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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殿里。我恍惚的望著他,還是死死的糾住他的下擺。
失群的孤雁嗥唳,我竭力忍住抽泣。身子卻如同收起的竹扇骨兒單薄乏力,又哆嗦不停。我錯覺他并不是元天寰,也許那個男人只是屬于寂寞瑤臺的仙客。若我這次放手,就從此天人永隔。我的唇瓣也跟著肩膀顫抖,齒齦之間,反反復復只一句話:你是不需要任何人,但此刻我需要你在這里。我不在乎他能否聽到,只是不想讓他走。
他扭頭,看著別的方向,也不再掙脫,許久許久,他與我僵持著,間或深吸一口氣。我全部的思想,只是拉住他,沒有過去,也不想將來。我的嗓子眼涌出甜腥之氣,腳底近乎麻木。
忽然,大黑鴿子破窗而入。它盤旋在我們的上方,咕咕數聲,停在我的裙子上,歪著頭,狠厲的盯著我。它在桂宮對我一向愛理不理,此舉真是出乎意料。元天寰的腳也隨著移動了幾分,他轉頭,與我對視數眼,眼中猶帶紅絲,可是瞳子異常的明亮。
他張口,嗓音嘶啞:“你放手。”我猶豫著,放開一只手,又緩緩的松開另一個拳頭,眼愣瞅著他的臉。等我兩手全空,我才感到了害怕。我攤開了手掌,它們毫無血色。黑鴿子猛地跳到我的手上,沉甸甸的。只見數滴晶瑩淚珠,順著鴿子的羽毛滑下去。它不快的抖了抖翅膀,對元天寰叫喚了幾聲。元天寰長嘆,似乎是他心中的戰鼓被人穿破了,英雄氣短。
他蹲身下來,下一瞬,把我圈在了懷里。我又狼狽的哆嗦了一次,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舉動。那鴿子在我們的中間沒有位置,閃避似的逃開了。他用袖子拂去我的淚,將我的亂發撂到耳后,伸臂將我抱了起來,他的眸子還是沒有正眼瞧我,跟著太極殿內可憐的光束在動。
他把我放在一張放有筆墨的長案上,太極殿四周的書堆積,他隨便用幾本古籍給我墊著頭。我緊張而不安,他按住我的肩:“傷口在流血,腳也破了。”
他在說我?我只記得他流淚了。我什么時候流血了呢?等他解開我喉嚨上的白絹,我才發現那里全是血漬,是我太用力哭,把傷口弄破了?什么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元天寰從一個柜子里取出藥膏,白絹,幫我涂在喉嚨上,又細細的包好,什么也不說,他好像極其疲倦,但又不得不這樣做。
他又低頭解下我的羅襪,那上面也是血。我咧了下嘴:真疼。我沒有穿鞋,剛才情急沖出來,踩著琉璃的碎片,定被劃傷了。元天寰俯身,從案上的漆盒里倒出一點水蘸在絹布上,在我的腳跟,幫我擦,不時用指尖將碎片挑出。他的臉沒有慍怒,顯得心平氣和,并不像哭過。
我問自己:我在琉璃墻后看到一幕是夢嗎?寧靜的午后,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但……那是確確實實的發生的事。不然我怎么會踩碎琉璃,又怎么會有鉆心的痛?
外間有步語聲,但元天寰置若罔聞,他的動作極慢,等到窗子里的光線溜了一格,我才感到柔軟的絹絲混合著清涼的藥膏,被纏繞到腳上。我心內比絹絲還柔的地方,卻被猛的刺痛了,臉上頓時起火,辣辣的。我“嗯”了一聲,坐了起來,元天寰幽幽的注視我:“為何你為了朕,總要受傷,流血,大概朕真的不會照顧你吧。”
我抱膝坐在案上,搖搖頭,我想開口請他原諒我的冒失,當時我……
他的眸子晶瑩,凝著水霧:“朕不怪你。”
我低下頭,他又吸了一口氣:“今天,是朕平生第一次打他,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挨打。他童年時,讀書不用心,又頑皮。看不慣腐儒教書,唯有崔僧固脾氣好,才能教授他。朕自己下朝回來,也教他寫字,弓馬,又給他講左傳。朕都不準自己罵他。你知道為什么?”
我靜靜的聽,元天寰這些天清減了太多,更添一種脫俗清逸的俊美,他好像沉溺于往事:“因為他稚子時說:‘我長得和我大哥一樣。’那時他是個胖得極好看的小孩,朕已是少年了,朕實說:‘阿宙,你不像朕。朕長得像父皇,你容貌像你的母親。’等朕下朝,羅夫人說,阿宙用筷子戳自己的臉頰,說因為希望跟朕一樣有個笑渦。朕聽了就告訴他:‘你雖然不像朕,但你可以多做朕少做的事。朕不大笑,弟弟替朕多笑吧。’……”他說不下去了,搖搖頭:“人們說兄弟如參商星,朕總不愿他和我分開,但到了此刻,恐怕……要是你方才不出來,朕與弟弟,一輩子都是參商之星了……”他凝視自己的手,憂郁的苦笑,好像自己的手是畸形的,又如影相隨。
他用修長的手指摸摸案面,我靠近了他,他的手指就轉到我的手臂上,輕柔而切實的觸感,好像要撫平我腦海和心內的傷痕。我也摸了摸他的手背,他僵住了,我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用冰冷的臉去碰,他的手發燙,被我的臉蹭到,他的手又痙攣了一下。
他不怪我,我反而更忐忑和自責了。想起昨夜躺在我的腳跟躊躇滿志的青年,與現在蒼白而消瘦的他,簡直就判若兩人。他任由我拉著他的手,又用低沉的聲音問我:“光華,你跟朕在一起也是累,對不對?”
