,走向天邊。漸漸的,連我母親的聲音都消失了。
靜黑的夜里,又多了一顆星。夜涼如水,我踩在光的脊背上,逐漸上升。天界的大門已為我敞開,俊美的神仙們騎在銀白的鳳凰上,微笑著等待我的進入永生。夏初,到我這里來吧,那是我父親的呼喚。一條龍馱著我,飛過濃云。
不要回頭了,到我這里來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父皇堅定的承諾。我快樂極了。黑暗的,壓抑的過去,終于要被我遺忘了。恍惚之間,我看到自己的心,它忽然失去了一個角落。我傷心的要哭,腦海里滿是黑夜里的蒼狼星,還有它邊上那光芒微弱的新星。他們是無言的,就在我的后方,除了我,沒有人可以接近。
不要回頭了,不要回頭了!父皇,母后,謝師傅,還有我的小哥哥們一起喊道。當我沖破最后的一片云,我卻松開了龍身,回頭望了一眼。我從龍身上疾速墜落,一片漆黑中,修羅鬼剎們扯住我的衣裳,扼住我的喉嚨。我使勁掙扎,無濟于事。我掉在地獄的血河里,上下沉浮,女人們的哭聲,隱隱約約,灼熱的空氣里,我被翻來覆去的折騰。
絕望之中,我努力回想一個符咒,最可怕的,最明亮的符咒。我抬頭,地獄里,蒼狼星依然在望著我。我用盡力氣,大叫一聲:“元天寰!”黑暗碎裂,血海退潮,神鬼逃避,我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正抓著絲織的床褥。
我張開眼睛,分辨出半明半暗的太極殿。夏天鵝絨般軟滑的熱氣包圍著我的周身。
一雙瑩然澄澈的眼睛,近在咫尺。冰涼的眸子,讓燥熱冷卻。寒玉的臉龐,讓迷惑凝凍。
他的手指放到我的額頭上,小心翼翼撫摸我的眉頭。用一塊柔軟的絲絹,擦拭我脖子里的汗。
天界里,也找不到他這樣美,這樣別扭的男人了……我滿足而舒服的想:我不后悔……這塵世到底有值得留戀的……我又睡著了。這次睡得極長,但也不安穩。雖然視覺和聽覺始終模模糊糊,但我的身體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后來我厭煩了,就又安心的入睡。我聽到嬰兒的哭聲,時近時遠。還有一股清馨的芳香,奇異的,微弱的,卻又縈繞在心,久久不去。
下雨了……橫掃一切的大雨。我渾身一顫,耳中池塘蛙鳴,流螢避入陰暗的帷幕,海棠花影映著男人雪白的臉上。他手里拿著一卷奏折,面前還有個藥罐,他眼波漾漾,似有淡淡的哀愁,不看我,也沒有看奏折。
“天寰?”我在唇齒之間叫了一聲。他躊躇回神,好像不相信我在叫他,我又叫了一聲:“天寰?!?
他半跪到床邊:“夏初?!?
“是我。”我笑了,連笑都讓我渾身酸疼:“我迷糊了多久?”
“到今天是第十七天了。不過子翼先生已確定,你可以活下去?!碧戾居媒z絹擦我的嘴角。他發覺我正在凝視他,才費勁的笑了笑。
嗯,十七天。我困難的回憶著,此時是夜間,我身邊只有天寰。他眼里有血絲,嘴邊還長了一個血泡,頗為狼狽。憔悴的眉眼里,傳達著無限的深意。那種屬于他的感情,柔而脆,澀而美,就像是夏天的果實一樣。
“對不起?!蔽艺f。天寰的眉動,倉促的瞥了我一眼。我繼續說:“我身體不夠強,讓你擔心了。這十幾天,我倒是吃喝睡覺,什么都讓你承擔,真是對不起。”
他沒有說話。我轉動頭頸,環視四周。別人都在哪里?還有……我突然心跳飛快。
天寰見我張嘴,用手掌遮?。骸吧僬f些話吧。”
我輕咬了一下他的手,問:“寶寶呢?寶寶在哪里?他還好嗎?是個男孩兒嗎?”
雖然屋內黑著,但我在朦朧的燈光下捕捉到的并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蒼白入骨的溫柔。我結起眉頭。天寰仔細的想了想,才回答:“他……還好。是個男孩兒。因為你病著,羅夫人帶著乳母等在偏殿照顧他。”
真的嗎?我動了下身子,還是有點疼。天寰摸摸我的眼睛:“你還是睡吧?!?
