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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忽然,從遠處又傳來了歌聲。我還以為自己又聽錯了,但圓荷跳起來:“皇后您聽。”
帳篷外一陣騷動,歌聲越來越清楚,隨著曠野的熱風,帶來和災難毫不和諧的勁氣,明亮的好像春天的氣息。那是無數少年的合唱聲。
“三尺龍泉劍,匣里無人見。一張落雁弓,百只金花箭。
為國竭忠貞,苦處曾征戰。先望立功勛,后見君王面。”
眾人本來都被地動帶來的驚恐,忙碌折磨的沮喪,但聽到夾雜清冽童音的歌聲,好像又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有人說:“是敦煌的曲子詞,王的軍人都唱那里的歌嗎?”
“皇后”白將軍跪在帳前:“恐怕是太尉王殿下。只是不知……殿下為何現在就能趕來。”
我走出帳篷,在稍高處眺望。在地平線上,好像太陽早早升了起來,無數的火把,在西北的曠野里連成一片。我可以看見走在隊伍前面的,都是清一色的十四五歲少年。他們臉上流著汗,每雙眼睛都是明亮的。我逐漸隨著歌聲走到了臨時營帳的邊際,白將軍命軍士們點起火馬,給我照亮。我的衣被風帶起來,一匹白馬好像太陽跳出地平線,以雷電的速度向我飛奔而來。
光耀東方別樣紅,天地與之并生。少年風流,躍上蔥蘢,萬物與之合一。
馬上的少年,身姿如畫。等到他近了,他才勒住馬頭望著我。
美艷的鳳眼,仿佛春江麗水,精致的臉龐,賽過司花之神。果然是阿宙。
他對視我,拉了好幾次馬韁,好像在氣惱玉飛龍不聽他的命令,非要朝我這里湊。
他跳下馬,以澄清而充沛的聲音說:“諸位護駕辛苦。圣駕安否?”
白孝延低聲說:“殿下有所不知,皇上已回京。”
阿宙猛抬頭,敏捷的走過來向我行禮:“皇后圣安。”
我望了一下自己蒼白的雙手:“有勞五王。”
阿宙臉色紅潤,他似笑了一笑,等到跟隨我走到帳篷時,他才從容對白將軍等說:“本王有事向皇后稟告。”白將軍等人只好止步。我掃了一眼阿宙,他的眸子在眼梢璀璨的閃光,他在觀察我?我回避開他的眼光,他好像輕笑了一聲。
他進入帳篷,將佩劍解下,對百年坦白一笑,又對圓荷微微點頭。反客為主的對他們說:“你們退下吧。”
“不用退下。”我說:“五王有話,當著他們說吧。”
圓荷緊張的望著我們,百年閉緊嘴,眼珠一動不動。
“我有秘密的軍情,小孩子聽了不合適。”阿宙的輪廓蛻變的成熟了,漂亮得讓人心驚。
百年突然道:“皇上讓我跟著皇后,不能擅自離開一步。”
“你只是宦官,誰規定宦官能聽軍政之事?你可以到帳篷口,可以偷聽,但祖宗有法,宦官不得明目張膽的與聞軍事部署。”阿宙嚴厲的說。曾開花的眼睛,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壓迫感。
百年還是不動,我想了想:“百年,你出去,別離遠。我隨時可以叫你的,圓荷留下吧。”
圓荷乖巧的在一個角落里,阿宙才問:“大哥為何走了?”他毫無寒暄,好像昨天才和我道別。只是望著我的眼光,比過去多了些許東西。
“南朝進攻,他不得不走。”
“為何不帶你一起回去?”阿宙逼視我。
“因為西北都知道帝后要巡幸,他不是不想來,只是要晚幾日來。”我說:“倒是你,怎么那么快就到了這里?”
阿宙不回答我,帳篷內沉默的讓人難堪,他突然說:“你可瘦了。看來這皇后不是好當的。”
我抬眼瞪了他一眼,他露出狐貍一般魅惑的笑容,但并沒有諷刺。我抱著袖子:“彼此彼此,你這將軍也不好當。西北到底如何?索超你捉到了嗎?”
“正在抓那老頭呢。”阿宙滿不在乎的說:“上官也在附近,你知道了吧。”
我點點頭,正要問話,他從懷里取出一封信:“這是你的,敦煌城最難打的時候,他給了我。不過我始終沒有看過。為什么不看?”他摸摸信:“因為不知道你說了什么。我希望的,你肯定不會說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話,我又不想看。”
我抬頭笑了:“阿宙,你想我說什么?我知道你不會看,所以只是一封空白的信。”
阿宙劍眉一揚,我將那信奪過來,丟在火里:“還好沒有看,不然還要怪我呢。”
“你……”阿宙看著火舌將薄薄信箋吞噬,那種狐貍的笑容又消失了,他的鳳眼里映著火花,對圓荷大聲說:“去,拿些酒來給我。”
圓荷環顧四周,忙著跑出去,我離著阿宙遠些:“……今晚地動真是出乎意料。”
“我也沒有想到,事先有人說是我朝攻打西北,天有不祥。現在看來都是蠢話。你……離了那么遠干什么?我是你的小叔,也不必那么避諱吧。你跟我七弟也隔了那么遠,如何將王家女兒說給他的呢?你是不是想讓我稱贊你,那好,我說了:如今你真的成了大美人了。就跟我以前遇到你時候預料的一樣,也許……更美些。”
我吃驚的望著他,他扶著寶劍。我冷聲說:“美不美的,也是皇帝的女人。”
“那倒是的。我可不敢忘。”阿宙唇角一挑:“但皇帝的女人,連文酸詩人也可以贊美。皇帝太極殿外的海棠花,誰都可以稱艷。皇帝禁城上空的月亮,我孤單一人在外征戰時,也可以仰頭望著。我這個人比較粗俗,又比較直接,所以什么都說。呵呵,你總不見的今天才知道。冒犯處請皇后包涵。”
我頭腦發漲,實在想不出合適的話,這時,地面又一陣晃動,有人在外大喊:“來了。”
我蹲身下去,被激烈的地動搖著身體,一旁的燈倒了下來,我往后一退,隱約的光亮里,阿宙托住了我。他的手臂極其有力,我急著掙開,但阿宙將我拉得更近,他用哄小孩那樣的口氣柔聲道:“小蝦,別亂動,現在可不是時候。”
我在蟾光下瞧他,他鳳眼亮晶晶的,面龐如雪。我輕聲說:“阿宙,別惹麻煩。我正在努力做你哥哥的妻子……”
阿宙鼻翼一動,他的眸子里是酸楚和溫柔:“小蝦,大哥對西北到底知道多少?他為何讓你一個人來?這非常危險,他沒有料到么?”
地動好像又靜止了,但外面卻安靜起來。我說:“他是皇帝。”
“小蝦,我了解大哥,大概還是比你多。算了……”他將我拉起來坐好,燈的碎渣里火還在微弱的燃燒,阿宙的臉上多了一股風發意氣:“沒有他,我們也能行。小蝦,你準備好了么?”
“準備什么?”我問。
“戰爭啊。我們現在恐怕已經被包圍了。”他平靜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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