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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道:“皇上命秘書郎鄭凝之暫代。而禁衛郎將,任命之人名趙顯。他們就等在殿外,公主要召見他們嗎?”
趙顯?我心內一震。不久,兩個男人進來給我行了禮。
我先對鄭凝之說了幾句客套慰勉的話,他是個標準的世家子弟,而立之年,不溫不火。
我又轉向趙顯,他沒有變得憔悴,根本不像個最近出獄的人。他的藍眼里透出一種暗暗的光,仿佛為見到我而欣喜,又好像在為我悲哀。
當著大家的面,我不便多說什么:“趙顯,你倒是沒變化。”
他微笑道:“小人就是天塌下來,也要吃飽喝足,自然沒變。不過移到長安,大開眼界。小的本是鄉巴佬,野慣了,……也是過了段日子才適應的。”
我想起他曾經說自然向最強者屈服的話,藍羽軍內東方器重他,到了北朝,皇帝自然也不能虧待他。他才出任北軍軍職,高了會讓別人不服氣,所以暫時讓他來到南朝公主的桂宮,也是一個好辦法。我想到這里,不禁微笑道:“川中人尚辣,到北地當然會不習慣。我也是長安客,推己及人,便知一二。”
趙顯礙著宮人宦官在旁,也不知怎么答。他只對我大大方方報以一笑,宮女們盡皆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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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了七月,天更是熱。蟬噪蛙鳴,我心愈靜。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來訪我的人越來越多。先是六王妃盧氏開的頭,緊接著,王公國戚,高品官員的夫人們紛紛前來求見。
我本在冷宮呆久了,不喜熱鬧應酬,而且初來乍到,不便與北朝貴婦們多接觸。
因此我只見少數最德高望重之人。事先讓府令徐凝之寫了三不的帖子,直接貼在桂宮的門口。
我不收禮,我不談南北朝國事,我也不議論君王。
我不同這些女人談朝政,未見得不關心。她們講,我雖不答,卻聽著。十多天來,消息不斷入耳。
元君宙太尉府內,一時間,為皇帝所盼遇的青年們,都派到了他的家中。阿宙本是元天寰教養長大,現在更被外界認為寵遇無比。到了他府的青年,被人稱為入了“蓮花池”。
元殊定當京兆尹半月,與萬年縣放置巨大的鍘刀一把,當眾截斷盜賊惡霸們的手足。他又親自去京兆府斷案,雪冤數起。一時,偷盜之風平息,民間對少年六王有好評。
元旭宗于建章殿,因學業卓著,諸位師傅都被皇帝傳令獎掖。元旭宗所做歌賦,又被皇帝下令編著成冊。他雖然年幼,但文武全才,聰明和平,也飛快傳遍了北朝上下。
七月初五,六王之妻盧王妃才走,幾個宮女就輕聲的議論開了。
“沒想到盧妃真的是有孕了,方才她跟我們公主說了呢。”
“哎呀……盧王妃可憐……六王爺的……真的嗎?”
“什么……什么?”有人好奇。
“就是六王爺喜好男色啊。聽說晚上王妃睡在寢室內,王爺在外間還找了侍衛的小兵進來……”聲音低不可聞,伴隨吃吃怪笑和嘖嘆:“啊……天!這樣子……那王妃怎么懷上了呢?”
“喜歡斷袖,也要生兒子啊。文烈太后在世時,是將盧妃配給五王爺的。結果五王爺拒婚,只好嫁給六王爺了。”
“五王怎么還不成婚?他……”
阿若有幾分威嚴的聲音響起來:“咄,你們幾個擾了公主寫字,都該打。”
我放下手里的杏皮冰酪,于紙上書一個大字“靜”。圓荷在書桌一旁,迷迷糊糊琢磨。
自從來到桂宮,我每日都書“靜”字,寫得多了,深意入骨。
圓荷壓著著鎮紙:“若姐,羅夫人方才來了?”