我搖搖頭,其實不是累……但是他就像一座高山……我仰望便覺得自己是個孩子……
我莫名的委屈焦急,又落下幾顆豆大的淚珠。
他的指尖擼我的睫毛,柔聲而清晰的說:“你才來桂宮,朕對你說,朕有許多可以給你,但朕不會自己給你。現在朕想,因為朕是皇帝,有的東西朕不懂該如何給你,也因為朕是皇帝,朕已經給你的,絕不收回去,除非你不要了。光華,你真愿意跟著朕這種人在宮里一輩子?朕放你走,你要不要?”
我掐著他的手,他在說什么?放我走?我到哪里去?我難以置信自己所聽到的話。
元天寰的目光如水,他揚起下巴,笑了一聲,似乎世間萬物,都抵不過那聲笑。
他朗朗道:“你不相信?朕可以讓你走,現在就是個好機會。無論你選誰,朕都可以讓你跟他走。不錯,朕是公告過天下,但公告總不能抗拒死亡的。假如你覺得和朕在一起勉強,朕也不強求這種奢侈。朕本是萬年孤獨之人,又不知道壽數多長。洛陽的白牡丹,朕從未有心移植到宮內,因為怕宮內的氣息壞了它生長,也擔心朕若不在了沒有人照顧好它……”他把手掌從我手中滑出去:“你要走,朕會有辦法。而你在朕的國土里,能平安生活。”
他愿意讓我走了,那么之前的一切,算是什么呢?為何他有這樣的想法,覺得我不喜歡他?我苦笑著,我當初是有勉強,但經過那么長的時間,那么多的事情,我還可以無牽無掛的走?元天寰,你要是想讓別人無怨無悔的離開,就別給人家那么多。我下了決心,許下承諾,難道都變成笑話?
我又使勁搖搖頭,提起毛筆,在幾案上寫:“你覺得我配不上你,還是你沒有信心等著我長大?你若說是,我立刻走。你若說不是,我就跟著你一生。”
他一動不動,默然良久,才吐出一句話:“不是的。我怕你累。我太強勢,也不得不強勢,有意無意總在傷害旁人。人人都在畏懼我,甚至弟弟,都在逐漸的疏離我……”
他笑容中有絲凄涼,憔悴。我不禁摟住了他的肩膀,他遲疑的,仿佛夢游,也環抱著我。
我繞著他的頭頸,熱淚盈眶,元天寰,我是不會走的。我想活,我還要活的有尊嚴。在我遇到的男人中,你不是最愛我的,也不是最體貼我的,但我寧愿你每次上戰場,或者處于廟堂中,沒有我這個后顧之憂。你是皇帝,無可替代的男人,當我走近了你的心,便不愿離開。我就是累死,也是我愿意。你讓我成為你的奢侈,我呢,要回報給你公主的愛。
夏初,在宮內猶如冬草。挺秀色于冰涂,歷貞心于寒道。試看三九嚴寒,何止松柏不凋?
我的唇貼著他的耳朵,用氣息吐了一句話:“天寰,不是你太強,而是他們太弱。夏初永遠是你的,生死都是。”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聽明白,但他旋即抱緊了我。陽光入殿,原來,雪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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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擁才片刻,遠處沸反盈天,宮內少有的喧嘩。我靜靜扭了扭腰肢,元天寰還是抱緊我。眉毛都不抬,直到我仰臉詢問,他才安撫我說:“朕心里有底。”
他將我挪到帷幕之后的眠塌上。那角落異常陰暗,我搬起枕頭,居然抓到了一方絲絹。我竭力分辯,好像是一張都城的地圖。我還來不及看仔細,已經有人連滾帶爬入了大殿,還有個人沖上來,直挺挺的跪下。原來是六王,七王。我將自己的身體更藏入陰暗處。盯著六王的臉,一絲一毫也不放過。
元殊定磕頭,眼角紅著:“皇上,請您饒恕五哥。元君宙最不是東西,但家丑不可外揚,您揍了他一頓,他必定會長記性了。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犧牲個把漢族文人,也比我們一家拆散了好。他這回半死不活的,也好學乖了,把他跟臣弟一樣發配了……,也就夠了吧?”元天寰上下打量他,不語。
元旭宗哭的活像個小孩子:“大哥,寬恕五哥吧。……弟弟知道你也心疼。五哥心直口快……,是他的性情啊。雖然這次……,也是情勢所迫,他頭腦發昏。大哥,你知道嗎,你去柔然,傳出不幸的消息,五哥每日都用冰涼的水澆自己的身子為你祈福,還讓我發誓不告訴你……五哥說,要是大哥活著,他自己減壽也在所不惜。大哥,你看這大殿里的小弓,你用了給五哥,五哥送了給我,五哥要是走了,誰還能讓兄弟們共開歡顏呢?”
元天寰拉七弟起來:“朕處罰他不是不顧兄弟請,而是為了國法。你還未長成,他日別重蹈覆轍。”
元旭宗不肯起來,又啼哭道:“我知道,大哥,你日理萬機,還要操心我們……大哥,我斗膽說一句。這天下從不是為‘公’,天下是私。天下是父皇的,又是大哥的。大哥的帝國,我兄弟才眾星拱衛。以我之庸劣,不堪重任。與其作一個朝廷的賢王,不如作家里不添麻煩的弟弟。我懇請大哥別再給五哥加罪了,行嗎?”
元殊定咕噥著添上一句:“你懂什么……不處罰他,皇上臉上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