“不要,讓我看一眼寶寶。”我執拗的說。
天寰神色安定:“太晚了,等明天吧。孩子吃飽睡著了。”
我搖頭:“就讓我看一眼。他睡著了也讓我瞧一眼,不然我不安心。”
天寰深深瞧著我,竟將我抱離了床鋪,低頭吻了吻我的嘴唇,我軟綿綿的躺在他的臂彎里。清新的氣息,短促的溫存,好像一朵在夜雨里嫣然開放的白曇花。
他松開我,走到外面:“百年……!”一陣低語。我耐心的等待著,心跳的更厲害,我聽到了羅夫人的腳步,但她好像走的特別慢,好久,才抱著一個錦繡的襁褓到我面前。
天寰的聲音就在我頭頂:“皇后要看皇子,你就讓她看吧。”
羅夫人垂下眼皮:“是?!彼蛟诖惭兀凶雰?,我轉過臉,呼吸急促。
屋子驟然明亮了。我的孩子,他正閉著眼睛熟睡。他太美了,美秀的超乎我的想象。他要比我見過的初生嬰兒個頭兒大。白嫩的皮膚鮮純無暇,尚未成形的輪廓,豐秀的像幅圖畫。
我傻乎乎的笑了,為了不吵醒孩子,我把下半部臉縮到被褥里去。羅夫人手一抖,如慈母般憐愛的望著我,好像我比嬰兒更可憐可愛一樣。她低聲道:“皇后九死一生,必有后福。先養好身體,免得至尊擔憂。至于皇子……”她用更低的語聲說:“妾等自會全力照顧。”
我貪婪的看著兒子,世上有這樣漂亮的孩子,而且還是我的。我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羅夫人身體向后一退,天寰馬上說:“你現在可抱不動他。羅夫人把他帶下去吧?!?
羅夫人飛快的望了一眼皇帝,我抓住襁褓的一角:“皇上讓我再看看他吧,就把他放在我的枕頭邊,等我睡著了,你們再把他抱走,好嗎?”我聞到一股奇特的香氣,芬芳淡雅,似空谷幽蘭,又似水邊萱草。
羅夫人有幾分為難,天寰卻點了頭:“好?!彼约罕Я撕⒆樱瑢⑺旁谖业恼眍^邊,向羅夫人揮了揮手。我從側面抱著襁褓,真想把他抱到自己的懷里。但我沒有足夠的氣力,又怕打擾他的酣睡。我得意的望了他許久,才對坐在床側的天寰輕聲說:“他美嗎?”
天寰熄滅了燈,和衣躺在我的身邊:“嗯……”
我嗅了嗅,那股香氣越加沁人心脾,以至于讓人耳聰目明:“天寰,他們給襁褓薰了什么香?好聞。”
天寰說的緩慢:“不是薰香,這孩子……似乎從生出來,就有一股異香。據卞夫人說: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氣味。她也曾遇到體有香味的嬰兒,但都不如這個孩子。”
“啊……怪不得……”我開心而得意地笑起來:“我昏過去之前,有人尖叫了一聲。是因為這個?他們的鼻子真靈,渾身是血的孩子,他們都能聞到香氣?”我用下巴蹭著天寰光滑的手臂,他的手臂抽動了一下,我有幾分驚愕,但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天寰拍拍我的肩膀,哄我說:“好了……快點睡吧。”我也確實疲累,便依偎著他,在孩子的美好氣味里睡著了。
------------------------------------------------------------------------------
第二日天亮,我醒來時,圓荷和阿若正跪在床邊:“皇后?”
孩子不見了,我問:“皇上呢?”
“皇上去上朝了。”阿若說:“皇后產后遇險,皇上不眠不休數日。后來……?!彼D了頓:“再后來,皇上就照常上朝理事了。原來子翼先生,上官先生,卞夫人輪流在宮守候,寸步不離?;屎箝_始康復了,神醫說只要多休息,按時吃藥和進補便是了。”
天寰太辛苦了,我覺得心疼,對宮女們也不便說。我帶著殘存的甜蜜記憶,對小圓荷一笑:“皇子可不是比我好看嗎?”
她重重點頭,避開我的眼睛,我心中一緊。阿若他們服侍我吃藥,吃飯,又幫我擦拭了身體,圓荷一直閉著嘴,忐忑的很。阿若偷偷瞪了她不止一次,我裝作沒有看見。
我還精神不濟,閉著眼反復重演昨夜的一幕,總覺得我忽略了什么,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端倪。我當初在觀音面前許愿:若此孩子是男孩,既美且慧,便是無量功德。如今觀音垂愛,孩子體有馨香。更讓我喜出望外。但為何天寰并不興奮,羅夫人也好像有隱衷呢?阿若強顏歡笑,圓荷無精打采,那聲尖叫,到底是為了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阿若方才與我閑談,說了不少不著邊際的話,但沒有提到群臣的賀表,也沒有提到滿宮人的欣喜。這座宮,好像因為皇子誕生而徒然安靜了。安靜的讓我不得不疑心。
等到阿若去解手,我突然張開眼睛:“圓荷!”
圓荷好像變丑了,眼皮紅腫,神色閃爍:“皇后?”
我直視她:“你們瞞著我什么?”
她臉色微變:“皇后……奴婢不敢?!?
“不敢?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用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去,令羅夫人抱著孩子來見我?!?
“這……這……奴婢不敢?!眻A荷匍匐床前,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毯之上。
我頭暈目眩,肯定有事。孩子……孩子……我都不敢想下去。我嘴唇哆嗦:“是皇上不準你們說實話,不準讓我隨便看他,……是不是?”
