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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天寰道:“除了柔然大貴族和將軍的妻女必須處死,其他女人都可活命。朕要即刻返回長安。長安家里,只怕也亂了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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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我跟隨著元天寰到達長安郊外的長樂宮。前一天,他忽然有旨意,御駕將在長樂宮駐留到新年。冬日驪山,松柏常青,漫山遍野為朱旗環繞。帝宮在云深之處,碧澗流入玉殿,愈顯靜曠。雪后新晴,驪山晚照,我不禁下車拊掌而笑:“好一片八百里秦川,美!”
元天寰的靴子踏在雪地里作響,倒添幾分凡人味道,他注視我而笑,默默無言。
我輕輕問:“長樂宮有溫泉,所以你才要在這里修養?我本來以為你急著進城呢?”
他道:“朕父皇文成帝每年冬天都來長樂宮避寒,朕倒是好幾年才得空來一回。”
“你比你父皇苦多了。”我轉眸:“不過我母親說:樂就是苦,苦就是樂,人生有些許不足,安知非福。對不對?”元天寰不置可否,眼眸更亮了。
“我從這里遙望長安,那座城也是安靜的,并不至于亂。”
元天寰一本正經的說:“朕回來了,誰還敢動?皇帝在帝國的每個角落里震懾力該是一樣的。朕在柔然傳出死訊,讓他們每個人震動一番,朕哪里會不察知?不過……”他意猶未盡,我“呀”了聲,一只肥壯的松鼠哧溜穿出我的裙擺,轉瞬就在雪中逃匿了。元天寰龍顏微慍,小聲叱責道:“大膽狂鼠!”我也笑了。
溫泉,對元天寰的病,還有上官先生的腿,都會有療效的呢。
長樂宮內,群臣和內侍黑壓壓的跪了一片,中山王,七王元旭宗,太傅鄭暢等都在,唯獨……沒有阿宙。元天寰攙扶起中山王,又令鄭暢和眾臣平身。等群臣都站起來,我才發現謝如雅在人群的后面。人人肅穆如泥塑,唯有如雅對我甜甜一笑。我見到他,總覺得家的氣息就近了。等到元天寰從中山王開頭,單獨召見諸重臣。我便到廊下找尋如雅。如雅和上官談興正濃,全不涉及□□勢。如雅怡然道:“長樂宮的梅花,為天下最聞名。我是沾了我家公主的光,不狂寫一百首梅花詩絕不罷休。”
上官笑聲明快,他手指也染上了淡紅梅色:“將來時代,恐怕要數你最風流了。我倒是想快回上官府邸去。我不愛宮梅繁盛,我家的一株老梅,足夠容下我的詩興了……”
我也摻合道:“先生謙遜了。先生運籌帷幄,又哪里是如雅的一點風雅詩心可比?”
上官見了我,微微躬身:“公主過譽了……我不叨擾了,先行告退。”他引袖而去。
如雅望著他的背影:“見上官先生,如有暗香襲來。”
我點點頭,低聲地問:“我走后,長安城內動向如何?”
謝如雅好像背書似道:“長安城在那段日子里倒是人心惶惶。到處傳說皇上危急,且有遺詔,要立五殿下當皇太弟。中山王袖手觀望,不發一言。七王每日跟著師傅們讀書,誰都不見。文官們常常集會,又不知道都在商量些什么。只有五殿下獨當一面,他一邊加緊備戰,又贊同羅夫人封鎖宮內宮外,以他之數千少年軍人在首都內戒嚴。不過,他和太傅等人矛盾重重,雙方下僚,在官省也發生幾次紛爭。”
“紛爭?既然只有元君宙一個人在管事,還爭什么?”我不以為然,只隱隱寬心:看來阿宙并沒有辜負我的希望。雖然庭上已歷黃昏,但我心中卻逐漸開朗起來。
謝如雅嘆息,篾然笑道:“究竟為何?世間人爭奪,無非為名為利。五殿下錄尚書事,許多事情在太尉府內決定了。都不通過太傅及八座文官,他們自然極為不滿。而五殿下為人雷厲風行,又不給權貴們留面子。他為了備戰先逼令世家大族交出屯糧。滎陽鄭氏,范陽盧氏,首當其沖。京兆杜氏,因為杜昭維竭誠輔佐五殿下,早早就使上繳了的……”
我沉吟道:“皇太弟……,有人去蘭若寺打開詔書?”
如雅搖頭:“沒有。五殿下命士兵圍住蘭若寺,說非常時刻,入此尼庵的任何男人都立刻處斬。”他環視左右:“姐姐,皇太弟才是風波的要害,對不對?”
