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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為皇后的第二個千秋節(jié)。去年生日,我一切從簡,下令各地只給我上供筆墨紙硯就可。
今年正逢戰(zhàn)爭,因此順理成章免除了一切虛禮。當(dāng)皇后的要出行,必然眾人矚目,并且給人們增添許多的麻煩。所以生日這天,我下定決心閉坐閣中。
阿若給我梳頭,我見她頭上插著石竹,就問:“宮里也興這花兒了嗎?”
阿若說:“石竹原本不值錢,近來價格猛增。因?yàn)槎颊f五王爺最愛石竹花。五王爺在西北連勝,所以……宮中人都愛時髦,這朵是奴婢早上來時,羅夫人那里一位姐姐送的。”
我不動聲色,石竹,石竹,除了阿宙,無人知道此花乃我最愛的。我又瞅了一眼阿若頭上鮮艷的粉石竹花,持鏡宮女說:“五殿下府內(nèi)大片的石竹花都開了,好看。今年比去年還要美。在宮中高處眺望趙王府,就能瞧見,稱為長安新景,皇后您想去瞧瞧嗎?”
宮女們以玉杖撥開重簾,日頭毒人,我瞇了一下眼睛:“王妃那里的人來了嗎?”
盧妃入京,依舊住在魏王府。但魏王府在西邊第一區(qū),所以我常常去看望,不去時就令宮女宦官前去探視,盧王妃也每日派侍女來。“沒有,奴婢派人候著去。”阿若說。
正在此時,圓荷進(jìn)來,手里還捧著一件東西:“皇后,西北送來的賀禮,可怎么退還?”
我定睛一看,是具青銅制臥嬰托盞燈。嬰兒卷發(fā),是個西域胡兒。我不禁露出笑容,左右跟著贊嘆聲起。燈槽內(nèi)有蠟燭封住,圓荷湊近我:“羅夫人吩咐奴婢轉(zhuǎn)告皇后,趙王送燈時給她寫信。說他還有個謎語,可讓皇后左右的小宦官猜猜。第一個猜出來的,請皇后準(zhǔn)許他去西北軍營。”
我知阿宙此舉必有來歷,便讓在殿內(nèi)的五位小宦官都湊齊了,圓荷點(diǎn)上蠟燭,:“明月半依云腳下,殘花猶落馬蹄前。是個什么字?”只有惠童眼皮一眨。
我還在回思這兩句話,惠童干脆說:“熊。”我思索著,過了一會兒,對惠童微微一笑。另外兩個小宦官也開口:“是熊。”“真是熊啊!惠童為何你那么快?”
蠟燭燒盡,燈槽內(nèi)現(xiàn)出一個“熊”字,是阿宙的字跡,應(yīng)是用銳器刻上的。眾人驚嘆,紛紛贊美惠童聰敏。惠童臉色發(fā)紅,眼珠轉(zhuǎn)動。我又對他笑了笑:“到底是趙王舊人,心有靈犀。西北緊急,傷員極多,惠童你明晨啟程,為我送些藥草去那里吧。”
圓荷又交給我封信:“皇后,這是上官先生所送入的賀信。”
我將信展開,眾人按例都悄聲退下,我悠悠道:“惠童留下。”
上官之信,寫在一張素樸的箋紙上。字不如以往秀麗,越顯得如水清逸。
“上官軼白:古人云居累卵之危,而圖泰山之安。軼輔趙王甘州大捷后,竟累十卵成偶形。有志者事竟成,累卵也非危事。惜路途遙遠(yuǎn),偶人不便運(yùn)送。隨軍西出陽關(guān),回望紅日歸處,知是長安。乃思皇上萬歲,延祝皇后千秋。平城匆匆拜別,心知皇后未盡之言。軼為醫(yī)者,中宮思之事,神必佑之。”
我不好開口之事,上官知道……。上官先生。我雙手合掌,薄箋合在手里,重于千斤。不知道是神來佑我,還是神遣上官先生吉人佑我。我吸了口氣,抬眼:“你可以說了吧。”
惠童跪下:“回皇后:昔日在趙王府,殿下元宵喜制燈謎。這是舊謎。我自然一聽便知。惠童雖然在皇后身邊伺候,但日夜惦記殿下安危。懇請皇后成全。”
阿宙要一個小孩子去西北,倒是辛苦惠童了。阿宙以前是個心血來潮的人,但這次,許是有事要讓最心腹人去做。我非但要成全,而且也不能泄露,我正要對惠童說話,阿若拽著一個女孩:“皇后,她來了,快回話呀。”
女孩匍匐在地:“皇后,我家王妃好像就要生了……情況不妙。”
我騰得起身:“來人,快去報知羅夫人,蘭若寺善靜尼。本宮即刻幸魏王府。”
我和天寰因有意收養(yǎng)盧妃之子入宮教養(yǎng),對她此次生產(chǎn)也最為重視,穩(wěn)婆,大夫,寺廟念經(jīng),各類準(zhǔn)備,一應(yīng)俱全。
我的生辰就是在產(chǎn)婦的慘叫聲,僧尼們越來越惶恐的祈禱聲,左右侍女的抽泣聲里,到了日暮。在這種場面里,我握著盧妃的手,她疼極了,將我手腕掐得青紫,但我還是不松手,一下下的撫摸她的亂發(fā)。她跟我差不多年齡,從來也不得罪人,就是對于她丈夫,也總是維護(hù)的。可是現(xiàn)在的她,好像變成一個瘋狂的女人。我從未意識到我們這樣年齡,還只是女該子,身體還是這般的脆弱。目睹她生育,給我印象之深,難以磨滅。看著盧妃,我好像看到了母親,千千萬萬的女人在痛苦的掙扎。為什么有這樣可怕的事?母親從未對我說起過,她所描繪我的出生,是美妙詩意的。可我親眼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無論如何的美麗語言,都改變不了事實(shí)。男女之間的魚水之歡,竟會讓這么慘酷的情景發(fā)生?
新生的男娃娃啼哭,滿身是血,滿床褥子都是他母親的鮮血。盧妃眼神渙散,用盡最后的氣力:“請皇后……皇上照顧孩子,讓……讓我六哥……好自為之。……將來,萬一壞了事……求皇后保全長子……”
我忍不住落淚了:“我答應(yīng)。”她的唇色變的如同白蠟,漸漸的,我手里的手僵冷了。
事先一點(diǎn)沒有想到,我的生辰,成了別人的死日。我并沒有覺得不祥,只是有種兔死狐悲。這個男孩,被我們收養(yǎng)于內(nèi)宮。天寰曾說,盧氏全家信佛,我就給孩子取名叫迦葉。
有生有死,有好有壞。西北軍攻擊沙州敦煌,果然陷入苦戰(zhàn)。西南卻出現(xiàn)了一線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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