阿若掃了她一眼。我命圓荷將冰酪吃了,免得小東西胡想。
“公主,羅夫人請您去漸臺,與北海長公主見一見面。”
自從那日元天寰與我在未央殿一別,我再沒有見過他。還好只是讓我去見皇妹。我客居在北,所有的穿用都是北朝的,因此對于公主的新婚,我拿不出合適的賀禮。
不過我未雨綢繆,事先寫了不少南朝祝賀結婚好和的詩歌,都疊成鶴形放在一個柳條籃子里。我對圓荷說:“拿我那個籃子,到桂宮梔子樹下,采些梔子花裝一半滿。”
圓荷笑著:“怪不得公主準備了那個……奴婢就去。”
阿若也望著她笑:“小鬼精。公主,奴婢服侍您換衣。”
我滿襟都是墨香,搖手道:“不用。女兒家見面,隨意才好呢。”
阿若說:“公主,奴婢要提醒您,長公主她……她有些天真……”
“天真?”我說:“那不是更好。”阿若便不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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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天漾漾溶溶,太液池碧瀅瀅。連葉的荷花蓋著一對對鴛鴦,更有成群的鵜鶘翱翔。
越女舟柔櫓輕搖,阿若挽著梔子花籃,圓荷掐下一片荷葉,踮腳張在我頭上:“公主,別讓太陽曬了。”漸臺已經望見,北海長公主就在上面么?她對我是個神秘的存在。
三伏天,走上漸臺,汗水已經濕了鬢發。上面別有天地,好像江南園林,小巧精致。我聽見一聲聲笑,那是一個女孩子發自內心的燦爛笑聲。
我自己提著籃子,順著回廊向內走,地上鋪了竹席,頓時爽快。
井旁,穿櫻桃紅色宮紗的少女蹲坐著,她鵝蛋臉,檀口嫵媚,笑容可掬。金鵓鴣項圈,于烈日下閃光。我忽然記起六王爺元殊定的臉來,這般容貌,長在魏王臉上太過濃麗,但到了他孿生妹妹的臉上,倒不愧“天生麗質”四個字。
我靜靜等待在柱子旁,等她瞧見我,可是她的眸子轉過我,視若無物,只顧編著自己手里的茉莉花環。她依舊攤開裙擺坐在井旁,衣帶上灑滿了搜集來的花朵。
她含笑帶嗔道:“快些,快些啊,我的花不夠用了!”
紫薇樹叢后,有男孩答應道:“妹妹寬限一會兒,就來了。”我又冒出汗,不自覺隱身到廊柱后去。
紫衣少年,用前擺捧著許多茉莉走到公主的面前盤腿坐下,他鳳眼攝魄,光艷如日中天。
真是阿宙。陪著他妹妹玩嗎?只是他們兄妹都到了十五六歲,這樣子幼稚還真奇怪。
公主將花環套到他的脖子上,拍手笑道:“五哥哥你最漂亮了。”
阿宙幫她拉好露出小腿的裙子,學她的腔調笑道:“妹妹你也很漂亮……”他像對小孩子一樣,摸摸公主的頭發,眸子深處的憂郁,公主卻視而不見,只嘻嘻笑著,將裙帶上的落花撒到他的頭發上。阿宙始終癡癡的,雖然掛著笑容,眼睛卻好像并不在妹妹的臉上。
我的衣襟都被汗濕透了,身上的墨香更濃,藏都藏不住。阿宙的眼光游走,收住笑:“何人?”
我不答,整個身體都貼到柱子后。他站了起來:“小蝦?”
一聲小蝦,我不得不出來。我跟他倆倆相望,公主只笑呵呵專注的編制花環。
阿宙眼里水光浮動,我走下廊,公主憨笑不止。
“你……”
“你……”
我和他同時開口,眼光一纏,我趕忙轉開臉去:“我是來見公主的……”
他如夢初醒:“啊,是了。我方才在紫薇樹叢內,就覺得你好象在這里,我還是當自己又在發瘋呢……。真是你……。這是我妹妹北海公主,她叫元嬰櫻。”
我俯身,對公主低頭:“殿下……”元嬰櫻原來這樣……我明白了。
阿宙了解我的困境,對元嬰櫻解釋道:“妹妹,這位是余姚公主。”
元嬰櫻笑起來眼睛彎彎:“你也叫公主?我家里只有我一個公主,你是誰家的呢?”
“我是南方來的公主。”我努力讓她理解我的話。
元嬰櫻摸了摸我:“你太好看了。和我們一起玩。”
我笑著嗯了一聲,阿宙問元嬰櫻:“妹妹,我可以給她看看我們的陸將軍嗎?”