我拉緊了披風,天公又灑起了銀粉。雪落在我的肩上,倒像是灰色的五瓣梅花:“如雅,我的婚期快來了。今兒是臘八,過了正月,春日近在眼前……我走到現在,沒有回頭路。我要是能生子,就不會存在皇太弟。但我要是沒有……也許……會有一個皇太弟的。無非是五,六,七,三中選一。五王是最有能力也最得民心的,且他素為皇帝鐘愛。但他一帆風順,行事鋒芒畢露……唉。六王,你也是知道的,他雖不成熟,但心思巧詐。他的王妃是盧氏女,其母楊夫人和外家又鼎力支持他。這次跟隨去北方,也是立了功勛的。至于七王,他倒是干干凈凈,無功無過。常言道:有得必有失。七王雖然老實,但是從中山王等皇族到曦朝的官民,連其幾位哥哥,人人都喜歡他……”
如雅皓齒微露,折射雪光。水秀的眉間籠上一道陰霾:“姐姐,古來后妃。縱然專擅上愛,也未必能夠生子。但愿皇上萬萬年。”他猶帶舒展的笑容,可音色縹緲,幾不可聞:“我臨行前,不知為何,母親說你本該是天下正統的女皇。你當皇后已經是屈居于人了……。所以,天下有了皇后……也許不該再有皇太弟的……。這半年來,我竭誠皇上,結好五王,不疏六王,以文翰接近七王,但我心里,輕重厲害,時刻都在衡量。”
我曳起裙裾,雪如玉碎。人人道這美少年雅致,他總是笑容嫣然,風流吟唱。可他心思卻細密如此。他若長大了,又將有怎樣的心思?傳國玉璽,有何等奧秘?
鶴唳數聲,有人提著燈籠來。我一瞧,原來是六王傍著七王來。如雅自若的欠身而笑,我也望著他們:“兩位殿下一起嗎?”
他們也還禮。元殊定好像嘴里灌蜜:“如雅又長高了。六哥哥有好多北國的故事講給你聽,你正好拿去做詩!”
如雅道:“我不喜聽殺人。”
“哎喲,見了你,誰愿提殺這般的字。來,我和七弟帶你去看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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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雪庭心,月冷闌干。夜色空明,逍遙殿暖。
我用刀裁著水仙蕪雜的葉子,問長樂宮的總管宦官董肇:“皇上還在和太傅說話?”
“是,就快移駕這里了,請桂宮稍待片刻。”此人一目不存,面空丑陋,但語氣溫雅。
“辛苦你了。粥要送到上官先生那里一份。行宮內的守衛不可疏忽。皇上身邊缺少宮人,你要調些妥帖的人來服侍。”
“遵命。桂宮的侍女已來了幾位,現就喚進來伺候您?明日……”
我對著水仙凝神,笑了一笑。董肇突然住口,他剩余的眼,閃著微弱光芒。
這個人怎么了?我心里奇怪。元天寰已步入,董肇恭敬收回目光,默默跪安。
元天寰的臉色平靜,我自己盛了一碗熱粥給他,也不問鄭太傅講了什么。
“臘八,請你進七寶五味粥。”我說,手上的水仙香氣還未散,元天寰的鼻子湊近我的手,神色輕松下來。他的食相,倒很像阿宙,阿宙吃起東西……我心想:阿宙還在長安呢。
為何別人都可以來面圣,阿宙就要耽擱呢?他不怕有人先進讒言?
我看著元天寰吃完,才問:“董總管一只眼睛,倒像是叫人刺瞎的。”
“是啊,他是三十年前從謀反的陳王府被沒入宮中的。父皇曾說,董肇的眼睛是他年輕時候不慎弄瞎的。父皇心里后悔,所以一直留他在身邊,最為親信。父皇臨終前,特命董肇在長樂總管。父皇當年,常指著他來告誡朕:君王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笑了笑,嘆息了一聲,元天寰端詳我,我就又嘆息了一聲。
“你想朕問你為何嘆息?”他說。我搖搖頭。遠處笑鬧聲起,臘八風俗,夜里要驅鬼。
六王高聲叫著,親自領著年輕人們驅鬼。少年們戴的面具定然有趣,可我沒有心思看。
元天寰揚起眉問:“光華,你有事瞞著朕?”
我鄭重的坐下:“我只是傷感。冬日佳節,我沒有兄弟姐妹。你兄弟如同紫荊花開,共有四朵。七王年幼,六王跟著你去北伐,只有五王他一人在長安。他實心任事,不推諉,不避嫌,恐怕會招惹誹謗。你當大哥的,難道不煩惱嗎?”
元天寰想了想:“五弟縱然得罪了天下人,有朕在,又何妨呢?只是五弟的所為魯莽了。為政之道,不可都硬來。變通曲折,連朕殺伐如此,都不得不用。鄭暢等世家大族,乃北朝漢族士人的根基。將來統一南朝,河南大族就更當重視。而且,太傅是文官之首,就算他是尸位素餐老朽,也不可過于輕視。文官們有筆有口,最能傷人。五弟不能妥善的處理與文官的關系,還是稚氣了。不過,朕有決斷的能力,不會讓人惡意的誹謗五弟。”
“不讓人誹謗?那要是有物會傷害你們的兄弟之情,怎么辦呢?”我追問。
元天寰好像明白了,他端詳我良久,付之一笑:“朕雖然想知道那是什么,但難為你的苦心。隨你處置吧。不過,對五弟之事,以后你不要插嘴了。光華,君子之道有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朕不仁,所以有隱憂;五弟年少,智慧不足,才會有困惑;你呢,因為家國之痛,總缺乏一點將過去都擯棄的勇氣,因此你有時才會怕。仁,智,勇,只有真正的君子如同上官,才會兼而有之。我們三個都是帝王家人,帝王家人難以成真君子吧。”
他的話如用雪球,打進了我的心中庭院。我雖然得到了自己希望的結果,但沒有快樂。
他拉著我的手到庭院內。梅花沖寒怒放。綴玉枝頭,寒鵲依傍,忽被一陣馬蹄驚飛而起。
是阿宙來了嗎?我手一抖。少年們驅鬼的歡叫明晰起來“鬼出去!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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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