昨夜的孩子,明明有幾分像天寰,還有幾分酷肖我,不可能不是我們的孩子。
圓荷反復叩頭,我不言不語,直愣愣的望著帳頂的流蘇,一股子寒意浸潤全身,讓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圓荷焦急的叫我,我茫然的瞟她一眼:“是我多心。你且退出去,讓我靜養吧?!?
“皇后……皇后,奴婢就是死,也不該瞞住皇后。”圓荷拉著床幔:“皇子雖然美秀無匹,身上有香。但他……他……”圓荷哽噎,阿若沖了進來:“圓荷,你瘋了,跟皇后胡叨什么呀?”
圓荷大聲的說:“我……我死也不能騙皇后?!?
阿若打了她一記耳光:“你……你……你抗旨?;噬蠎摪涯懔柽t……凌遲……。”她也哭了:“皇后保重鳳體,外頭的風言風語……不能把皇后怎么樣……奴婢們……誓死都效忠……”
我睜大眼睛,冷然說:“圓荷,扶我靠著,阿若,你不要說了,即刻命羅夫人送孩子來見我,若一盞茶功夫我沒有看到孩子,我爬也爬過去?!?
我在熱火上受煎熬般等待,人都癡了。羅夫人出現,手里空空如也。
“孩子呢?”我直截了當的問。羅夫人跪下,眼圈紅了:“皇后恕罪,沒有皇上旨意,誰都不能見皇子?!?
“皇上?我是孩子的娘?!蔽掖舐晢査骸澳悄阒闭f:我孩子有什么???”
羅夫人猶疑,我又問一遍。羅夫人還是不回答。我將一個枕頭朝博山爐砸過去,那爐應聲倒下。羅夫人這時才開口:“求皇后千萬別急。皇子……他右手有殘缺,手指不全。他……年齡幼小,將來……將來……”
我仰面躺倒,渾身發抖。原來如此……果然有人尖叫,是兇兆。我就知道不會那么順利,但我萬萬沒有想到,孩子會有殘疾。此刻,我不想聽,不想看,不想說話,不想見人。只想到一個沒有人的遙遠世界里去。昨夜,無知的我還躺在天寰的身邊,一個勁夸耀自己生的孩子漂亮……我是多么蠢啊,這樣傷他的心。
我想起自己在觀音前的許愿:美麗聰明。兒子確有美貌,可能也會聰明,正如他芬芳的異秉。可是,我忘了身心健康的四個字。而且,偏偏是右手……從古到今,有哪個右手不全的人當了皇帝呢?如果我當初不強求留下胎兒,如果我自己在產后出血里死去……那么不知不覺,倒是干干凈凈,最痛快的事了。我本來是個浮萍一樣漂泊的女孩子,父母雙亡,在冷宮時,受盡了人間的白眼和欺負。但是天寰呢?他是傲立天下的男人,他在人們的面前,是最堅強和神圣的皇帝,我給他帶來這樣的孩子。圓荷說滿朝風雨……當然會是滿朝風雨。在我的記憶里,宮廷中的殘疾孩子,不但不能繼承皇位,其母親還不能得到名位。我的兒子,這般美,還有香氣,也許被人描述成“妖孽”也未可知。這樣的結果,就是活生生的打天寰的臉。那些暗地里憎恨他,詛咒他的人們,會笑他。那些愛戴他,擁護他的人,會可憐他。任何一樣,都是天寰的驕傲無法忍受的。
我真想痛哭,但我哭不出來,那些宮女太監的勸慰,對我全無用處。我躺到黃昏,才平靜下來,惠童在床根幫我捶腿。他下手很輕,但他沒有淚,也沒用同情的眼神瞧我。
從那天開始的五天里,我沒有說一句話,讓我吃就吃,讓我睡就睡。我只能感覺天寰每日晚上躺在我旁邊的床上,早晨匆匆上朝。天寰照常處理政務,沒有提起朝堂內的軒然大波,也沒有多少安慰之詞。他對我,一切好像和以前一樣。半夜里,雖然他常常躺著一動不動,但我知道,他睡不著。我難道要這樣過下去……頹廢的悲慘的等待夫君的憐憫?
我絕對不要。月的瞳影里,燈臺上,有一只藍黑朔美的大蝴蝶,癡癡打坐,我希望自己就是它,或者讓它變成我。但我的夢醒了,只有面對殘酷的現實。
第六天的午后,我在圓荷幫助下,掙扎著起床,惠童扶著我,悄悄的從走道去偏殿。因為我吩咐不要出聲,他們也就不吭一聲。還沒有出走道,就聽到外間蟬鳴,廊下有兩個老宮女嘀咕。
“還有七八天,就該滿月了,按理要宴請群臣,賞賜宮內外,給皇子命名的,不知皇上預備怎么辦……唉。我可是看著皇上長大的老人了……”
“你讓皇上怎么辦?滿月,可是要把皇子抱出去給眾人看的。誰不知道……”
“大張旗鼓生下來的皇子,結果卻是……唉,皇后心情可想而知。她初來長安的時候,宮里人就說,天下怎有這樣清艷的姑娘?瞧她那雙眼睛,只那么一橫,任你是鐵石心腸,也是要動心的。后來她果然就得寵了……??上羌t顏薄命。作孽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