元嬰櫻點頭。阿宙從懷里拿出根穿著肉片的竹簽,放在井里,一只綠毛龜慢騰騰浮了起來,他對我笑著說:“這是陸將軍,快向公主朝拜。”
“綠將軍”吃了阿宙喂食,真好像給我拜了幾下。我忍不住笑,阿宙仔細的從側面瞧著我,離我近極了。元嬰櫻問阿宙:“公主一直在這里,還是要回家的呢?”
阿宙困惑不語,我也答不出,元嬰櫻左右看看,將一個茉莉花串掛到我的手上:“我嫁給杜哥哥,就住到杜家去了。杜哥哥很好,但是有了我,你去了就多了。我五哥哥也很好,他一個人,你嫁給五哥哥好了。”
阿宙似乎被刺痛了,眼睛里露出一種可憐的表情。
我不敢看阿宙的眼睛,倉促回頭,只見廊下站立著一個端秀少年,正是我在青城山上官茅屋所見的杜昭維。我站了起來,他對我禮貌的作了一個長揖。
“公主殿下……”他說,還是不茍言笑,目光和老僧入定差不多。
“杜駙馬。”他現在不但是駙馬,還是阿宙太尉府的長史了。
元嬰櫻伸手道:“杜哥哥,只剩五哥哥陪我玩。你來抱我。”
杜昭維看了看我跟阿宙,也不作聲,走到元嬰櫻身邊將她抱起來。元嬰櫻笑著,他對她也靦腆的一笑。他對元嬰櫻道:“公主,我帶你到隔壁那間屋子里看東西。”
他們走了,我才說:“你妹妹……”
阿宙道:“她十歲時得了一場病……。昭維是我的好友,所以我當初不愿他娶我妹妹。”
我正要說話,他已用溫熱的手指撫摸過我的唇:“不知多久沒有見到你了……。我常常騎馬到桂宮宮墻角,明明知道見不到你……”
“我見過你,就是你妹妹出嫁那天。”我坦白。
他眼睛一亮:“對啊,那座高齋。可見我府邸。”他想了想:“后日是七月初七,我的府邸有仙人降臨,一定要到晚上才看。你別忘了去高齋上看。錯過就是百年了。”
我道:“你騙人。仙人不到禁城,去你那里做什么?若活萬歲,錯過百年有什么?”
阿宙嘴角浮出笑容:“百年下去,我們都可以跟陸將軍一樣了。”我笑了。
他又說:“我妹妹不知道少了多少煩惱,她的世界永遠是單純的。我們卻不能。逐漸復雜,逐漸變老,什么都有,又什么都失去。我活到十六歲,若有你的笑臉,我方才死了,才是幸福。”
我笑不出來了,阿宙有萬千言語,都說不出來,杜昭維走到廊下,咳嗽一聲:“趙王,該走了。”阿宙充耳不聞,杜昭維又說了兩三遍。
我只能將花籃放在杜昭維腳下:“駙馬,這是送給你們夫婦的。”他道謝,我便走下了漸臺。
阿若著急:“公主,皇上到了對面的蓬萊洲。請人來請您,說有人從南方來了。”
我跨上船,揣度是哪一位。不過真看到了,更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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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洲,瓊樓玉宇,雪衣公子,立于芳洲,他不嘆白頭,因青春正棲息在笑里。
一個白衣男孩在等我下船。他的眼神有情無情間,好像昭陽殿前的新柳,又像個風致楚楚的蘇州絹人。“姐姐,你可認得我。”他笑著說。
怎么不認得。他是……謝如雅!
“你如何來了?”我想起他的父親才去世。為什么他還能笑得自如。
他瞻視聰明:“給你當陪嫁啊。赫赫寧朝,既然只能出一個人來給公主當陪嫁,那么還有比謝家人更合適的嗎?”
我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拿出品第第一流的謝家公子來北方……。他是陳留謝氏的如雅。
謝如雅道:“他們人人都不愿來北方,我就來了。家母還有些話……以后再說給姐姐聽。”
“皇上呢?你已經見過……”我問。
謝如雅嘆了口氣,不知什么意思,笑容還是清新的,正如他十四歲的年紀。
他說:“跟我同路來,還有位北朝的先生。他正跟皇上在上邊喝酒呢。”